第二天下午,梧桐路十七号楼下停了七辆车。
不是豪车,是杂牌。一辆五菱宏光,两辆破捷达,一辆掉了漆的桑塔纳,还有三辆电动车,歪歪扭扭挤在单元楼门口,把人行道堵了一半。
陈山河站在最前面那辆捷达旁边,穿一件灰色夹克,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他脚边蹲着个人,穿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插兜,缩成一团,像只过冬的耗子。
林渊从楼道里出来,右手缠着新绷带,是苏清雪早上重新缠的,比昨天整齐些。他左手拎着一袋橘子,是昨天买的,没吃完。
就这些?他问。
陈山河用脚踢了踢蹲着那人:这是老刀。其他的在车里,自己看。
老刀抬起头,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胡子拉碴,左眼角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像条蜈蚣。他看了林渊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林渊没看他,走到五菱宏光旁边,拉开车门。
车里挤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瘦,都黑,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最里面那个男的最多二十岁,怀里抱着个布包,包角磨出毛边,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
下来。林渊说。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动。
下来。林渊又说了一遍,声音没高,但车里温度好像降了两度。
四个人陆续下来,站在路边,排成一排。抱布包那个最年轻的走在最后,脚有点跛。
林渊数了数,加上老刀,五个。
陈山河说你联系了四十个。
来了五个。陈山河说,其他的不信你,怕你是守门人派设的套,来了就抓。
那你们五个为什么来?
没人说话。
老刀忽然笑了,笑声像砂纸磨木头:因为我们都快饿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林渊面前。他比林渊矮半个头,仰着脸,那条蜈蚣疤在太阳底下泛着白。
陈山河说你有吃的,有地方住,教真功夫。老刀说,我不信。但我老婆病了,肺癌,晚期,住在城中村出租屋,连止痛药都买不起。我来试试,万一呢。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把刀,不是匕首,是水果刀,塑料柄,刃口卷了。他把刀递到林渊面前:我以前给暗影议会干过,杀过两个人。你要收我,得想清楚。
林渊没接刀,看着他:基因神殿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刀的手抖了一下,刀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知道基因神殿?
玄冥死前说的。林渊面不改色。
老刀的瞳孔缩了缩,像针尖。他回头看了陈山河一眼,陈山河靠在捷达上,没看他,在点烟。
玄冥死了?老刀问。
我杀的。
老刀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走过去,喇叭里喊着烤红薯烤红薯,走远了,他还在沉默。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像哭:死了好。那老东西,该死。
他把水果刀收回去,插回兜里:行,我跟你。但有个条件。
我老婆,你得管。她没灵根,普通人,但她是好人,比我好一百倍。她不能死。
林渊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往楼道走:上来。
梧桐路十七号三楼,客厅挤了八个人。
林建国不在,去钢厂了,下午班。张秀兰在厨房,隔着门帘往外看,手里还拿着锅铲。苏清雪坐在沙发上,肚子还平着,但手一直护在腹部。沈青鸾靠在卧室门框上,额头印记没亮,脸色还是白。林月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作业本,笔攥在手里,没写。
五个散修站成一排,老刀在最左边,抱布包那个在最右边。
林渊坐在他们对面的旧沙发上,沙发弹簧坏了,坐下去陷一块。他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放在膝盖上,绷带边缘露出一点青绿色。
规矩。他说,第一条,不偷不抢,不欺负普通人。犯了,自己滚。
没人应声。
第二条,林渊说,我教功夫,你们学。学成了,替我办事。办什么事,到时候说。不想办的,现在走,不拦。
还是没人动。
第三条,林渊顿了顿,家里有困难的,跟我说。我能帮的帮,帮不了的想办法。但要是骗我——他看向老刀,你知道后果。
老刀咧嘴,露出黄牙:明白。
林渊站起来,走到抱布包那个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最多二十岁,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大得吓人。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指节发白。
你叫什么?
……阿木。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包里是什么?
阿木抱得更紧了,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墙上。
林渊没逼他,转向旁边那个女人。女人三十来岁,短发,皮肤粗糙,手上有茧,是干体力活留下的。她站得笔直,但肩膀微微内扣,是长期防备的姿态。
你呢?
红姐。女人说,以前开货车的,三年前觉醒了,能感知十公里内的金属。没别的本事,就这个。
感知金属?
嗯。地底下埋的钢筋,墙里的电线,人身上带的刀片,都能感觉到。红姐说,暗影议会抓过我,想抽我的能力。我跑了,跑了三年。
林渊点点头,看向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头,驼背,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核桃包浆很厚。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壮汉,寸头,脖子粗,T恤绷在身上,肱二头肌把袖子撑满。
你们俩?
