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东方的南匈奴,他们当了汉室将近三百年的臣属,汉化方面其实挺高。
拿刘渊来说,他虽然是匈奴人,但是自小在汉地长大,接受的也是汉人的教育,其实已经跟汉人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刘渊为曹魏效过力,后来司马氏招揽被拒绝。
回到南匈奴驻地的刘渊打着为汉室报仇的旗帜起兵攻打西晋,建立了国家之后以“汉”为国号,进一步鼓励南匈奴人汉化。
比南匈奴人更早自行汉化的是西北的羌人权贵,乃至于一度有全盘接收汉化的意图。
比较可惜的事情是,东汉的权贵认定羌人没有资格转化成为汉人,中断了羌人自行汉化的进程。
东汉那些权贵之所以不同意羌人自行汉化的理由太过现实,一旦羌人成为汉人的话,代表汉室将会凭空对他们增加无数的义务,包括保证汉化羌人的安全,出现天灾也要进行赈济。
而东汉年间的西北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开发程度极其低不提,能够作为耕田的地方也不多。
西北区域倒是有不少牧场,问题在于东汉在其它地方不缺牧场。
西北没有太吸引汉室的地方,并且彼时的汉室自己都不好过,哪里肯凭空为数百万羌人负责呢?自然是持排斥的态度了。
那就好比如,自家也没有余粮,结果无亲无故的陌生人突然强行认亲戚,想要分食自家本就不多的粮食,换谁都会排斥的啊。
当然了,东汉拒绝西北的羌人内附,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羌人自己贴上门被嫌弃和驱赶,他们转为一心跟东汉作对,换一种方式拖垮了东汉的财政。
直至东汉的统治崩溃,割据时期的军阀以及后面的曹魏、蜀汉、东吴还能压制四方诸夷,很是证明汉人的武德之充沛。
任何生物都有慕强的基因,作为智慧生物的人自然也有。
对于各支胡人来说,他们无论怎么样都打不过汉人,汉人也就成了他们心目中的“白月光”了。
天晓得为什么变了一个称呼,只是从汉人改称为晋人,晋人却能够变得那么孱弱。
只不过,那反倒是没有摧毁胡人对汉人“白月光”的滤镜,无能的只是晋人而已。
因此,西晋在中原的统治崩溃之后,各支胡人入主中原之余,多数有身份的胡人纷纷选择改了汉姓。
在当前,身份足够高的胡人,他们其实都是一副汉人的穿衣习惯,乃至于进行了束发,日常生活也是汉家子弟做派。
当然了,目前的胡人顶多也就是披头散发,可不像五代十国或契丹辽国那一会剃各种头,搞出极其特色的“髡发”款式。
所以了,活跃在中原区域的各个族群,除了因为皮肤和五官特征,以及眼眸颜色无法伪装成羯人之外,其他各族互相进行打扮伪装的难度奇低,要说有难处也只是在语言方面。
谢艾伪装胡人甚至都没有解掉束发变成披头散发的模样,乃至于连衣服都没有换,顶多就是多佩戴一些动物皮草。
其他人?其实就是太多人身穿晋人款式的衣服过于显眼,不得不换成羊皮袄或更具备胡人特色的衣物。
他们这一支队伍携带大批畜力,甚至有成群的牛羊,伪装成胡人的队伍更为便利。
无法伪装成一个正在迁徙的部落,理由简单到队伍里面的老弱妇孺不太多而已。
伪装成胡人并不是谢艾临时起意,他们事先就携带了用于伪装的东西,有点麻烦的事情是没有携带足够的马车。
只不过,麻秋带头侵占石虎的资产,导致一整支大军压根没有人在干正事,一直到谢艾带着伪装的部队来到盐池附近,压根就没有胡人发现什么异常。
“将军,小人带人进去看过了。”刘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尽可能详细的讲述出来,一边讲还一边在地上画图。
当然不是所有进过“大讲堂”的人都这般本事,单纯就是刘杰更为上进,努力汲取知识的同时,刻苦又自学了很多东西。
谢艾看到刘杰会画图,讲实话就是更好奇“大讲堂”到底是什么机构了。
“可惜未能找到麻秋所在,倒是找到了石宁的驻地。”刘杰其实也不敢逛太大圈,怕得就是绕到自己转晕头。
这个石宁是那一支后赵大军的副将之一。
后赵虽然建立政权,同时也照搬了西晋的官僚体系,可胡人总归是胡人,带着明显的胡人特色。
胡人什么特色?在他们这一边更看重实力,没有实力即便是官居丞相也说话不管用。
后赵虽说是一个政权,其实内部还是大小山头无数。
当然,中原政权也是会有无数山头,只是不到王朝末世阶段,相互斗争起来会相对含蓄。
胡人不讲究含蓄,不爽直接发泄最为常见。
因此,无论是游牧状态的胡人,亦或是入主中原的胡人,只要他们的汉化程度不够深,有仇几乎当场就会报了。
麻秋是这一支大军的最大山头,石宁、刘宁、王擢等等也有自己的小山头。
所以,麻秋指挥大军是依赖军中其他小军阀的配合,真不是依靠官职带来的便利。
正因为他们都是大小军阀,所以军队的编制也是乱七八糟。
可能有这个将军和那个将军,问题是跟中原政权的军队编制不一样。
中原政权的将军,什么品阶麾下有多少人,上下级关系也有朝廷背书,讲究的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到了后赵政权这一边,什么官职不重要,谁麾下有更多的士兵才是讲话真正管用。
了解到那些信息,一下能够明白后赵的军队多么混乱了吧?
