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可否容猛前往河东与好友告别,再随主公返回?”王猛问道。
还能怎么样呢?
要是刘孝武摆出这样的场面仍然连王猛都留不住,说明是真的无法将王猛成功招揽到麾下。
换而言之,刘孝武真留不下王猛的话,除非能够让王猛在身边寸步不离,否则说不定哪一天不注意就给跑掉,不跑大概也是躺平心态。
“某派甲士护送先生。”刘孝武说道。
甲士?王猛知道甲士是什么级别的战士,再一次了解获得了多么大的礼遇。
所谓甲士可不止是身穿精良甲胄,每一个时代都有特定标准。在战国时期是魏武卒、秦锐士、齐技击、楚戟兵、赵骠骑,到了后面的朝代也有各自的甲士标准,也就等于西汉之后的“甲士”不再一定需要身穿重甲。
需要清楚的事情则是,一旦以“甲士”冠名绝对会是精锐。
配置甲士是不是防止自己逃跑?王猛并没有这么想。真不想他走的话,应该如同一开始那么粗暴,拎人上马直接踏上归途了。
王猛当然不是立刻启程,他随着刘孝武进入军营,先被安置到一处大帐里面。
一路的见闻让王猛看到更多,比如多数是胡人打扮,可是听说话分明是晋人;营地内看不到孤身行动的人,一概是成群结队,并且走路是排成直线像在行军。
营地明显是不久前新立,暂时并未真正成型,可是布局方面非常讲究
“先生,今日起,小人负责先生戍卫。先生若有所需,可告知小人。”董舒然将王猛领到地方并没有离开。
“有劳。”王猛对董舒然行礼:“不知足下姓名,可有表字?”
董舒然自报姓名,再说道:“小人并无表字。”
有表字的人,要么是世家子弟或豪强,不然就是三代内家族情况还可以。
多数人其实是没有表字的。
董舒然成了队长,麾下有二十名直属的下属听从指示,一同来保障王猛的安全。
一开始就给配上护卫,无疑是高规格的待遇。只是……,其实也有监视的意思。
当然了,王猛没有想着跑,或者干损害刘孝武事业的事情,他们只会是护卫,甚至会帮王猛干一些作威作福的事情。
王猛对董舒然点了点,才开始观察帐内的布局。
帐篷大概是八九平方米,用帐帘分出了前后。
前帐里面设施齐全,并且有不少的书籍。
后帐怎么样,王猛暂时没有打算去看,他看到边上的书架立刻走过去。
一眼看过去,书籍的种类挺多,并且很新。
王猛仔细看了看,震惊于怎么好些传说中的孤本都有,一本又一本的摸过去,最后挑选《六韬》中的《文韬》开始观看。
站在帐帘边上的董舒然看到王猛开始看书,无声行礼之后撩开帐帘走出去,对正在站岗的袍泽说道:“准备更衣所需,再取来汤水与糕点。”
这个“更衣”在不同时候,涵盖的事项挺多。上大号可以说是要前往更衣,衣服或手脚脏了要洗也可以安排更衣。而所谓的更衣,其实是因为穿着复杂的因素,稍微动作大一些就会让衣物乱掉,需要进行详细的整理,亦或是重新更换一套衣服。
汤?到东晋已经有饮茶的习惯,只是将茶叶捣碎了来煮,煮完之后稍微过滤,再根据个人喜好放什么佐料,并不是有了炒茶技术之后的饮茶方式。
而董舒然所说的汤,其实是羊肉汤。随时准备有肉汤是更早的习俗,譬如春秋战国时期。
坐在蒲团看书的王猛都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案几上摆放了羊杂汤与糕点。他甚至喝了几口与吃了一块点心,要翻书页的时候看到书页上有糕点残渣才反应过来。
而反应过来的王猛赶紧将书页上的糕点拍掉,看向案几才发现上面摆了东西。这明显是看书看得给入迷了。
在之后,王猛没有再喝一口汤或吃一块糕点。
董舒然全程看在眼里,好一会觉得汤凉了,想了想给重新盛了一碗。
煮羊汤的瓮就在边上,架着小火炉一直在烧着,换上热腾腾的汤并不麻烦。
其实这一类工作应该由侍女来做,不应该由护卫来忙活,可是军中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
倒也不是说军中没有女人。俘虏到的胡女或解救的晋人女性不少,问题在于胡女粗鄙不适合当侍女,那些晋人女子受了比较大的心理创伤。
本来隔天就要走的王猛有点不想那么快走了。
只不过王猛换了一种思维,书是不是就在那里,早早去向薛强道别,赶紧回来就能继续看了,不是吗?
