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跟“泫氏”对攻打临汾平原一样重要,两座城池一同归于刘孝武统治之下后,加上将“壶关”控制住,基本上东侧也就无虞了。
话又说回来,张平不该忽视“长子”和“泫氏”才对?可是他们就是放任“长子”和“泫氏”自行管理。那应该跟他们认为把控住“壶关”就可以保证临汾平原无忧?
等刘孝武率军渡过沁水,进入临汾平原范围之内,没有任何难度逼降了两个家族,询问过后才发现张平对他们也是半放任姿态。
什么叫半放任?既是只要臣服,愿意交税以及提供兵源、民夫,张平就感到满足了。
“主上,皆是如此管理。类如主上收缴部曲与掌控人口之主,方是少数。”王猛知道刘孝武率军来到临汾平原,急赶了过来。面对刘孝武提出那些疑问,给了上面的答案。
的确是那样子。
现如今多数的军阀与军头,他们不是愿意半放任各个家族,实在是管不过来。要么就是势力建立之初没有管束,后面想管得彻底一些变得办不到了。
多少跟汉光武帝刘秀有点关系?他其实也是被当时的世家、豪强推出来,等认为帝位稳固要改变现状,闹得遍地皆反,后面又进行了妥协。
所以,西汉和东汉虽然都是汉,两个政权对国家的掌控力度并不一样。
西汉在汉武帝时期做到了全面的中央集权,而东汉一直都是与士族共治天下的局面。
到东汉末年,汉灵帝为了剿灭黄巾又给世家和豪强开了新的口子,导致后面各军阀与三国期间三个割据政权再也无法收回权力,轮到西晋干脆从“宪法”上明面允许特权的存在。
啥玩意啊?还跟“宪法”扯上了关系。说得就是九品中正制啊!
三四百年下来,规则已经再次塑造,可不就成了大家潜意识里面认可的规矩了吗?
所以了,想要再像秦一统时期和西汉年间做到权利下乡,不是一开始就严格塑造新的规矩,只会像以前那样权利无法下乡。
“主上因何如此之赶?”王猛没有记错的话,约定实施计划是在明年开春之后。
刘孝武说道:“某已攻取‘壶关’。”
其它的不用说了。
已经将“壶关”占领,哪里还管什么冬季不适合用兵,必须对临汾平原实施军事行动了。
王猛一听大概猜到怎么回事。
又能是怎么回事呢,一定是王胜那一边逼得太近,迫使刘孝武提前发动。
有时候就是这样,再好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并不是想要蛰伏就能够如愿。
王猛不再纠结,说道:“属下已经说服五个家族,只等主上到来便改旗易帜。另有四个家族摇摆不定,需见过主上,当面商谈。”
现在,王猛需要知道的事情是什么?是刘孝武愿意给予那些愿意投靠的家族多少特权。
“景略啊……”刘孝武无比认真地说道:“我等所行事业与之张平等人并不相同。此辈未有驱逐胡虏再塑中国之志,所求不过是割据一方。”
换而言之,刘孝武首次表态,他要干的事情就是驱逐胡虏与再造中国。
那个“中国”不是国号,可以理解想要恢复原本的地位,再一次建立一个世界的中央之国。
当然了,认真算起来的话,刘孝武现在只是把控住两座城池、一座关隘与两座棱堡,治下人口可能也就八九万,有点像是在说大话。
可是,那怎么能叫大话呢?可以视作为要实现的理想。
王猛是一个读书人。
多数读书人都有理想,一般就是寻找到明主,辅佐实现大事业。
只是……,以当前的时局来说,刘孝武的理想也太大了!
驱逐胡虏?那是拥有一千万人口以上的东晋小朝廷都办不到的事情。尤其是当前的晋人普遍已经失去精气神,真的可以实现吗?
刘孝武看到了王猛的神情恍惚,心里低叹一声:“连当代精英听了都这样,其他人更不用说了。”
所以,刘孝武只将相关的理想告诉王猛一个人,其他人是提都不提。
刘孝武会告诉王猛,只是琢磨着读书人需要理想。
“某不是无法接受臣服之余只交税和提供兵源、民夫。”刘孝武将王猛从失神中拉回来:“只是如此一来,基业再大亦难以实际掌控,稍有不利便会遍处反叛。”
王猛当然知道那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他咬了咬牙,说道:“属下愿助力主上驱逐胡虏,不改此志!”