那种混乱还包括,主将不一定认得全麾下哪一个军头,各军头之间也不是人人互相认识。
其实,哪怕是中原王朝制度健全的军队,一样不是主将完全认得麾下的将校。
只是呢,中原王朝的军队起码有严谨的辨识方法,不是旗号或战袍款式来辨识,说白了就是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次口令,想要伪装再到交战区域处乱窜可没有那么容易。
率军过来的谢艾,他们在接近盐池三十里范围就一再碰到其他的胡人队伍。
跟刘杰所说没有出入,不同的队伍在路上互相碰到,没有胡人操闲心询问归属,各自在干嘛就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实地证实下来的谢艾不再满足于只是偷袭一波,交代刘杰:“你带人继续潜伏,每日派人到此处联络即可。”
刘杰先是困惑,后面转为震惊。
现在已经具备给后赵大军一下狠的机会,结果谢艾不发动攻击?那肯定是有更大的图谋啊。
不该问的,刘杰不敢进行多问,应:“诺!”
谢艾却是没有马上率军调头,派人去涑水北岸各部队下达一连串命令之后,继续带着部队向着盐池靠近,乃至于到了地方像其他胡人那样搬运食盐。
这个过程该怎么说呢?仍旧没有人询问谢艾这一部分是哪来的,起冲突也是因为搬走了有其他胡人预定的食盐。
谢艾到盐池核心区域亲眼看到胡人一点不像是来作战,更像是蚂蚁搬家似得掠夺资源,嘴角那是一点都压不住。
“敌军本就建制混乱,如今更是毫无建制,不败为何?”谢艾是真的认为这一战稳了。
与之相比较的事情是,谢艾一再观察下来,确认北府军尽管也有诸多毛病,对军令的执行却是比较严谨。
仅仅是这一点发现,谢艾确认北府军不光制度健全,多数人也是处在有着极强上进心的状态之中。
这叫什么?其实就叫军心可用。
拿到食盐的谢艾,尽管认为进驻某个营地不会被发现,秉承见好就收的道理,带着部队当天离开。
他们从盐池出去没有遭到丝毫的盘查,别说是被阻拦了。
出了盐池三十里,他们并没有设立严谨的营地,效仿其他运盐的胡人队伍,围一个圈就地进行休整。
有胡人的队伍路过,令人讶异的事情是仍旧不做搭理。
“羯赵之军皆是如此?”张嘉源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晋地,以前的地位也比较低,真的不了解后赵的军队是怎么样。
谢艾摇头说道:“羯赵亦有强军,万万不可小觑。”
张嘉源有些懂了。
那就是麻秋很烂,他麾下的部队才会这么烂。
统兵主将确确实实会决定一支部队的素质,再好的部队交到烂主将手里,不用多久也就变烂了。
那也就是“将熊熊一窝”的最好体现。
如果某一名主将的能力足够,同样能够将一支很烂的部队重新整治得善战。
调兵的命令已经被谢艾发出去,他要将能够指挥的部队全数调到涑水南岸。
与此同时,谢艾还派人赶去“闻喜”进行汇报。
所汇报的内容不复杂,谢艾告知刘孝武盐池的情况,着重阐述后赵在盐池的大军松懈到不布防,尤其后赵的各色人等忙着倒腾盐巴,他们将要直接对盐池的后赵大军发起攻击。
那就是进行通知,不是谢艾在征求刘孝武的同意。
可能在谢艾发起攻击的那一会,彼时刘孝武还没有见到谢艾派来汇报的人。
到现下,北府军还在攻打“临汾”、“解”县诸地,并未完成刘孝武的战略意图。
一系列的军事行动都有一个核心,也就是奔着利用涑水来进行布防,要打一场有主动权的防御战。
刘孝武收到谢艾的通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到底是因为谢艾的大胆气急败坏,还是赶紧率军渡河?
