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敌对之后,任何一方的软弱都会被对方视为无力为继,必定会遭到得寸进尺。
现下的情况是什么?防御方刚刚历经内讧不久,他们的内外协调几乎没有,更加不存在外援。
哪怕是张平派援军过来,到来的张平军队会打谁还不清楚,最大的可能就是来了之后又撤离。
当然了,张平在“襄陵”与“平阳”相继失守之后,并未做出什么反应,要么是不知道后方具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要不然就是他们在“雁门郡”所遭遇的现状非常恶劣。
反正吧?刚刚历经内讧的“晋阳”守军这一方,他们不团结又不存在援军,谢浮这一方固然是待在城内,何尝不是坐困等死呢?
面临这种困境,他们现在最大的奢望就是张平率主力回来,随后跟刘孝武这一边在城外打得两败俱伤,否则不是刘孝武所部破城,便是张平率军破城。
在这种现状下,刘孝武不需要对前来谈判的众人表现得多么礼貌,乃至于必须表现出傲慢,好让对方对现状有更加清醒的认知。
吕通与伍员等人是来刘孝武主营寨求见,一路过来能够看到很多。
首先,前来攻城的一方,兵力方面恐怕不会低于四万。这个可以从各处营盘的规模以及数量进行辨识。
站在城头可以借高度优势进行观察,他们出发前已经确认了来犯之敌的大致数量,无法肯定的事情是进攻方后续有没有部队会抵达,兵员素质到底是怎么样。
等他们过来的时候,倒是可以就近观察来犯之敌的兵源素质,一看之下多少有些透心凉。
那是刘孝武将降军散了出去,留在“晋阳”城池周围的皆是本部。
而刘孝武的本部,他们最少也接受两个月的训练,还是以训练队列作为开端,最为强调的便是服从。
随着一座座城池到手,尤其是敌军不战而降居多,好些人只知道一直在胜利,并未亲自在战场上感受到战争的恐怖之处,恰是士气正盛和精神状态最佳的时刻。
人要是精神状态处在最佳状态,所表现出来一定是更为积极和正面,并且会更加愿意配合相关条例。
当时,吕通就很奇怪怎么看不到独自行动的人,所见无论士兵或民夫都是至少五人一队,还是列队而行的姿态。
知道那样有多么特别吗?特别到让无法观察到更多的敌军一看,心里就该惊呼:一看就是强军啊!
没有真正进行交战之前,看到敌军充满了纪律性,气势上确实是会先矮上一大截。
而在冷兵器时代,两军交锋的取胜基础是什么?真不是凭借士兵的个人武勇,团队配合才是取胜的关键。
在入营之后,吕通和伍员一路所见,营内过道以及营帐的布置,包括外围栏栅、拒马、鹿角,沿途的关卡等等,万分确认来犯的敌军绝不是什么草台班子,敌军之中至少有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
看到越多,越是让吕通和伍员心中惴惴不安,明确知道到底谁是站在优势的一方。
因此,他们进入中军大帐的时候,心态上分得很清楚,主动且谦卑地率先问候。
刚才报名的时候,刘孝武一开始还没有想到,只是觉得伍员这个名字有些怪怪的。
后来,刘孝武才想起伍子胥的父亲便叫伍员,弄得嘴角抽了抽。
只不过吧,姓名重复是一件挺正常的事情。
在诸夏这一边,不会有人刻意照搬历史名人取名,例如姓诸葛的人不会刻意叫亮或孔明,一旦与一些历史上的人物同姓重名,一定是那一位历史名人没有达到家喻户晓的程度。
很明显,伍员不到家喻户晓的程度。可能过来谈判的这位伍员,他根本不知道历史上有哪位名人也叫这个名字。提起伍子胥的话,可能他还是不知道伍子胥是谁,曾经干了什么之类。
这不奇怪。
到了有九年义务教育的年代,一样有很多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即便是到了网络信息时代,一样有大把的人困在信息茧房之内。
熟悉什么,对哪一方面陌生,其实更加看得是更为关注什么。
当然了,有一点是绝对的共识,不会与历史伟人同姓同名,乃至于不同姓也不会取伟人同名。
刘孝武坐着不说话。
作为来客的吕通和伍员不断对视,等着对方主动搭话,好顺势提出一些投降的条件。
然而,刘孝武要得是对方主动提出投降,好占据更大的主动权。
任何的谈判都是那样,谁先开口都是一种示弱,等同于将自己设在弱势的位置。
这种谈判技巧在现代已经成为一种几乎人尽皆知的操作,那也是信息传播度广,获取信息比较轻易。
