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警钟被敲响，一声又一声的钟声在空气中回荡。
大清早本来悠闲的城内众人，他们听到警钟先是一愣，随后有了各自的动作。
守将成方早早已经起床，梳洗以及用餐之后，人正在去城内校场的半路上。
“加速！”成方一声大喝，不管徒步的护卫能不能跟上，一踢马腹让坐骑加速，跑出去一段距离变成驰骋。
二十来名护卫当然是赶紧迈步狂奔，只是真的追不上进入驰骋状态的成方啊。
随着战马踏蹄在身躯起伏的成方，他现在脑子有点乱。
警钟是城东方向传来，听节奏分明是在警告有大批敌军来袭。
成方所不理解的事情就是，北部前线还在继续僵持，哪里都没有通报出现大股敌军的情报，哪来的大批敌军突袭“平阳”呢？
要说是敌军来自西边，其实倒是让成方多少可以有些猜测，认为可能说是前凉的偏师。
至于说后赵政权下的羯人或羌人、氐人之类？真是这三种人过来打秋风，外围农庄的负责人或邬堡、城寨的各家族早就派人过来通报或是求援了。
让成方比较笃定的事情是，敌军大概率是从东边而来。他之所以笃定的原因太简单，东边的农庄或邬堡、城寨最少，敌军想绕开并不困难。
现在，成方最应该做的事情是抵达军营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军队，再根据进一步汇报按照哪里应该调去多少的军队。
与此同时，有另一件是成方必须干的事情，那就是赶紧召集城内各家族的家主，要求他们集结部曲与能够参战的人手，随时准备投入到某个局部战场进行增援。
当然了，成方还会派人联系城外的各个家族，一样是让他们集结私军前来助战。
最后，成方就是派人动员各处农庄的劳动力，临时将他们武装起来，短时内汇集待命等候下一步指示。
那些方案都是事先的预案，只是一时半会很难起到太大效果，出现作用起码会是一天之后了。
一天久吗？应该说已经是成方平时关心注意和用心维护，要不然拖上十天半个月都属于正常。
毕竟，通讯受到限制，能够办到哪一步都要看实际负责人的效率，真不是主将一句话可以像是在玩游戏，操作鼠标一框就立马可以调动部队。
在成方听到警报进行各种动作的时候，城门外突然间爆发的厮杀让现场变得很混乱。男女老少各种出声大吼或尖叫，生鲜瓜果被掀到半空乱飞，受惊的马或牛拉着车辆乱跑乱撞。
城外的路人想要入城躲避，他们的推挤让守军被冲得无法立刻关上城门，逼得守军对路人展开攻击。守军开始攻击路人，惹来了三大姑五大舅的喝骂，仍然没有阻止守军将利刃挥向路人。
同一片区域，守军基本是来自当地，怎么会没有几个亲戚呢？士兵不会将利刃对向亲戚，有亲戚被杀也会出现迟疑与愤怒，其他士兵深知一旦敌军控制城门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杀戮会造成一瞬间的更为混乱，可是守军展开杀戮真的有用。路人发现怒骂没有任何效果之后，他们会避开真敢杀人的守军，一时间改为向城外逃窜。
张嘉源率队冲杀，一路上也没少砍翻挡路的路人。
他们将要逼近城门的时候，城头上射下来箭矢，数十支射来的箭矢瞬间射翻了张嘉源部下和路人在内的十多人。
第一波齐射过后，城头上的守军弓箭手变成自由放箭，只是刻意进行瞄准的弓箭手不多，大多是稍微将身躯探出女墙就放箭，多数的箭矢被射空，少量命中人也是射杀路人。
很草率，对吧？
问题在于，战场上的弓箭手真不会刻意瞄准，反正对着敌军所在的方位射箭就行，射箭的方向没有错，能不能蒙中全靠运气。
那并不是弓箭手愿意马马虎虎凑合。而是他们心情紧张，并且还要紧跟队列，真的无法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对敌射箭上面。
其实呢，无论敌我的大多数弓箭手在战场上都是那样，战场之下的比拼射艺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就是有些人，他们无论使用冷兵器或热兵器竞技时命中率奇高，轮到真上了战场却是为什么会战果平平。
实际上也是，好比如参加各种射击比赛总是能够拿奖的人，他们上了战场却比普通士兵更加不如的原因。
其实没别的，比赛竞技不会时刻遭遇性命之忧，可以平心静气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瞄准上。人到战场上之后，敌军可不是死靶子，敌军一样会抓住机会实施致命一击。无法克制恐惧的话，射击期间的手忽然一抖，天晓得箭矢或子弹会歪到哪里去。