铁拐李。老头说,拍了拍自己的右腿,瘸的,但能使唤铁器。飞刀什么的,指哪打哪。
我叫大山。壮汉说,声音闷,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力气大,没别的。
林渊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他们五个。
陈山河跟你们说过我什么?
说你杀了玄冥。红姐说。
还有呢?
说你有系统。老刀接话,嘴角扯了扯,百年前灵气封印的时候,地球上出过十七个类似的,你是第十八个。前十七个都死了,死得很惨。周正清告诉你的,对吧?
林渊眼睛眯起来:你还知道什么?
老刀从兜里摸出烟,不是好烟,红塔山,皱巴巴的。他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我知道那十七个怎么死的。十个被守门人派弄死的,说是不稳定因素。五个被基因神殿抓去当实验体,活剥了。剩下两个,一个疯了,自己跳了江。最后一个,下落不明,有人说他逃出了地球,有人说他藏起来了,反正没人见过。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耳朵上:所以我不信你能活多久。但我老婆等不了,我只能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沈青鸾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楚:你老婆在哪?
老刀看向她,愣了一下:城中村,东三巷,十四号。
肺癌晚期?
带我去看看。沈青鸾从门框上直起身,额头印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也许有办法。
老刀的眼睛瞪大了,那条蜈蚣疤跟着抽动:你……你能治?
不能治。沈青鸾说,但能让她舒服点,多活几个月。几个月后,也许有别的办法。
她看向林渊,林渊点点头。
老刀的眼眶红了,没哭,只是使劲眨了两下眼:……谢谢。
不用谢。沈青鸾说,你欠我的,以后还。
下午四点,沈青鸾跟老刀走了,去城中村。
红姐、铁拐李、大山、阿木四个人被林月带去隔壁单元——林渊租下了三楼和四楼,四楼是男生宿舍,三楼腾出一间给红姐。阿木还是抱着那个布包,上楼梯的时候脚跛得更明显了,林月扶了他一把,他缩了一下,没躲开。
林渊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陈山河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没抽,夹在耳朵上。
老刀的话,信几分?林渊问。
七分。陈山河说,他确实给暗影议会干过,杀过两个人,但都是该死的人。一个贩卖儿童的,一个强奸犯。他老婆也是真的病了,我查过,东三巷十四号,住了两年,房租欠了三个月。
另外三分呢?
另外三分,陈山河压低声音,他藏了东西。我没查出来是什么,但他身上有一股味儿,不是人的味儿,是药味儿,很浓的药味儿。他可能在服用某种基因药剂,暗影议会留下的那种。
林渊没说话,右手绷带下的门核碎片脉动了一下,像心跳。
还有,陈山河说,阿木那个布包,我感知过,里面有灵气波动,但不强,像某种……种子?
种子?
不确定。那小子嘴紧,问什么都不说。陈山河顿了顿,但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怕,是盼。像盼了很长时间,终于盼到了。
林渊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转身往楼上走:盯着他们。特别是老刀和阿木。
你呢?
我去武馆选址。
武馆选址在梧桐路尽头,一栋废弃的纺织厂仓库。
仓库很大,两千多平,屋顶漏了三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三个光斑。地上堆着生锈的机床零件,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网中间挂着只风干的飞蛾。
林渊站在仓库中央,左手插兜,右手垂在身侧。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房东,胖,秃顶,穿POLO衫,肚子把衣服撑成弧形。另一个是苏清雪,她非要跟来,说闷在家里难受。
林先生,房东擦着汗,这地方您也看见了,破是破了点,但地方大,便宜。一个月八千,押一付三,您要是长租,我能再让让。
林渊没说话,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他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地底下有微弱的灵气流动,很弱,但确实存在。
灵气洞天能覆盖到这里?他在脑子里问系统。
【检测到宿主处于灵气洞天(顶级)辐射边缘。】
【建议:将仓库纳入家族领地范围,可激活灵气滋养效果,加速修炼。】
【当前家族领地:梧桐路十七号(100米半径)。】
【扩展至仓库需消耗:家族声望×2000。】
声望归零了。扩展不了。
先租下来。林渊说,一个月八千,押一付三,签一年。
房东眼睛亮了,从包里掏出合同,唰唰填好,递过来。林渊用左手签字,右手没法握笔。
签完字,房东收了钱,乐呵呵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渐渐远了。
苏清雪走过来,看着地上的光斑:真要在这里教功夫?