在那些想拥有一本书都困难的时代,知识的获取有多么困难属于是可想而知,很多现代人见惯了的操作,它们在古时候可能是某个家族保证兴旺的独门秘笈。
过去多久呢?应该是五分钟左右,帐内的安静让伍员和吕通变得坐立难安,额头开始狂冒汗,后背也已经湿了。
来自精神层面的压力最为折磨人,真不是什么人都能扛得住。
秦舞阳不断吹牛逼,自己多少岁杀人,胆气如何大之类,轮到真要刺王杀驾给精神崩溃了。
正在逃亡的伍子胥,他面对家族破碎的复仇大愿,一旦被抓住就再无报仇可能,困在关卡无法过去一夜间白了全部的头发。
面临大事能够撑得住气的人,往往是一种少数。
“刘将军……”吕通率先经受不住压力,讨好地笑着说道:“将军率部于‘孟门’旧址以少胜多,击败两万胡人,实是威武啊。”
这个“孟门”是比较早期的叫法,两汉将关隘更名为“石井关”了。
当前的胡人得势,甭管是哪一个族群的胡人都不是晋人可以轻易招惹,便是杂胡都能够随意骑在晋人头顶拉屎撒尿。
所以了,能够率军打赢胡人,双方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可能不是太值得大肆炫耀;一旦双方参战人数突破一百,晋人获胜变成能够拿出来吹嘘;两边参战人数达到数千,赢了便是晋人承认的豪杰;两军的参战人数破万?晋人可以打赢胡人,可能嘴上不会说,内心会认为很厉害,一些遭受过胡人欺凌与胡人有大仇的晋人,有很大概率会将之视作英雄。
在刘孝武所看不到且不知道的地方,听闻“石井关”遗址一战信息的许多晋人豪杰,他们已经离家外出在向浊水流域赶路。
恰逢进入冬季,下雪之后让赶路难度增加,只有少数从南向北的人进入浊水流域正在打听,更少的人找当地家族提出报效刘孝武的来意,只是由于路途不近的关系,暂时消息没有送到刘孝武的手上。
从东向西的人,他们最早接触到刘孝武这一边的人马,接触地点便是在“壶关”了。
只不过,王连召担负重任,多少是有些疑神疑鬼,开始之初真不敢放人过关,乃至于将好些人当成细作,听闻是前来投效都不敢信。
直至“襄陵”、“平阳”夺取到手的信息传过来,才让王连召多少放松下来,相信那些人是听说“石井关”一战的信息,想过来投入刘孝武麾下效力。
可以预见的事情就是,有“石井关”的那一战,再加上刘孝武夺下临汾平原和太原盆地,一定会让有志之士接连前来,乃至于形成蜂拥而至的趋势。
并不是说刘孝武成了大半晋地的主人,吸引那么多人前来投靠……,只是话又说回来,出现新的势力之主,确实是会吸引一些人前往投靠。
更多的有志之士,他们看重的事情是刘孝武敢于对胡人亮剑,并且有胆气主动设伏引诱。
当前多得是被胡人逼得活不下去的晋人,与胡人有仇的晋人更加比比皆是,一旦让他们看到一丝的光明,他们便敢飞蛾扑火。
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出现的光亮并非来自东晋小朝廷。原因是东晋那边已经进行几次北伐,一次次要么是虎头蛇尾,不然就是明明可以有所进行却被自己坏了事,导致站出来回应的大江以北不知道多少人被坑死。
先期主动跑过来投效刘孝武的人,世家中人绝对不会多,多数会是豪强阶层或真正意义上的庶人。
愿意舍弃家业的豪强,先别管他们是冲动赌一把或什么,起码魄力一点不低。
而愿意跋山涉水前往投靠的庶人,他们会成为刘孝武麾下对胡人作战意志最坚定的那一批。
当前已经进入冬季末旬,等待来年春季的雨季过后,刘孝武会得到一个又一个好消息。
现在嘛?刘孝武还没有看到“石井关”遗址与胡人一战显示的影响,哪怕是被人当面拍马屁,感官上只能说非常一般。
吕通觉得刘孝武对于战胜两万胡人会看作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互相之间完全陌生,防御方处在弱势地位,拿刘孝武最得意的事情出来讲。
然而,刘孝武其实对于战胜两万胡人的乌合之众,真的没有觉得多么了不起。
那不是刘孝武自大,纯粹就是他并非自认晋人的身份,同时没有历经过晋人的悲惨,缺乏切肤之痛与经受各种憋屈。
来到东晋年间的刘孝武,他还真没有吃过胡人的亏,小股的数十人作战大不了就是打不过就跑,可是通常动手之后是他们打赢胡人。
要是换作改为近现代,华夏大地正在遭受列强欺凌,一定就让刘孝武变得不一样了。
其实,只要遭到凌虐的人自称是汉人,一样会让刘孝武产生物伤其类的情绪波动,奈何当前他们以晋人自居。
晋人?讲事实就是很难让刘孝武有什么情绪波动,顶多就是见识悲惨之余,感慨一句:那么惨啊?
