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拿下“襄陵”多少让刘孝武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这一座名叫“襄陵”的城池，它跟刘孝武之前拿到手的“泫氏”和“长子”不一样。
无论“长子”或“泫氏”本身都不是小城，可它们并没有被好好经营，人口稀少的同时，各种配套早就差不多荒废了。
当然，类似于“长子”和“泫氏”的城池在目前有许多。
应该说，到了战乱的年代，尤其是乱得停不下，几十年时间打来打去，哪怕城池没有一再历经战火摧残，人口的减少还是会使其变得破败。
从东汉政权崩溃之后，诸夏大地就没有多少消停的时间，光是各路军阀就打了三十六年之久。
轮到魏、蜀、吴鼎立又是六十年，尽管三国鼎立期间有恢复民生，可是赋税方面还是非常重。懂得经济的人，很难不会明白赋税重的话，其实人口根本增长不起来，别说时不时再大战一场所带来的影响了。
诸夏大地真正得以喘息的岁月是在西晋建立之初，五十年间从三国鼎立的不到八百万人口，恢复到约三千万。
可是司马一家子内斗丢了半壁江山。西晋灭亡的公元317年到当下的公元346年，不到三十年的时间之中，北方晋人逃的逃，死的死，大江以北的晋人精确总数有多少很难算，有些史料认为应该不足八百万了。
刘孝武有做过一些功课，知晓晋地的人口其实保存得相对多，像是冀州、幽州、青州和关中等等胡人直管的区域那才叫真的惨。
“城中口众两万有余，城外各处农庄合计三万余人口，城内外合约五万人口。”
“属下亦已审阅文牍，城外耕地共有五百二十七顷，归属军屯四百八十顷，余下为各家族产业。”
“主上，城外不算各家族邬堡、城寨，仅是本有八万余人，张平北调将近五万。”
他们打下“襄陵”的速度太快，顺利到轻易抓住守将和太守，得到了全套的户册与文牍。
有了那些资料，尽管书写的数据未必可信，起码用最快的速度对当地有了更多的了解。
文案为什么不可信？其实就跟兵策上记录了多少士兵，实际上存在吃空饷的现象一样。
轮到人口、耕地、府库等出纳，可能瞒报人口与耕地的数量，实际上耕地和人口比记录的更多，府库里面的物资则是有记录却没有相关的数量。
只是一个“襄陵”的登记人口就接近或超过十万，无疑证实了张平确实重视农耕。
比方说，登记在农庄的人口皆是劳动力，没有将幼童给登记进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古时候登记确实不计算十三岁以下的孩童，甚至有时候不记录女性人口。
王猛已经特别了解过，原本在册的农庄八万人，里面是男女都有，只是没有记录八岁以下孩童。
那就是说，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样需要王猛派人进行详细的勘察。
王猛更清楚自己对军略不擅长，接下来应该一心扑在内政上面，尤其是保证可以继续生产。
在不久前，刘孝武刚接见城内各个家族的家主，过程就是让那些家主认清楚“襄陵”的主权变更，谁成了笼罩在“襄陵”上空的天。
因为只是脸熟的阶段，所以刘孝武没有做多余的事情，态度上面没有多么热情，只是也不存在冷淡，论起来就是纯客套。
在接下来，怎么去跟那些家族接触，让他们遵从一系列安排，一概成了王猛等人的工作。
“某予景略留下三百正卒与两千辅兵、三千青壮。另委托王连召辅佐景略。”刘孝武说道。
王猛比较意外是以自己为主，细想了一下却也觉得合理。
攻取之后，不该是轮到进行消化吗？
所以是，实施军事手段过后，总会进入到安抚阶段。
由于攻打“襄陵”的过程不是太激烈，占领一方并未造成严重的杀戮，生活在当地的各个家族也就没有被波及。
武官安抚地方的手段会比较粗糙，并且可能为了再立战功逼反一些本来不想反的人。安抚阶段任命文官为主，再让武官进行辅佐，明显是最为合适的。
明明已经实施占领，武官还会逼反不想反的人，是不是太恶意揣摩了一些？
然而，不要怀疑武人对立功的迫切，数千年以降也就出现了那么一支人民子弟兵而已。