这些人,她皱着眉,靠谱吗?
不靠谱。林渊说,但能用。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屋顶的洞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额头上的疤泛着淡红,像一片叶子。
清雪,他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这一切。怕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怕孩子出生就没有爸爸,怕我妈说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怕啊。但怕有什么用?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她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的时候,林渊感觉右手绷带下的门核碎片跳动了一下。
林渊,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因为我有系统?
不是。苏清雪摇头,因为你是第一个,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有躲开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大一那年,我在食堂被人泼了汤,因为那个女生喜欢的男生跟我多说了两句话。所有人都看着,没人动。只有你,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去找那个女生,说。你那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但你没躲。
林渊想起来了。那件事他快忘了,或者说,刻意不去想。那时候他还没觉醒系统,还在为了下个月的饭钱发愁。他去找那个女生,被她的男朋友打了两拳,嘴角出血,但他没还手,只是重复。最后那个女生骂骂咧咧地走了,没道歉。
那时候我觉得,苏清雪说,这个人傻,但可靠。后来我知道你有系统,成了什么,杀了人,封了门,我还是觉得,你傻,但可靠。
她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不怕。你活着,我跟着你。你死了,我养大孩子,告诉孩子,他爸是个傻子,但可靠。
林渊没说话,伸出左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头发有股洗发水味,柠檬的,很普通,但很好闻。
我不会死。他说。
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
苏清雪在他怀里动了动,闷声说:那之后呢?
之后?林渊看着屋顶的洞,阳光刺得眼睛疼,之后再说。
晚上七点,梧桐路十七号。
张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醋溜白菜、紫菜蛋花汤。菜摆满了折叠桌,桌腿用铁丝缠着的那张。
八个人围坐:林渊、苏清雪、沈青鸾、林月、林建国、张秀兰,加上红姐和阿木。铁拐李和大山在四楼吃盒饭,老刀还没回来。陈山河有事,走了。
阿木还是抱着那个布包,坐在最角落,筷子拿得很高,像捏毛笔。他吃得很少,每口嚼很久。
阿木,张秀兰给他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木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
谢谢……阿姨。声音还是很轻。
这孩子,张秀兰笑着说,客气啥。以后把这里当家,别拘束。
阿木的眼眶忽然红了,没哭,只是使劲眨了两下,低头扒饭。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青鸾坐在林渊对面,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额头印记稳定地亮着淡金色。她碗里堆满了菜,都是张秀兰夹的,她吃得很慢,但确实在吃。
青鸾,张秀兰问,老刀他老婆怎么样了?
稳住了。沈青鸾说,我用印记之力封了她肺部的病灶,能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她顿了顿,三个月后看情况。
那就好,那就好。张秀兰叹了口气,老刀那孩子,看着凶,其实心里苦。老婆病了,自己又没本事,只能干些……她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林建国一直没说话,埋头吃饭,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他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林渊说,仓库租下来了,明天开始收拾。
可能需要您帮忙盯着点,您对建筑熟。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下午班,上午有空。
上午就行。
林建国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月忽然开口:哥,我今天在学校,听到有人说矿区的事。
林渊抬头:说什么?
说不是塌方,是爆炸。说有人看见了光,绿色的光,从地底下冒出来。林月说,还有人拍了视频,但发不出来,被删了。现在网上都在传,说江城地下有古墓,有宝藏,很多人想去挖。
林渊筷子停了一下: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很快,一天之内,我们学校群里都在说。
沈青鸾放下筷子,额头印记亮了一下: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想把普通人引到矿区去。
为什么?苏清雪问。
因为门虽然封了,但门核碎了,碎片散在矿区周围。沈青鸾说,普通人接触门核碎片,会被感染,变成……她顿了顿,变成玄冥那种东西的养料。有人想养蛊。
林渊右手绷带下的门核碎片剧烈跳动起来,青绿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血。
基因神殿。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青鸾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林渊站起来,右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老刀什么时候回来?