困难?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只是……,或者行适宜之计?”王猛的意思很简单,可以先假装答应下来,后面时机合适了再收权。
想当初,刘邦创业阶段不就是那样吗?他团结了所有能够团结的势力,形成了对项羽的围攻,坐上帝位再慢慢收拾曾经的老兄弟。
答案就摆在那里,可以照抄的啊!
真要是一开始就态度鲜明且手段强硬,天晓得会制造出多少敌人。
刘孝武当然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颔首道:“确实可行。只是,需提前告知待遇区别。”
只想挂靠,愿意交税和提供兵源、民夫?那就要有一直徘徊在核心管理层之外的心理准备。
王猛:“……”
这是王猛再一次见识到刘孝武的执拗,真要是事先讲出来,有多少家族会拒绝投靠?
“我们所走的路,需得坦坦荡荡。若不如此,谈何塑造精气神。”刘孝武不是执拗,只是清楚不那样的话,继续壮大势力也会乌烟瘴气。
只是参与管理不久的王猛,他这个人再是聪明,缺乏相关的阅历和经验,很多层面并未接触过,不是刻意忽略,压根就是不懂。
两个人暂时搁置这个话题,转为聊到了薛氏那一边。
“薛氏之主言道,主上若是攻下‘平阳’,愿赠三千石粮食,亦会出兵襄助。”王猛说道。
依照行政划分,临汾平原的主要部分便是“平阳郡”地界,而“平阳”便是这个郡的首府。
当下阶段,张平将主力调到“雁门郡”的前线,临汾平原有驻军的城池便是“平阳”、“襄陵”、“北屈”这三座大城。
保持大范围农耕的区域,其实也是上面那三座城池的周边。其它城池要么是废弃,不然就是半废弃状态。
而“平阳”坐落于汾水之西,等于说刘孝武能够拿下“平阳”之前,肯定是将座落在汾水东边的“襄陵”攻克并占领。
攻克只是打下来。
占领则是肃清了敌人,实施了有效的控制。
现下,刘孝武就是率军正在往“襄陵”行军,沿途碰上各个家族,并非分兵对邬堡或城寨实施攻打,派人过去要求臣服,对方同意或拒绝都是继续坚定向“襄陵”逼近。
王猛找到刘孝武的时候,其实刘孝武身边只有不到五千的部队,其他部队已经先行一步了。
根据相关的计划,王连召率领八百骑兵作为前锋,他们将尝试突袭“襄陵”,能够杀进去就坚持控制城门直至后续部队抵达。
天晓得“襄陵”那边是什么情况,真给王连召率领骑兵直接杀进城。
“快快快!”
“张永率部入城制造混乱!”
“王民率部前去夺取府库。”
“余者随我固守城门!”
王连召到现在还跟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般轻易杀进来且控制住了城门。
他们可是八百骑来袭,动静方面不可能小到哪去,偏偏城头守军发现之后没有敲钟或擂鼓、吹号示警,乃至于城门都没有立刻关闭?
那是守军误以为来的是友军?反正王连召暂时搞不清楚状况。
现在也不是王连召试图搞清楚怎么回事的好时机,他必须让城内陷入混乱,并且尽快确认敌军守将的位置。
在接下来,更为离奇的事情又发生。
紧张兮兮的王连召并没有看到敌军马上反扑,相反是足足一刻钟没有敌军尝试夺回城门。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王连召亲自率兵控制城门,一直坚持到后续的六千友军抵达。
“德才兄,你部留人看守城门。”王连召看到张甫立刻招呼。
张甫先答应下来,要说什么话的时候,只看见王连召匆匆率部离去。
“这就杀进来了?”张甫站在内城门一侧,看着犹如潮水涌进来的己方部队,多少是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等张甫看清楚周边的情况,发现交战痕迹并不明显,倒毙的双方将士遗体根本不超过十五具,脑子里更加感到茫然了。
当下可是乱世,负责看守城门的守卫怎么不该少于二十人,结果张甫数了两遍确认敌军尸体只有十四具,己方仅是战死了一人,哪里还看不出守军真是松懈到一定程度。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进攻的一方,守军松懈对进攻方是绝对的好事。
可……,张甫反倒被搞得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消化了有一会才想起应该尽快将各处的城门控制起来。
攻打城主府之类?张甫倒是想去干,问题在于王连召才是“先登”,理该由王连召这一边先去尝试,实在打不下来才轮到张甫去打。
王连召匆匆离开正是找到了守将王然的位置。
作为守将的王然并没有待在城主府,他甚至都没有在办公,带着一众部下正在勾栏耍乐子。
“杀进去!”