其实吧？刘孝武认为流血情况不严重是好事也是坏事，总归来说还是一件好事。最为起码就是当地的家族会先观望，除非是张平有可能重新将“襄陵”夺回去，或者是刘孝武接下来做一些过分的事情，要不然当地各家族不可能说立马反抗刘孝武对“襄陵”的统治。
那样一来，对待“襄陵”的统治肯定是进入安抚阶段，军事手段只是备用的措施了。
换作是以前，王猛会对“襄陵”各个家族采取怀柔，争取那些家族接受“襄陵”易主的事实。
现在嘛？王猛已经知道刘孝武要干什么，以往的老办法不再适用了。他需要从中间找出一种平衡，不使得当地各个家族反叛。
“公诚需襄助景略，二人同心看好城池。”刘孝武看向王连召。
遭到注视和嘱托的王连召立刻表态：“唯！”
刘孝武又看向王猛，说道：“景略需做好人口结构调查，厘清耕地面积。”
那正是王猛接下来要用心办好的事情，行礼应：“唯！”
他们在“襄陵”俘虏的一千五百多降军，以及战事最后阶段强制各个家族交出了的将近八百部曲，一并被刘孝武带走。
等刘孝武率众离去，得知消息的当地家族有点傻眼。
攻破城池之后，收缴战败一方的部曲是很正常的事情，避免的就是既定结果出现反复。
可是，一般的情况下，过一段时间会还给各个家族。
那是从东汉初年，势力之主与地方家族形成的默契。
刘秀对着渭水发誓，原谅了杀兄的仇人，为得不就是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吗？
正因为刘秀信守了诺言，得到了世家与豪强的支持，最后光复汉室，并且坐上了帝位。
后面刘秀是想违背诺言，并且还想剪除或削弱世家、豪强，可最终事情没有干成。
那也就导致很多的默契被继续执行了下来。
现在，刘孝武不知道有那些默契，只是他的行为确实是让默契不再存在了。
可以说，好些当地的家主心里怀疑刘孝武什么族裔成分，怎么一点没有华夏苗裔政治人物该有的节操。
华夏这一边很多事情不能说得太明白，许许多多就是依靠默契在维持着，尤其是政治人物之间的默契。
出了司马懿那样的老贼，本来好多延续自上古的约定或默契已经不存在，可是司马家也没有恶劣到在各家族投降后，直接将他们的部曲打包吞了的操作啊。
“带走降军能够理解，带走我们的部曲又是为何？”杨洛在听说后，纠集不少一家之主求见王猛，见面立刻提问。
好几个家主附和道：“是啊，是啊，为何如此？”
按照以往的旧例，他们交出部曲就是为了表达无害。
既然他们都那么干了，做出了最大的妥协，不该是换来善意对待吗？
占领一方顶多就是将他们的部曲用于当地的治安战，等事态平缓下来，还会对各个家族论功行赏以作笼络呢。
来自沁水以东的这个势力，通知一下都不做，径直带走他们家族的部曲。他们似乎已经看到自家部曲的下场，大概是会被消耗在各个战场了。
事已至此，天晓得还会做什么更恶劣的事情，他们不会傻到失去手中的“刀”之后，选择跟新来的势力继续硬顶，来见王猛就是为了获取补偿。
“诸位。”王猛大喝了一声，等所有人安静下来，说道：“且待我主拿取临汾平原与太原盆地，再行计较。”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王猛对于刘孝武带走各个家族的部曲有两个层面的理解。
首先就是担心可能出现反复，从而必须带走，使得各家族失去爪牙无法起兵。
再来大概是担忧王猛搞不定那些家族，索性直接当那个恶人？
如果王猛的第二个猜测正确，会让他感动又惭愧。
历来只有臣子帮主君当恶人，哪有主君为臣子背锅的道理呢？完全没有心理波动就该是王猛拎不清身份了。
安静下来等个说法的众多一家之主纷纷脸色大变。倒不是他们没想到刘孝武是奔着占领整个临汾平原而来，更不是没有猜到连太原盆地都想拿下的野心。
已经对临汾平原动手，等于说已经跟张平成了死敌，开弓没有回头箭之下，两个势力只能存活一方。
他们的变脸多少有着很重表演的成分，接下来还会继续表演。
杨洛在沉吟一番之后，说道：“事已至此，某愿捐献四百石粮与其它物资二十车，以此助力刘将军。”
后面，所有家主都进行表态，拿出或多或少的物资捐献。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反正吧，王猛看到了一个又一个聪明人。
不是吗？他们的部曲已经被拿走，等于说牙齿和爪子都被拔掉，再闹到翻脸的地步，难受的会是谁呢。