结果就是,看书看了一个通宵的王猛只是到凌晨时分小小眯了一会,天亮之后就在董舒然等五十余人的保护下启程了。
“主上,我等在此扎营等候,亦或?”张戈其实不懂刘孝武为什么那样重视王猛这个人。
绝对不止张戈无法理解,应该说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明白。
毕竟,王猛看着普普通通,并且看起来有些呆愣的样子。
刘孝武知道很多人不理解,乃至于心里有意见,只是他没有多说什么。
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是金子总会发光。
二十一岁的王猛当然还不是完全体,由于以往的境遇带着一些不自信。
刘孝武相信只要王猛参与进来,慢慢熟悉工作领域,一定会惊艳所有人。
“与景略约好,他最迟十天内返回。”刘孝武的意思是不挪动营地了。
张戈多问了一句:“是否征讨周边胡人?”
这一边当然有胡人,尤其是“邺”城之内有氐人和其他的杂胡、晋人加起来约四万。
他们这边距离“邺”约是一百二十里的样子,只是并非处在交通要道。
在“邺”城周边五十里方圆倒是没有看到邬堡、城寨之类。为什么没有邬堡和城寨,相信不用多说的吧?
“不宜轻举妄动。恰好趁机休整一番。”刘孝武知道‘邺’城周边有在游荡的胡人部落,基本是不敢进城或被从城内排挤出来的胡人群体。
张戈得到确切指令,行礼之后离开。
不久之后,就地休整的信息传遍全营。
走了七八百里路程的一众人其实已经疲倦,他们得知要在原地休整,有人率先欢呼出声,引得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人在军帐内的刘孝武听到欢呼声,嘴角勾了起来。
这一趟下来,只要王猛不是一去不复返,便是最大的成功。
打了几次战,尽管是以强凌弱,可是培养了麾下的自信,俘虏了四百多胡人,解救了六百多晋人,那些比不上一个王猛吗?
要刘孝武回答的话,答案会是:只要王猛如史料中那么猛,仅一个王猛还真就比那些珍贵。
毕竟,胜利常有,军民自信可以慢慢培养,人才却是极为难得,尤其是王佐级别的人才。
话又说回来,解救了六百多晋人,他们竟然比不上一个王猛?答案还是:是的!
晋人的悲惨并非刘孝武造成,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晋人。
晋人想复仇,首先要去找司马家和门阀、世家、豪强,然后有愤怒朝胡人撒。
刘孝武没有救援晋人的义务或责任,救了多少人就该是乘于七级浮屠。
真要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孝武造了将近二十万层浮屠那么高,日后还会继续加高。
至于说杀胡人?每杀死一个胡人,事实就是在给人类社会做贡献。理由简单到胡人带来的只有破坏。
七天之后,王猛回来了,他还带来了薛强等近百人。
“主上!”王猛先致意,再稍微让开身位,等薛强走上前,引荐道:“此乃猛之好友薛强薛威明。”
刘孝武刚才就发现了薛强的不同。
不是什么其它不同,而是穿着和气质上的与众不同。
该怎么说呢?薛强约是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穿着方面有着极其明显的宽衣博带风格,瞅着就是一位魏晋风流名士的样子。
“在下薛强,家父原梁州刺史。”薛强自报家门。他这样也是魏晋时期的常态,介绍来历会带上父辈,可能没有‘拼爹’的意思,意图却是这么一个意图。
晋语中的“梁州”和“凉州”不同读音,要不然就该让刘孝武问一问是哪一个梁州了。
东晋时期的地名经常重复,不提也罢。
“梁州”是西晋给蜀地命名的行政单位,下辖的“郡”还挺多,只是因为蜀地萧条的关系,算不得什么大“州”就是了。
按照社交规则,刘孝武自我介绍的时候,父辈或祖辈有人当官,一样需要报出名号来彰显出身。
问题是什么?刘孝武的上三代哪怕有长辈当官,当得也不是两晋时期的官啊。