这个其实就是,国人从电视或网络看到国外如何惨,难以出现共鸣一样。
所以说,认同感很重要!
吕通说完,没有想象中的热切回应,甚至发现刘孝武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在注视着自己。
这……,不应该啊!
哪怕不觉得很是骄傲,怎么都该感到自豪。
那一脸的莫名其妙是个什么情况?
可是,刘孝武真的就是一脸莫名其妙,甚至不喜欢谈判就谈判,为什么要拖拖拉拉不讲正题。
“我主志向与虫豸截然不同,不过战胜两万胡人,何足道哉。”张甫一脸高傲地说道。
甭管说了什么,可算有人搭话才是最为重要。
吕通连忙称“是”,再说道:“刘将军意欲夺取两地,安可放任‘雁门’。想来……,急切赶往?”
对于晋地来讲,要害的区域不算多,东面的“壶关”算一个,北面的“雁门郡”是其一。
在当前的局势下,控制“壶关”是把控住东面门户,利用山川之势阻止来犯之敌;有没有将“雁门郡”拿捏在手,则是决定了对北方胡人各部的攻守之势。
吕通说得很对,只要刘孝武在“晋阳”多敢打一日,拿下“雁门郡”的可能就降低一分,把控“晋阳”这座城池的一方在谈判上确实是占据更大的优势。
“为将军大计,早取‘晋阳’乃是一件好事?”吕通看到刘孝武点头,打铁趁热继续说道:“自得闻‘孟门’一战胜败,我兄十分敬佩将军。后来从成方处得知将军意向,更为感到仰慕。”
敬佩可以是一时的感观。
仰慕这个词一出,能够理解想与之见面,谈得来就一块创业。
所以,吕通就是在表示:赶紧地开出条件,合适俺们立刻就是自己人了。
“想来你等已知成方等人在某处的待遇。”刘孝武不等吕通或伍员有什么表示,接着说道:“到某麾下,前事一概一笔勾销,得何功业则是军功所决。”
当时,成方是城破再投降,跟谢浮等人还把控住城池能一样吗?
以军功来决定前程,说得倒是很公平,问题在于刘孝武对旧部和降将与新投降的群体,真的能够做到一视同仁?
而谢浮等人现在的筹码不小,他们要用捏在手里的筹码,从刘孝武这里拿到第一笔看得见的好处,相关的承诺肯定也不能少,并且承诺还要是当众说出。
事实也是那样,跟拜将一样,不弄得大张旗鼓与隆重,谁能知道是不是真的委以重任,并且知晓的人不多,无疑就失去了来自上位者的加持。
要是拜将却搞成悄咪咪的模式,其实能够看作是在找背锅侠或替死鬼。类似的行为大概只有在女频作品才能看得到,类如手握八十万重兵的大将,皇帝让赶回去领死就真的乖乖回去那般。
能够做到大将,要么是家族势力庞大,不然就是已经有了一批心腹。
史书上只记载吕雉杀韩信于蚕室,一笔没记韩信死亡的前后有多少军中将校被清洗。
皇帝要搞大将,以为只会是大将身死吗?会死得的人可不要太多。
明晃晃的旨意过来,哪怕该大将迟疑不决,信不信会有一大帮站出来帮他决定?
所以,真要是某人手握八十万的重兵,朝中的皇帝发来旨意,旨意上明确写着让回去领死?一定是大将长叹一声,感慨道:朕也不想另立新朝。完全是那群傻逼,他们逼得朕不得不提兵回去砍人啊!
“城外驻军十不存一,有道是孤城不守……”张甫笑呵呵地说道:“攻城器械不日便会抵达。一旦攻城器械抵达,再有城中内应,破城只在朝夕之间。我主仁慈愿意相见,何不快快投效。若是有甚要求,大可一并讲来。”
伍员闷声说道:“再持‘晋阳’并无可能,可否予我等其它城池?”