张嘉源无暇关注己方还剩下多少人，他抢先杀进城门洞，迎面撞上了七八名守军。
“！！！”张嘉源看到敌军至少七八人，讲实话就是心里一凉。
守军全是手持长兵器，他们还站成了品字形，真不是手持短兵器的张嘉源能够对付，搞得他下意识想要朝后退，背后却是有四名袍泽越身而上。
枪杆与矛杆的磕碰声先在城门洞内频繁响彻，远处传来了马蹄踏动的滚滚沉闷作响。
“杀啊！援军来了！”张嘉源精神一振，喜悦之下让恐惧被抛开，抓住几名敌军刺出短矛无法及时回抽的空挡，一个贴地翻滚欺身上去。
从他们发动开始算时间，厮杀其实只是过去不到三百个呼吸的时间？按照现代计时单位，大概就是过去五分钟左右。
平时五分钟的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在不经意间就流逝了。
无论规模大小的激战，身在战场其实也不会刻意关注时间的流逝，可能是咬牙冲上去，一眨眼间却是已经战败或取得了胜利。
张嘉源不一样，他时刻在关注远方有没有传来马蹄声，身处随时会受伤会被杀死的战场，时间远比平常的时候走得更慢。
尤其是远方真的传来了马蹄声，城门洞里面的敌军越来越多，身边袍泽倒下的速度加快和数量增多，更是让张嘉源感到煎熬。
在“平阳”的守军明显跟“襄陵”那边不是同一路货色，不止体现在并未收到险情的情况下值岗士兵更多，支援效率更加及时，身体素质以及纪律也明显更好。
“顶住，绝不能退出城门洞！”张嘉源大腿挨了一矛，受伤起初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甚至连走路姿势都没有变，直至察觉受伤才传来钻心的疼，走路也变得一瘸一拐了。
他们原本的三十来人，挤在城门洞内与敌交战只有十一人，到底是不是只剩下十一人真不好说。
从各处涌来的敌军太多，张嘉源看去城内方向的城门洞已经变得密密麻麻，恰恰也是敌军数量太多，搞得敌军过于拥挤，他们十一个人还能够稳得住战线，没有被消灭或是逼到城门洞外面。
滚滚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控马驰骋的张甫远远看去，能够看见城门外一片乱象，到处零零散散向外奔逃的人，冒险利用绳索从城头下来跟己方士兵厮杀成一团的敌军。
确实有守军在利用绳索下城，只是下垂的绳索不多，绳索也没有结绳，时不时有士兵不慎一滑到底，不止手掌变得血淋淋，落地之时速度太快也崴了脚或是干脆骨折。
要不是那样，待在城门外的六名刘孝武这一边的士兵，他们早早就要被围歼殆尽，无法给城门洞的袍泽看顾好后方，致使在城门洞内的张嘉源十一人被夹击消灭了。
张甫能够看清楚城门外正在发生什么，代表着距离已经不是太过遥远。
实际上，不到两分钟之内，抵达的先头骑兵就突入城门洞。
在那一个瞬间，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的张嘉源等幸存下来的士兵，他们有尝试进行及时的躲避，存活的六个人还是被友军骑兵冲撞到了四人。
天色已经完全放亮，从一片光明突然间进入黑暗的所在，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导致率先冲杀进去的骑兵只感觉到撞击到了人，随后又是一阵撞击，不是骑士死死抓住高桥马鞍可能就要被撞击阻力甩飞出去了。
可是，不断有新的骑兵涌入，以躲进城门藏兵洞的张嘉源视角看去，完全就是冲进来的骑兵前方有什么都是猛地撞上去，狭小的空间内不断传出沉闷的撞击声以及战马的嘶鸣。
一小会之后，撞击声变成了马蹄猛踩而过的各种怪异声响，冒险探出头的张嘉源张望了一下，不断驰骋而过的骑兵将城门洞内人或马的尸体践踏得没有了本来的模样，乃至于时不时会有骑兵被绊倒又成为后续骑兵新的践踏目标。
本来并肩作战的袍泽已经全部看不到，剩下孤身一人的张嘉源直至没有骑兵再冲进来才走出藏兵洞，脚踩着肉泥和血液分别注视前后方。
城门的城内方向，冲进去的骑兵撞上了整队待命的敌军，新一轮的厮杀正在继续。
城门的城外方向，更多的己方部队正在狂奔而来。
张嘉源一瘸一拐走着，用近乎于哭腔喊道：“还有活着的吗？”
城门洞内没有人回应，只有远处的厮杀与太多人踏步的动静传入张嘉源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