事情到了这一步，与其等着挨抢，不如识相一些主动捐献，真要让刘孝武将事业办成，他们好歹也是出了力。最后哪怕没有落得好处，怎么也能够维持现状的吧？
这种生存之道早在春秋时期已经出现，一直到五代十国才玩不转。
为什么到了五代十国就玩不转了呢？简单因为那些武夫太莽，眼睛就盯着眼前，一丝半毫不顾日后。他们在能够有长期收益的前提下，多数选择了一次性吃干抹净。
王猛知道地方家族的生存策略，他们老王家曾经也是这么玩，投资失败就此家道中落了。
只是……，那些家主这样识相，倒是让王猛变得有些难办。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吗？
王猛暗自咬了咬牙，对他们介绍起了刘孝武的崛起过程，免不了要提到“泫氏”和“长子”那些家族的选项。
“交出户册？”杨洛这一次是真的变脸：“我等已然如此，贵方仍旧不给活路？”
王猛摇头说道：“非也！”
刚才说得很清楚，愿意配合的人，一概在刘孝武麾下有了职位。真正有能力的人，谁现在不是变成核心人物呢？
就是吧？已经表示臣服，并且极力的认怂和配合，还要面临“抄家”这种待遇，真的让他们太不习惯了。
交出户册在他们看来就是被抄家，惨况仅次于阖家被杀。
家族有多少人口，名下拿捏着多少土地，其它资产怎么样，一旦泄露出去的话，想针对可以从容布局。
哪怕是土地和资产不被拿走，仅仅是失去人口，他们没有了那些劳动力，不止是劳动力没了，连带兵源也一块消失，怎么来保证家族继续昌盛？
“诸位有此闲情震惊与恼怒，不如快马追赶主上，恳请即刻效力帐下。”王连召刚才看这些家主表演，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好心给了一个建议。
杨洛等人面面相觑，给对方的脸色充满了抗拒。
后面他们又问了一些事情，有人先愤慨地提出告辞，随后走了个干净。
“皆为聪明人，奈何装傻。”王连召觉得看了一场好戏。
王猛知道王连召在说什么。
那些家主回去，一刻不耽误地吩咐下人备马，换了一身行头，带上护卫离家，到城门处请求派上人手引路，前往刘孝武所在的大军。
好些家族在城门等待的时候，撞上了其他前来的家主。他们也不觉得尴尬，笑呵呵互相表达结伴的意愿，约定日后互相帮助与提携。
尴尬个甚？能够在城门互相遇到，说明双方都不是笨蛋，只会夸奖对方聪明，存在互相合作的基础和愿景。
正如王连召所说的那样，能够在乱世之中保住家族的人，是一个傻子的概率不高。面对不得不接受的现状，他们有的会选择及时止损，魄力够大则是懂得抓住机会。
“有四位没来。”杨洛看了一圈，多少带着一些幸灾乐祸。
他们现在已经打探到了不少事情，包括刘孝武已经将“壶关”控制住，尤其是拿下“长子”和“泫氏”两座城池。
先不管“长子”和“泫氏”的具体情况，作为临汾平原的当地人，他们是多么孤陋寡闻才会不明白再拿下“襄陵”就是占领了临汾平原的大半。
他们更加知道张平对敌前线陷入僵持，搞到现在有人在抄临汾平原，不就是张平陷入了两线夹击的窘境吗？
如果他们料想得没错，接下来应该是刘孝武跟刘务桓、独孤鲜卑、拓跋鲜卑结盟共同对付张平的阶段，甚至可能刘孝武已经跟那些势力结盟了。
在那些猜测作为基础的前提下，可不就是张平这边变成了一艘破船吗？
再者说，他们无法判断刘孝武会不会在张平败亡之后，继续跟北方那些势力保持友好，能够知道的事情就是一旦刘孝武将“中阳”或“永安”拿下，或者只拿下其中一处，最坏的情况下保持对临汾平原的控制不会成太大问题。
要是刘孝武不知道“中阳”或“永安”的重要？那对他们会是一个好消息，张一张嘴就能够立下大功劳了。
申请派兵护送与引路的一家之主有七位，而“襄陵”也就十一个家族。
七位一家之主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新一轮结盟，共同约定在刘孝武麾下互相支援与扶持，一个“襄陵派”在城门这边出现了。
互相抱团而已，尤其是以乡党模式的抱团，不但东汉初期玩得很溜，三国年间更是被一再证明有用，未来不知道多悠久的岁月还是会有人接着这么玩。