当然没有可能让他们继续将“晋阳”把控住。
只是……,用“晋阳”换取其它的城池?这是要形成“自留地”之类的玩意?
王猛本来只是打算听,听到那么荒谬的事情,直接没有忍住,说道:“我主此处高歌猛进,乃是万物勃发之际。你等若是投效而来,如何可做此等自绝之事?”
“一物不予,更无官职,恁自让我等献出城池?”伍员问道。
这世上还有这样事情?谁听了都会认为很是不可思议吧!
王猛说道:“若是愿做富家翁,财帛必不短缺,亦赠庄园与奴仆。官职一事?我主任人唯贤,恁自才能决定高低。你等尚未效力我主,如何安置?且……,我主对待公器如此慎重,为我主效力之人应当欣喜才是。”
伍员看向刘孝武,用更沉闷的声音说道:“刘将军,我等既然前来,定有献城之意。只是刘将军如此冷淡,着实让我等心寒啊。”
就算是拿乔,怎么也不该全程在态度上冷淡。
并且已经算是进入正式商谈条件的阶段,结果连饼都不愿意画一张,不能怪他们对要不要投降感到迟疑了。
“你等献城,某可保性命与家资无忧。若说方效力便占据高位,断无如此可能。”刘孝武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接着很是实在地说道:“许诺仅是许诺,某当前允诺再是优渥,日后大可反悔。不如使你等一开始便知道实情,知晓现状静下心来,好好思量走文官或武官,凭借己身才能建功立业。”
伍员不得不承认:“将军所言甚是实在。”
那可不是吗?
要是春秋时期,作为贵族允诺一定会办到。
从战国开始,变成春秋时期遵守承诺,搞到战国阶段信守承诺能够出大名,比如那一位季布的一诺千金。
那是什么情况?一旦本来应该做到的事情,变成有人做了需要被歌颂,明显就是异常缺乏那种品质。
不是吗?历来就是越缺什么越去提到,寻常的事情就压根没有人会去特别说了。
“某三日前下达通牒,时限早已过去。”刘孝武先看伍员,再看吕通,说道:“若是献城,务必将忠于张平之人交出,斩于城门之前,首级悬挂城楼之上,使某不至失信万众。”
讲实话就是伍员和吕通被刘孝武一段话说得脑袋上冒问号。
什么通牒之类,不是攻城前的威胁吗?
难道真要在破城之后屠城啊?
在当前,胡人攻破一座城池,出现屠城的情况,其实并不是来自上面的命令,纯粹就是下面的人自发屠城,干得那叫一个粗糙。
屠城也讲步骤的吗?这完全是废话。
可是现在怎么回事?刘孝武就那么笃定他们会献城,还要求交出忠于张平的人装模作样,整得吕通和伍员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移交城池过后,你等率部随某一同北上。”刘孝武全然无视两个人呆愣当场,继续说道:“府库之名录,及早送来,方便物资调动。”
伍员左右看了看,发现在场刘孝武那一边的人表情正常,不由自问:“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将军之意,我等仍可统率旧部?”吕通铁青着脸先出去了一趟,没有多久却是重新进来,并且进来就立刻提问。
刚才吕通是想不告而别,还用眼神示意伍员一块走,可是伍员光在发呆了。
让吕通重新回来,主要是他出去后看到了几架正在被运进营寨的攻城器械。
那是庞大的攻城塔以及云梯、抛石车,数量不是太多,可有了实物之后,代表刘孝武这一边是真的造得出来啊!
不多的攻城器械是后方加紧赶造,作为样品不惜辛劳送过来让刘孝武检查,等着确认好按照那些样品继续制造。
刘孝武不知道吕通怎么回事,也不去想,颔首道:“若是某收缴兵权,怕是你等不愿归降。”
这不是没疯吗?
没疯,可是为什么要讲那些疯言疯语。
最让伍员惊讶的事情是吕通竟然还搭话,甚至都开始在讨论城池怎么一个接管的流程了。
“这……”伍员想插话,一个字讲出来被吕通伸手拍了肩膀,用异常不解的表情看过去,愤怒吕通怎么不看向自己。
吕通站起来,行礼道:“通当即回城告知我兄,成与不成……,明日便会答复将军。”
刘孝武还是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吕通可算看到伍员脸上的愤怒,近乎于拉似得将伍员拉出去,指向了能够看到的攻城器械。
看到攻城器械,一下子也让伍员失语,瞬间就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