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时分,刘孝武出城亲自安排李氏和张氏的老弱妇孺入城,期间其实也没有多么忙碌,更多的时候是站在非常显眼的位置,使得更多的人可以看到身影。
这是在干什么?
搞形式化吗?
其实就是,刘孝武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一个势力由谁说了算,好好记住自己这一张脸。
李氏和张氏的老弱妇孺不少,只是仍然以老人和孩子的数量最少。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世道乱糟糟或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没有多少人会愿意生孩子。讲事实就是孩子生下来困于各种因素,导致夭折的可能性会比和平年代更夸张。
到了新环境的众人,无论年龄或性别看上去都是心情比较忐忑,好像有人轻轻拍一拍他们的后背就会被惊得跳起来。
“娘,那是甚嘛?”
“噤声,不可四处张望,低首。”
“为嘛呀?”
“此地不比从前,阿宝勿要多问。”
“喔?噢!”
阿宝第一句话问得是邬堡的棱角城墙,知道那是城墙,可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城墙。
他的母亲看上去有些惊疑不定,并且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感到十足茫然。
“娘,爹呢?”
“恁爹说了,寻思着能不能当上兵士。能当兵士,俺家就不一样哩。”
“内是哪个?”
“甚?”
她转头看过去,看到一名身穿铁甲的高大将军,只是看了一眼不敢多看,拉着阿宝加快了脚步。
阿宝看到刘孝武之后,眼睛就没有挪开过,一边嘀嘀咕咕说是也要那么一套铁甲。
那可不是生铁做的甲胄,其实是合金的材质。全世界只有那么两套合金甲,一套是步战甲,另一套是骑士甲。
刘孝武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简单那么站立着,为了让大家看清楚自己的脸而没有戴上头盔。
穿成那样站着已经足够特殊,刘孝武身后还有李文、张甫、张戈等人,包括董柏然等亲卫。
排面当然是需要刻意塑造,没有什么比被上位者或强者环绕更加能凸显身份。
一排人那么站着,有那么一人站在更显眼的位置,谁一眼就可以看出哪一位最为尊贵。
一直藏在深宫的皇帝不是皇帝,更像是一只被困笼中的鸟。
皇帝不喜欢抛头露面是对的,可是起码要让负责保护自己的人知道长什么样,要不然负责守卫的人哪里知道该豁出性命保护谁?
现下,刘孝武的实力还相对有限,统治不能说绝对安稳,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谁才是他们头顶的那片天,平时最好就是多露一露脸。
邬堡当然不止一座城门,实际上城门多达十二座,只是又区分大小城门。
安置李氏和张氏的老弱妇孺只开放一座城门,沿途有兵士和辅兵在通道两旁站岗和巡逻,也是让迁徙入邬堡的人知道该怎么走。
两个家族的老弱妇孺并不是被集中安置,入邬堡之后会以家庭为单位被拆开,混居在邬堡的生活区各处。
按照情况当然还有其它区别,例如家里有人被选中入伍,他家人所在的生活区会环境和待遇好不少。
阿宝到了新环境,进入被安排的房舍,欢喜得乱跑乱叫。
其实……,也就是没有房门的两室一厅,厨房被设在外面,并且房子还是木头支撑再搭上篱笆墙壁,地面则是没有铺垫什么的泥土地。可是里面有家具,甚至还有床榻。
问题这是房子,不是窝棚啊!