刘孝武已经率军来到汾水西岸，入驻了张甫率众建立起来的营区。
“德才作为前锋，如公诚故事行事。”刘孝武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若是无法突袭拿下，可退兵十里扎营等候。”
张甫心跳差点落了一拍，问道：“可是‘平阳’守军已经备战？”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先后有好几波斥候过去，哪怕是探查到了什么，明明张甫先一步抵达汾水西岸，有什么新的情报不该错落。
在一系列情报中，汇报的都是“平阳”那一边没有异动，也就是之前怎么样，到了现下没有发生改变。
刘孝武非常慎重地说道：“不可带有侥幸心理。”
轻易拿下“襄陵”确实是让有些人出现轻敌的心态，变得好像只要发起进攻，敌军就该是事先没有防备，他们会很容易达成占领目标。
张甫哪怕是不以为然，装也要装出一副必定接受告诫的姿态。
随后，张甫带上八百骑兵以及五千混编的部队出发。
那八百骑兵，不少就是跟随王连召拿下“襄陵”的将士。他们已经有了第一次经验，再次干相同的活，有了相关的经验，心态上面也会比较稳定。
恰恰也是因为成功了一次，无数将士期盼着能够再进行复刻，渴望再立军功或新获战功。
“主上，依照往年气候，再有二十来日便会降雪……”张靖不是要说什么丧气话，只是进行提醒。
刘孝武有了解过相关的情况，说道：“便是下雪，攻势仍旧不可罢止。”
关于这一点，刘孝武已经对中高层反复强调，他们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发动之后一刻不能停，要么就是成功享受胜利的果实，不然就是战败灰溜溜退走或身死。
“立安接手立寨，浮桥亦要抓紧。”刘孝武不会留在原地，他会带着部队跟在张甫所部后面。
有的部队为了更快赶路需要轻装前行，可是总要有后续部队带上辎重。
刘孝武现在承担的责任就是保障携带辎重和匠人安全，有运输辎重的前提下，行军速度真的就是快不起来。
匠人？军队出征怎么可能不携带各种匠人呢。
行军途中的开路搭桥还可以让辅兵去干，交战出现的防具或武器损坏就离不开匠人修补，平时车辆坏了也是匠人忙活。
真到了需要攻城的阶段，小到一张梯子，大到云梯、冲车、盾车等器械，哪一样不是需要匠人来制作？
哪怕是刘孝武抱着突袭可以快速攻下城池的心理，他一样事先安排打造了攻城器械。
只不过，打造出来准备用于攻打“襄陵”的攻城器械没有用上，有汾水进行了阻隔，加上只是浮桥而已，打造完毕的攻城器械大多被留在了汾水东岸。
“希望可以顺利拿下‘平阳’，这样一来就可以继续进军太原盆地了。”刘孝武进行祈祷。
再有二十来天就会下雪，他们不窝冬？
刘孝武确实没有打算窝冬，拿下临汾平原的几座主要城池，稍微整合当地的军力，马上就会向太原盆地进军。
冬季作战当然会出现很多不必要的非战斗减员，可是跟来年张平反应过来，带着大军进行反扑，哪一个更容易连太原盆地也一块拿下呢？
刘孝武已经下定了决心，也知道相关的风险，更清楚需要做些什么！
没有战争不死人。
只要能够完成既定目标，对于上位者来说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说得更难听一些，只要一天那些人不恢复汉人还有精气神，真的很难让刘孝武将他们视为真正的同胞。
任何人都会出于认同感来做相关的判断，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有没有认同感便是最为基本的基础。
甭管是刘孝武率领出征的两万多人，还是留在后方以及新纳的人口，在他的认知中就是等待筛选。
能够在出征过程中活下来，他们便跟着刘孝武继续前行，成为干大事的骨干和中坚力量，获得相应的物质奖励与身份待遇。
纳入刘孝武统治之下的其余人？他们只需要各行其是，该生产的人生产，该做其它事情就老实本分一些，未来也能够享受时代的红利。
现在的刘孝武没有多少包袱，无论是心理上亦或是其它方面，有的只是定下目标，然后不择手段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