所以了,刘孝武简单地介绍自己的姓和名,表字那是没有的事。
并不是刘孝武不合群,没有想着有一个“表字”来的,暂时没有人地位比他更高,给取个表字而已。
“足下家族是上品、中上品呢?”薛强给刘孝武留了面子,没提到‘下品’。
什么品啊?就是魏晋时期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那个“品”呗。
刘孝武奇怪地看了一眼王猛,眼里带着疑问。
要说薛强交友看怎么定品,出身一般的王猛却能与之成为至交。
那就是薛强在故意那么干,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不满,或者是想跟刘孝武比一比出身了。
“足下勿怪,某乃是好奇景略为何投效,绝无它意。”薛强说完自己苦笑出声,稍微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某多次邀请景略一同共事,屡屡遭到拒绝。不想足下一来,景略便去告知某,要随足下前往北方。”
那就是王猛没有提姑姑和仆众落到刘孝武手里的事情,并且还是被刘孝武以粗暴的方式进行的招揽。
当然了,王猛愿意试一试的最大理由是刘孝武给出了超规格的礼遇,并且刘孝武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以及野心之大。
知道薛强对王猛所说的理想是什么吗?他要的是保一方平安,直接说就是保卫家乡。
其实,保卫家乡挺好,没什么毛病。
可是……,王猛听到的却是刘孝武自比刘邦,要招揽自己这一位王佐之才,一块共图大业啊!
听听,是不是共图大业听起来比保卫家乡带劲得多?
好好辨认一下,招揽胸有韬略的人,哪一个说辞更有吸引力呢?
偏偏刘孝武出动了七八千人,一副人马具装的模样,带上两百披甲之士上门。
太容易让王猛理所当然的认为刘孝武拿出来的实力都这样,实际实力一定会更强,搭配刘孝武所展露的野心,简直是让王猛太好选了!
“在下偶然听闻景略之才,率万众不远千里前来相迎。”刘孝武说道。
要注意听仔细了,只是听说有这么一个人才,不管真假就带上大军翻山越岭千里过来,展露了非凡的诚意。
薛强已经看到了营地的规模,一时半会无法目测有多少人,能够确切知道的情况是人真不会少。
真要像刘孝武所说的那般,只是听说就奔赴千里而来,让薛强扪心自问也无法拒绝好意,说什么都要跟过去看一看。
“罢了,罢了,不提此事。”薛强选择换一种心情,问道:“可有饮宴啊?”
“自然有。”刘孝武还是挺乐意结交一下薛强,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问道:“足下服散吗?”
啥玩意?
其实就是魏晋风流人物最爱的五石散,很多以为是一种养生药,时不时来上一副,然后再上演各种发疯,互相视为一种雅趣。
“营盘重地,如何服散?”薛强反问。
那就是……,薛强也有偶尔嗑一下药的习惯了?
只是,还挺正常的。
要是身为魏晋的“上品”人物,步入东晋年间之后,谁不嗑药都很难合群。
那固然是瘟疫多发,张仲景所着《伤寒杂病论》认为服用五石散可以治疗伤寒引发的畏寒症状,但锅真不该由张仲景来背。那是魏晋时期被名士阶层滥用为“养生药”,服用后产生燥热、幻觉等反应,逐渐演变为一种社会风尚。
而西晋和东晋各种败坏,有心扭转局面的人各种有力无处使,慢慢用服散来麻痹自己,更进一步带动了所谓精英人士的服散风气。
要说哪些人最有代表性?大概是所谓的“竹林七贤”吧。
这“七贤”有什么成就呢?反正在军事和内政领域找不到与他们一丝半点有实际作为的痕迹,文学创作方面倒是不少,可基本上只是“清淡”类别。
什么是“清淡”呢?大概就是:俺提出问题,可是不负责解决问题。
他们也是“清流”的老祖宗,算是开创了一个“流派”来着。
刘孝武这里可没有五石散,问那个问题纯粹就是想知道薛强与主流的魏晋名士有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