王连召招呼一声,等部下踹开门杀进去,才慢悠悠跟着入内。
勾栏院这一边的敌军比城门多,敢信?
只不过,作为守将带头且带部下在白昼到勾栏寻乐子,导致勾栏院的士兵比城门还多,好像就变得能够理解了。
王连召率军过来,较为惨烈的厮杀发生在勾栏门面街道。他们杀死十来个敌兵之后,进入建筑物所遭遇的敌军明显是吃了酒的状态。
喝酒适当的话,不止可以壮胆,并且力气比平时还会大上几分。
可是饮酒过量之后,哪怕意识再是清醒,非但反应会变得迟钝,力气也要使不上来。
“汝便是王然?”王连召揪着烂醉如泥的王然衣领,进行提问。
王然几乎睁不开眼睛地看着王连召,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话。
这让王连召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环视了一圈被控制住的敌军将校,问道:“指出王然者,免死!”
几个能够清醒的敌军,他们立刻争先恐后指认王然的身份。
王连召确认自己揪着衣领的人就是王然,抬手在王然脸上甩了几巴掌,喝道:“王然!!!”
如果王然是装醉,他现在就该假装清醒过来了。
可是,王连召甩了几巴掌,不见王然有什么反应。
这让王连召将王然丢在地上,蹲下去翻找印玺、令牌、兵符之类,翻了全身没有找到,不得已让人提来冷水,劈头盖脸浇了上去。
“啊~~~”王然被冷水浇得一哆嗦,魂可算是回归身体,只是眼睛仍然有些朦胧。
王连召又是先喝了一声“王然!”之后,脚直接踹了上去,踹得王然发出闷哼。
“大胆!”王然抬头注视王连召,一看之下有些不对,眨了眨眼睛注视王连召几秒,随后环视室内的情况,呆了那么一小会,问道:“汝等何人?”
室内能砸坏的东西已经烂了。
几个反抗激烈的人被杀。
一直尖叫,让停不停的妓人也被解决。
意识清醒过来的王然看到那些,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时半会无法判断的事情仅在于,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些人,到底是来寻仇,或是有大军攻来。
王连召的回应是什么?他又是踹了王然一脚,再拿刀架在王然脖子上:“下令城内守军停止负隅顽抗。”
那就是城池还没有完全沦陷,有守军仍然在抵抗?
那一瞬间,王然其实想硬气一些,表情的改变却是又挨了两脚。
“何人是副将?”王连召环视其余人。
有一个人答道:“某是。”
王然不等那人再说什么,赶紧喊道:“愿降,我愿降。请大人务必留我性命!”
自称是副将的人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既然主将愿意投降,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另一边,王猛过来之后的约两刻钟,刘孝武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消息。
因此,刘孝武跟王猛谈话期间,他们其实是向着“襄陵”急赶的姿态。
有那么一个实际的情况,一支无法急行军的部队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军队,急行军状态下能够跑丢七成以上的士兵便是乌合之众,急行军下来能够保留五成人员则是遇敌能够与之硬撼,要是急行军之后还有七成兵源无疑就是一支强军。
在之前,刘孝武攻打“长子”就安排了短途急行军进行测试,只能说测试的结果一般般。
正卒急行军之后,抵达预定地点跑丢了四成人。
辅兵的结果是跑丢六成。
青壮不止跑丢七八成,连带到最后还失踪了数百人。
说到底,刘孝武这个势力建立的时间真的不长,并且作战人员的选拔时间不一,多数是这两三个月才临时入册。
相关的训练有在进行,可要是两三月内真的难以训练成军,能够形成建制且可以运作就挺了不起了。
有了上一次的验证成果,刘孝武对部队进行整编,将急行军之后合格的正卒、辅兵和青壮分别重新编了起来。
这一次奔袭“襄陵”的人马,便是以那些合格的人作为前锋。
“杀进去了?”王猛有点难以置信:“如此轻易?”