“阿良当兵了……”张李氏欢喜又纠结。
“爹当兵了!”阿宝听得又欢呼起来,一点没注意到母亲脸上表情变得更为忐忑。
外面出现了动静,张李氏赶紧管理好表情来到门边。
“张家娘子?叫俺刘家婶子,俺是带人归来送物件的。”刘家婶子不姓刘,她的丈夫才是刘姓。
因为丈夫的刘姓,所以刘家婶子很乐意忙东忙西。什么原因?谁让刘孝武也姓刘,刘家婶子愿意更卖力呢。
“快快快,给张家娘子送进去。”刘家婶子招呼其他的妇女。
张家娘子姓李,没有一个正经名字,闺名称妮,只不过是家人小时候会那么叫,外人以及嫁人后都是称呼夫姓再带上娘子二字了。
这搞得好像华夏这一边在先秦、两汉、魏、晋,女子嫁人像是冠上夫姓一样,其实并不是的,只是外人习惯那样称呼而已。
嫁人之后需要冠上夫姓是近现代时期的事情,新中国之后废除。
其他文明?多数文明的女人嫁人之后,法律规定必须随夫姓。
张家婶子带过来的东西是一些锅碗瓢盆和其它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几尺布。
那些东西给张李氏看得有些发愣,表情和动作更加的紧张无措。
“入册为主上效忠待遇可好了!”刘家婶子接下来就是一顿说,讲了不止安排生活用品,日常还会送来粮食,名下也有分配田亩,然后就是立功可以获得奴隶代为耕作等等。
那一顿说,说得张李氏从心情忐忑变成带上期盼,到最后搞得跟做梦一样。
“俺家能有奴隶?”张李氏有点不敢相信。
有奴隶的都是什么家庭?起码是寒门(豪强)起步!
“不是送到你家,只是统管之下代为劳作。”刘家婶子笑了笑,说道:“家中只有你和一个娃,不能让奴隶待在家里吧?”
“这是、这是……”张李氏可不敢家里有其他男人,别说是奴隶了。
“行咧。以后有啥事,左邻右里招呼一声。”刘家婶子让其他妇女先出去,自己也站起来走到门边,脚步一顿说道:“待会你家男人便会回来,剩下的事情由他跟你讲。”
张李氏脑子犯懵送走刘家婶子一伙人,看向被刚才场面搞得不敢说话的阿宝。
“弄啥嘞?”阿宝是真的没有搞清楚。
这样的场面,晋人确实没有机会见识过。
换作是在西汉或东汉,一户家庭主动或被动搬家,到了新地方落户基本会有这么一出。往后的隋唐其实也有。
那是怎么回事?简单就是近邻互保,也就诞生了“远亲不如近邻”这么个成语。
满脑子发懵的张李氏浑浑噩噩地收拾被送来的东西,连阿宝被外面小孩声音吸引跑出去玩都没有发现。
到了傍晚时分,张青来到这边,先喊人,等张李氏回应才进入屋内。
“这就是俺们家?”张青今天也过得好像是在梦中,回来证实自己的确有个家,恨不能甩自己几巴掌,看看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张李氏多少是有些回过神来,先说刘家婶子过来送东西的事情,讲完再问道:“咋回事哩?”
那就是属于张青的故事了。
他们昨晚来到邬堡外,原先是两个家族部曲的人,当场就被赵雍安排人询问和登记。
张青还对当时的事情记忆犹新,尤其是回答有家人且有后代,负责登记的人还对自己咧嘴笑了好一会。
被问及愿不愿意入伍那会,张青还挺纳闷的。
谁会问没权没势的人那种问题,不是该去哪拼命,愿不愿意都得去吗?
到了上午,张青像很多人那样被集中起来,那会他就纳闷怎么都是有家人的人,为什么要测试力气以及跑圈,然后又怎么会淘汰人。
那可是淘汰人啊,没有一家会那么干,反正是逮住一个是一个,武器都不给一件就推上战场去赌运气了。
只不过吧,恰恰也是因为有淘汰机制,让包括张青在内的人情绪稳定下来,转换心态变得尽力争取。
没见过猪跑也该吃过猪肉在封建时代不合适拿来用,要说一些事情多多少少则是听过传闻。
选拔兵士?似乎只是选精兵或亲卫才有这么一个流程,要不然都是拉到一个壮丁算一个。
既然有那么一套选拔流程,智商正常就该猜测待遇不会差到哪去,甚至可能待遇会极好。
张青最后被选上,排队认一认到底是给谁效忠,亲手从刘孝武手里接过地契,最后才被人带过来见妻儿。
他们当时就知道被分配了房舍,不能说没有想象。
回到以后的家,没来得及走一走看一看,张青听了妻子讲述的故事,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说甚二十亩永业田,在城外一片树林旁。”
夫妻两人都不识字,真不知道那一张纸上面写得什么,可是不妨碍他们视若珍宝。
“以后恁不是为家主效力了?”张李氏姓李,算起来是李文所在家族的一个旁支女。她会嫁给什么都没有的张青,多少能够猜到张青在李氏这个家族的地位怎么样。
张青沉默了一小会,咧嘴笑道:“新的主公给田,还给俺家安排住所。用得着讲?”