在谢艾这一边,他已经认定刘孝武是一名雄主。
盐池那一边后赵军队烂成那样,不知情也就不知情,知道了不抓住机会渡河展开攻击就是错过大好时机。
所以在谢艾的设想中,非但不会让刘孝武气急败坏,相反刘孝武该是会十分高兴,认定委任对了敢于抓住战机的谢艾才是。
会合的地点距离“猗氏”约是四十里,位置就在涑水不太远的地方。
接到命令一万八千的部队,他们尽管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渡河,可是仍旧花了两天的时间。
那还是有三个浅滩可以泅渡,要是乘坐舟船只会耗费更多的时间。
在这两天之内,谢艾派出众多斥候与细作关注盐池那边的后赵大军,主要是紧盯着看看后赵大军有没有集结的迹象。
想要判断麻秋是否发现北府军渡河并不难。
那一支后赵的大军不是有大量的队伍在往返运盐吗?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队伍从盐池出发,其实也就代表着出现异常了。
一众斥候与细作汇报信息,仍旧有大大小小的的队伍在盐池与某地往返,盐池各处该起冲突的胡人也没少见。
那说明了什么?简单说明哪怕是有胡人发现异常,最为起码就是麻秋没有当成一回事。
到现在,谢艾已经完全确认了几件事情。
首先是后赵没有太拿刚出现的北府军当一回事,可能后赵就等着北府军主动臣服了。
再来则是,至少麻秋笃定北府军不敢主动出击,甚至麻秋都不知道涑水北岸已经爆发交战。
那可是足足十多天过去,怎么麻秋还对发生什么事情不知情啊?
奇怪吗?相关的例子多得是。
秦二世胡亥直至关外各地丢失,死到临头都以为地方乱象只是疥癣之疾。
各亡国之君类如胡亥者亦是众多。
从三处浅滩渡河来到涑水南岸的北府军,其中的一支径直往“猗氏”而去。
谢艾要求张甫率部攻打“猗氏”这一座城池,下了必须打下来的死命令。
在得到命令的时候,其实张甫心里很崩溃。
“谢德彰拿的主意也太大了!”张甫不是因为收到攻下‘猗氏’的命令才心里差点崩溃啊。
那是怎么回事?
北府军之主刘孝武率军南下,首先攻打“闻喜”是要布置防线,后面对“临汾”或“解”县的军事行动,一概都是奔着建立防线为目标。
原本谢艾只是带着两千骑兵渡河要去立威,也是要将后赵大军吸引从“解”县附近渡河。
结果谢艾去了不到十天,派人通知张甫率军渡河南下!
好吧,南下就南下,反正涑水的浅滩多数在北府军的控制当中,不怕来到涑水南岸回不去。
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本来要去立威的谢艾变成要攻打盐池,期间还要将“猗氏”攻克?
要知道谢艾手里只有两万兵,加上近万民夫也就三万左右的人手。
张甫倒是已经知道麻秋率军之懈怠,可后赵大军足足有十三万以上,一旦让麻秋反应过来,后赵可是在本土作战,败了也有得是城池可以进去躲避,哪可能说一次被全歼呢。
“他谢德彰是有以少胜多的战绩,作为客将真的是胆子太大了!”张甫都快气急败坏。
该怎么说呢?张甫用恶意的心思揣测,可能谢艾不是统率自己的子弟兵,一点都不害怕全军覆没,败了当即就往前凉跑,北府军这一边只能是如之奈何。
只是事到如今,张甫只能一边执行来自谢艾的命令,另一边派人赶紧联络刘孝武等候进一步的指示了。
谢艾等来了会合的一万五千步骑,召唤将校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会议。
根据谢艾的指示,一共一万七千步骑将会拆散成为多个部分。
首先,谢艾带两千骑兵与八千步兵充当主力,协同混进盐池的友军对后赵大军实施攻击。
一旦攻击奏效的话,谢艾会带着主力转进到盐池同往“安邑”的方向,等着截杀盐池败逃到“安邑”的后赵军队。
再来就是,剩下的七千步骑拆成三支部队,他们伪装成运盐队伍进入盐池的后赵大军各个驻区。
作战指令简单也复杂。
简单是指成功混进去之后,约定哪一天的凌晨暴起攻击。
复杂则是能不能混进去,混进去之后会不会被发现。
多名将校认为谢艾过于冒险,他们提出自己的异议,每每被谢艾一句“某以少胜多,麻秋不过是手下败将”堵回去。
没毛病啊!