别说王猛了,连刘孝武在收到消息开心之余都有些犯懵。
本来只是试一试,事先并没有抱多大的成功希望,哪里想到一试之下真的成了呢。
“想来驻守‘襄陵’的敌军,并未料到会被突袭。”刘孝武说道。
王猛点头称“是”。他看看刘孝武的眼神则是逐渐变得奇怪。
简单来说就是“壶关”失陷的消息还未传过来,长时间内也没有谁来威胁“襄陵”的安全,导致他们是真的懈怠到一定程度了。
发生突发事件确实是那样,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城池在突然间沦陷。
可是呢,王猛结合刘孝武轻易夺取“泫氏”和“壶关”的例子,未免怀疑刘孝武是不是有“天命”这种玄乎的玩意在身。
什么是“天命”呢?大概是“时来天地皆助力”那么一回事。
很多时候的的确确是要相信一些玄乎的东西,要不然太多的事情解释不清楚。
“两年多啊……”王猛一个不留神差点被颠下马背,赶紧抓住高桥马鞍再调整身体:“谁能够白手起家,在短短两年多时间之内发展成这样?”
拿下“襄陵”的话,等于说临汾平原已经彻底对刘孝武洞开门户,哪怕是接下来战事不顺利,控制“襄陵”与“长子”、“泫氏”、“壶关”这些地方,起码是坐拥了临汾平原的半壁。
而王猛有一种感觉,接下来渡过汾水攻打“平阳”可能也会很顺利?
真要又是很顺利拿下“平阳”的话,王猛确切知道自己接下来最大的工作是什么。
从秦一统之后到魏晋,乃至于是到隋唐时期,这一片大地一直盛行相信“谶言”这种玩意。
那是秦一统年间,六国遗民搞不过秦国,正面玩不起就搞阴私的操作,也能够视为一种诅咒,反正就是一再弄花里花俏的玩意,今天是搞独眼巨人,明日变成在天下掉落的陨石刻字。
轮到陈胜吴广那一会,玩起了“鱼腹藏书,野狐夜嚎”的花样。
刘邦和吕雉也有样学样,杀了条白蛇被吕雉包装成了“赤帝子斩白帝子”的故事。
老刘家也知道自己出身低,后面为了脸上贴金,搞了不少的骚操作。
因为老刘家自己搞,所以也就带动了相关的风气,后面还把自家的太子给祸害了。
王猛死死盯着驰骋在前方的刘孝武,琢磨着都是姓刘,哪怕不是汉室的后裔,真将临汾平原和太原盆地拿到手,想要建议刘孝武攀附老刘家。
那是司马家无能,使得不知道多少晋人怀念起了强汉。
比较尴尬的事情是,刘渊搞了汉赵政权,委实是坑了不少心怀希望的人。
一路赶下来,刘孝武收拢了前方部队落在后方的人员,等待抵达“襄陵”的时候,得知城内的交战竟然已经停止了。
“属下生俘了守将王然,由他命令残部投降。”王连召一脸的邀功。
刘孝武很快见到了浑身酒气的王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被俘的王然看上去挺狼狈,身上衣服有好几个脚印,脸上也有乌青。
看到王然,其实大概能够猜测到怎么回事了。
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好到没边,敌军不止防御松懈,守将竟然白昼醉酒!
固然是敌军主将不像样,还是让王猛进一步认为刘孝武是有气运的人,增添了对刘孝武可能办到驱逐胡虏的信心。
“公诚即刻起便是司马!”刘孝武当场给予王连召晋升,再说道:“拿下临汾平原,公诚可为将军。”
王连召要得可不就是这个嘛!
刘孝武当然不会只赏赐王连召,只是其余有功将士要等战后再行赏赐了。
“速速肃清残敌。”刘孝武到现在还有些恍惚,强制镇定下来:“德才。”
张甫立刻向前一步。
“德才率本部先往汾水之西搭设营地。”刘孝武吩咐道。
张甫行礼:“诺!”
摆明就是敌军对正在发生什么全然不知,也许可以复刻“襄陵”这边的情况,突袭拿下“平阳”城?
怎么过汾水?肯定不是事到临头才派人去寻找浅滩。真正实施军事行动之前,刘孝武已经派人详细勘察过了。
张甫所部会在向导的领路之下从浅滩泅渡过去,他们除了搭设营地之外,还需要抓紧时间搭设搭设浮桥。
在汾水西畔建立起来的营地,它便是进军临汾平原西部的桥头堡了。
因此,无论是建立营地,亦或是搭设浮桥,两项工作都马虎不得。
承担起两项任务的张甫心里门清,更知道接下来轮到自己争取立功了。
毕竟,刘孝武麾下目前可是分了三派。
老功臣派一方得了驻守“壶关”的任务。
王连召这一派可是刚立下大功。
怎么看都要轮到算作新兴派的张甫这一边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