张李氏也是沉默了一下下,说道:“家主投效新主公,主公给俺们这些……,是该为主公效劳。”
至于说卖命啥的之类,张青以前待在李氏不是在卖命吗?并且可没有被分配到耕田与房舍。
“俺跟其他弟兄说好哩。仅是主公分田,俺们就该给主公卖命。”张青说得无比实在。
张李氏无声点头。
军饷啥的?西汉没有这么回事,东汉的中央军倒是有军饷,可东汉的地方军或边军可没有;三国和西晋不存在领军饷的军队,顶多就是给分了土地。
所以了,谁给分田就给谁卖命,基本上成了普罗大众的共识。
张青跟张李氏说完话,问道:“阿宝呢?”
张李氏这才发现阿宝不见了,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两夫妻屋里没找着人,出去外面正好看到阿宝与一群小孩在玩,互相无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打算开口将阿宝给喊回家。
他俩也发现了一点,好些夫妻就站在自家门前注视正在玩耍的孩子,每一个人从表情到神态都比较放松。
而放松这种玩意,多久没有出现在晋人的身上呢?他们多得是对现状以及未来的担忧,深怕哪一天流离失所,什么时候小命不保。
“这座城池很奇怪哩。”张李氏想起了白天进城时看到的城墙,以及入城后七弯八拐的甬道。
张青有跟袍泽聊过,他从其他老兵那里学会了一个新词:“这叫棱堡。有人说,便是数万敌军也甭想攻破。”
张李氏不懂那么多,听到连数万敌军都别想攻破,心里无疑产生了极大的安全感。
“俺日后只有沐浴才会回家,平时就待军营。”张青说了情况。
“应当的,应当的。”张李氏其实有点无法接受,可是心里又觉得新主公给了那么多,无法忍受也要接受。
张青眼睛注视着跟其他小孩追逐的阿宝,一边说道:“有训练,专门教俺们辨识军令,学习使用武器。恁可能不懂,那是新主公拿俺们当精兵,要不可不会有那些。”
张李氏确实不懂,只是丈夫说啥就是啥呗。
“训练场地在邬堡外,不禁止旁观。恁和阿宝有空可以来看。”张青又说道。
张李氏听张青那么讲,心里变得好受了许多。她最怕就是很久看不着人,哪一天听别人说自己的丈夫已经战死或失踪了。
“家里有甚可以煮的东西?”张青问道。
张李氏之前将刘家婶子送来什么东西认得很清楚,也到厨房实地忙了好一会,却是说道:“刘家婶子说咧,到用饭会有钟声,跟着人群走一块过去。”
张青没碰到过这种事情,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吃大锅饭而已。
当前刘孝武这一支势力还不算安定,多得是一无所有的人,不吃大锅饭还能怎么样呢?
刘孝武一样是吃大锅饭,有所区别就是可以让人过去代盛,只是他更喜欢亲自到场吃饭。
张家夫妇到了饭点确实听到了钟声。
“拿餐盒与碗筷!”张李氏听到钟声,差点忘记刘家婶子的交代,出门没几步赶紧跑回来。
等一家三口跟着人流来到吃饭的所在,空气里面满是食物的香气,一大群人已经在排队。
“张青!”阿木看到张青一家三口要往没家没室的那一边走,赶紧出声招呼。
“伍长!”张青看到阿木赶紧行礼。
阿木指了指另一边,说道:“排那边。”
其实现场挺好辨认,夫妻或带着孩子就是军户,跟其他人不在一个位置,吃得食物也会有很大区别。
张青稍微愣了愣神,拉上媳妇和儿子走向该去的位置排队,很难免会朝另一边张望。
等领到食物开始吃,不同待遇的人相隔并不远,互相看到对方的食物,两边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