谢艾确确实实打过以少胜多的胜仗,对手一样是麻秋。
再者说了,后赵的军队真的过于松懈,让他们轻松渡河来到涑水南岸不说,到现在都好像没有任何察觉,没有做出该有的反应。
“诸位的前程便在此战!”谢艾懂得煽动。
有极大成功的可能性。
哪怕是意图失败,谢艾也为他们安排好了撤退的路线。
那么,搏一把?
那就搏一把!
讲实话,谢艾本以为要费很大功夫说服,真没有想到北府军的将校那么有冒险精神。
“贵军大有强汉之风。”谢艾兴奋多过于紧张。
张嘉源听了之后,笑着说道:“两年来屡战屡胜,尚未有过挫折,胆子自是十足。”
其实,张嘉源也是亲自去盐池那边逛了一圈,认为谢艾的冒险有成功的极大可能性,要不然接棒监督谢艾的责任下,该是他站出来阻止了。
在谢艾的命令下,几支部队拆分行动起来。
要说谢艾真的信心十足,那当然是做出来给其他人看,自己内心里多多少少会感到忐忑。
一直到一天后的下午时分,谢艾才带着主力动起来,径直朝着盐池的方向行军。
选择在下午时分行军,恰好靠近盐池约十五里左右夜幕降临,他们也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可以等候,只要伪装混入的友军在凌晨时分发动攻击,他们绝对能够在天微微亮的时候抵达并加入作战。
谢艾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其余人看到那样的谢艾,心里的不安和忐忑降到最低。
本来的事情,主将看上去信心十足,其他人本着“天掉下来高个顶着”的心态,一定会更有安全感;换作是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主将却是一副天塌了的做派,只会搞得人心惶惶。
在约定的凌晨时分,盐池的后赵驻军区域突然有多处失火,随后便是喧哗声不断。
火当然是混进去的北府军士兵点燃,他们还趁乱攻击他人,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看到火光的谢艾没有任何迟疑,翻身上马的同时,命令部队发起攻势。
当时的麻秋被从睡梦中吵醒,醒来后竟是稳得住?
“又是哪些混蛋发生争抢?”麻秋暂时没有收到任何汇报。
他们进驻盐池,每一天都会人因为争夺盐巴而爆发冲突,个别军头还率众进行火拼。
不是真打个血流成河的火拼,通常是聚众互相叫嚣,死伤一些人也就消停下来了。
一直发生那种事情,就问问会不会让麻秋习惯吧。
而一旦习惯很难不麻木,麻木之后连管都懒得去管。
从这里也能够知道麻秋明明有将近二十万大军,怎么会被谢艾带两万就击败。
很显然的事情是,吃过一次大亏的麻秋并没有汲取教训。
等麻秋披上斗篷走到室外,看到好几个地方都在冒火光,到处也传来厮杀的动静,才意识到绝不是争抢盐巴发生了冲突。
麻秋都自己发现异常,偏偏还是没有人过来汇报。
话说,后赵的军队也太烂了吧?
其实不是那么判定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
一个国家的军队哪可能全是同样的素质呢?
真要是后赵的军队都像麻秋这一支大军那么烂,他们也不会坐稳中原的江山。
“传我将令,各部不得出营,原地坚守!”麻秋多少有些本事,下达了最为稳妥的指示。
看上去哪里都在生乱,各部最好是待在驻地别动,免得一出去就被卷进混乱之中。
天也快放亮。
只要天色一亮,原本在夜幕下胡乱厮杀的人都会重新冷静下来,不至于因为光线不足谁靠近都率先发起攻击。
麻秋下达了几个军令,睡那肯定是不会继续睡,只等着天亮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可是,西北边传来了滚滚的马蹄声,再是迟钝的麻秋也该知道是有敌来袭了。
“某没有去,北府军反倒杀过来了?”麻秋只是昏庸,不是真傻。
得出那种判断的麻秋有后悔在盐池乱搞吗?多少有一点后悔,可是真的不多。
后赵是石氏的后赵,又不是他麻秋的后赵。
去年刚历经一次惨败的麻秋,以为只是战场上惨败了一场吗?
石虎可是剥夺了麻秋不少资产啊!
来盐池大大肥一波,麻秋就认为值了。
有北府军杀来?麻秋麾下可是有十多万大军,只要各部听从指示待在营盘不乱动,不可能说短时间内被消灭干净。
对于麻秋来说,天亮之后哪怕无法立刻反攻,固守营盘就能够稳住,下一回合就该轮到他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