话音刚落,门响了。
老刀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他扶着门框,腿在抖,像站不稳。
老刀?红姐站起来。
老刀没看她,盯着林渊,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着,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林渊……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他们来了。
基因神殿……老刀往前踉跄了一步,扑通跪在地上,嘴里涌出黑血,他们一直在江城……在等我……等我带你过去……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虫子在血管里爬。他的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老刀!红姐冲过去。
别碰他!林渊吼。
太晚了。红姐的手刚碰到老刀的肩膀,老刀的皮肤突然裂开,不是伤口,是绽开,像花一样绽开。裂口里伸出绿色的触须,细长的,带着黏液,缠住红姐的手腕。
红姐尖叫,想抽回手,触须缠得更紧,往她皮肤里钻。
林渊冲过去,左手成爪,抓住触须,用力一扯。触须断了,断口喷出黑绿色的液体,溅在他手背上,腐蚀出一片红印。
老刀的身体彻底裂开了,像一件被撕碎的衣服。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蠕动的绿色肉块,肉块中间嵌着一颗晶体,黑色的,像门核,但更小,更暗。
肉块蠕动着,发出声音,不是老刀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机器摩擦:
林渊……门核的味道……很好闻……
林渊后退一步,右手绷带彻底崩开,门核碎片暴露在空气中,青绿色的光像火焰一样燃烧。
肉块上的晶体转向他,像一颗眼睛。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那个声音说,你把门核给我,我给你……永生。
林渊没说话,左手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塑料柄,刃口卷了——是老刀下午递给他的那把。
他一步跨过去,刀尖捅进肉块中央的晶体。
交易你马。
晶体碎裂的声音,像玻璃砸在石头上。肉块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刺耳得让人想吐。绿色的触须疯狂舞动,抽在墙上,墙上出现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然后,肉块塌了,缩成一团,变成一滩黑绿色的黏液,散发着腐臭味。
红姐瘫在地上,手腕上缠着一圈绿色的勒痕,皮肤已经发黑,像被火烧过。她瞪着眼,大口喘气,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张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她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但没叫,没晕,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滩黏液。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张秀兰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稳,像焊在钢管上。
秀兰,他说,去屋里。
建国……
去屋里。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渊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卧室,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月坐在椅子上,笔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看着地上那滩东西,又看着林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清雪护着肚子,退到墙角,脸色白得像纸,但没哭。
沈青鸾站在桌边,额头印记亮得刺眼,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半边脸。她盯着那滩黏液,声音很冷:不是基因神殿。是寄生种,基因神殿的低级产物,靠寄生人体存活。老刀早就被寄生了,他下午出去,是去见播种者
播种者?林渊问。
基因神殿的外围成员,负责散播寄生种,控制普通人。沈青鸾说,老刀不是叛徒,他是受害者。他以为自己在服用药剂,其实是在喂养体内的寄生种。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那滩黏液:寄生种死了,播种者会感应到。他们很快会来,来回收尸体,或者……来回收你。
林渊把水果刀扔在地上,刀柄上沾着黑绿色的黏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门核碎片还在发光,青绿色的,像三颗小星星,但光芒比刚才更亮了,像在回应什么。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响起来:
【检测到宿主击杀寄生种×1。】
【检测到播种者正在接近,距离:3.2公里,预计到达时间:15分钟。】
【检测到宿主家族领地遭受威胁,自动激活家族图腾·中级防御模式。】
【警告:当前家族声望不足,防御模式持续时间为10分钟。】
林渊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长方形外面是黑暗,黑暗里有东西在动,像风,像影子,像无数双眼睛。
所有人,他说,进卧室,锁门。
你呢?苏清雪问。
我守着。
林渊——
进去。
苏清雪咬着嘴唇,没动。沈青鸾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腕:走。我们在这里,他反而分心。
她把苏清雪拉进卧室,林月跟着进去,红姐被铁拐李和大山架起来,拖进另一间卧室。阿木还坐在椅子上,抱着他的布包,没动。
阿木。林渊说。
阿木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进去。
阿木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下。他转过身,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颗种子。
棕色的,拇指大小,表面有纹路,像人的指纹。种子在桌上滚了一下,停住,然后,它发芽了。
不是慢慢长,是一瞬间。一根绿色的芽从种子里钻出来,扭动着,像蛇,然后展开成一片叶子。叶子是透明的,像玻璃,叶脉是金色的,像血管。
阿木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着林渊,开口说了他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它能挡住他们。十分钟。
然后他没等林渊回答,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林渊看着桌上那颗发芽的种子,透明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盏小灯。
他走到窗边,右手按在窗台上,门核碎片的光芒透过玻璃,照在外面漆黑的楼道里。
三公里外,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人,是某种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它们闻到了门核的味道,像鲨鱼闻到了血。
林渊握紧拳,碎片硌着骨头,疼。
但他笑了。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飘进窗台,落在他手边。
他捏碎它,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十分钟后,要么他站着,要么它们站着。
没有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