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只有少数的胡族能够讲道理，要说哪一个最守信用竟然是契丹辽国。
没有错的，辽国与北宋签订“澶渊之盟”后，双方大体上遵守了盟约。
至于说北宋与辽国偶尔出现的边境冲突？国家与国家哪可能完全没有冲突，只要没有出现移动边界的情况都算是小事。
认真算起来，辽国强势的时候不谋求继续南下，无疑就是遵守了盟约。
而“澶渊之盟”开启了北宋与辽国长达百年的和平时期，算是封建时代遵守盟约的典范了。
要不然看一看北宋变成南宋，南宋与女直金国变成邻居是什么状况。
侥幸苟活下来的南宋，北边的邻居变成女直金国，两国的边境摩擦异常频繁，边境线更是时常出现变动，直至《绍兴和议》的签订才让局势趋于稳定，可是边境冲突远比跟辽国做邻居的时候要多得多了。
对于中原文明来说，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的认知，不相信异域之人几乎是刻在基因里面的本能。其实也能够理解这是人种进化的一部分。
那种认知有错吗？历朝历代总是面临来自域外各族的威胁，无论各支胡人强大或弱小总来占便宜，哪里能够说是一种错误认知呢。
只不过吧，对于多数胡人来讲，他们没有边界这种认知。他们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认知里面就是哪里有资源就去抢，抢不过就得跑，过一段时间再尝试去抢。
而中原王朝将原有的胡人消灭或驱赶走，没有迁徙人口过来占据，过一段时间边境区域就“刷新”了胡人。中原人可认不出新出现的胡人是不是原来那些，只知道又特么有胡人过来，火冒三丈重新去驱赶或消灭。
中原王朝强盛时会去驱赶或消灭边境的异族，等中原王朝衰弱则是面临异族的侵扰或对生存空间的掠夺。
数千年下来，无不证明关于生存空间的竞争之残酷。
时间来到当下，胡人成功入主了中原，他们并没有接纳中原“原住民”的意图，相反作为中原霸主的羯族在对“原住民”实施种族灭绝。
匈奴人、鲜卑人、氐人、羌人等等胡人，他们只是相较于羯人对“原住民”要温和一些，不是说他们到底有多好。
在当下的大环境之中，胡人阵营都没有诚信可言，处在弱势地位的“原住民”只能奢望他人言而有信。
在这种大环境下，越有道德就会越吃亏。
再者说了，遭受欺凌与屠戮的一方究竟是病到何等程度，才会跟胡人讲道理守原则啊？
“阁下可知我乃何人？”姚襄一脸憋屈。
讲真话，姚襄本来是到北府军那一边捡功劳，真的没有料到成了一场劫难。
后赵现在是中原霸主，姚氏是氐人共主，他姚襄作为氐人共主姚弋仲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儿子，就是氐族的“太子”啊！
姚襄有这么一层身份，羯族各首领见到了都要礼遇和拉拢，没想到到了北府军的地盘先被软禁，后面干脆被囚禁，目下更是沦落成为人质。
“何人？你不是氐族太子嘛。”刘孝武当然知道姚襄的身份之重。
只是，北府军目前与后赵处于战争状态，氐族各部落也在敌军序列，双方明确就是敌对关系，别说是“太子”了，就是“共主”又怎么样。
姚襄愤怒地说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么敢这般对待啊！？”
“某也想礼遇，羯赵先派来使者麻痹，后派遣大军前来征讨……”刘孝武很认真地看着姚襄，问道：“某将如何？”
姚襄也知道没有对错，只是有着各自的立场，承认却不可能承认，恫吓道：“既知大军前来征讨，安敢薄待我等！”
刘孝武笑呵呵地说道：“足下指望不上羯赵大军了。”
这一段时间，姚襄无法与外界联系，压根不知道局势的进展。
只不过，姚襄看到刘孝武明显就是有恃无恐的模样，哪里猜不到麻秋又搞砸了呢。
这是姚襄不知道刘孝武使用谢艾当客将。
要是姚襄从一开始就知道谢艾充当客将指挥北府军作战，对于北府军击败麻秋绝对不会有疑问。
姚襄第一时间相信指望不上麻秋，原因当然是麻秋去年统率二十多万大军，面对谢艾却被轻易击败。
那可是二十万对两万，结果麻秋败得一溃千里。
事后，后赵的不少人有进行复盘，他们开“全视野”的状况下，怎么复盘都觉得换作自己不会败得那么惨，甚至可以取得胜利。
在那种心态之下，怎么让他们来看得起麻秋啊？
“阁下应该不会天真地以为打赢麻秋，便是高枕无忧了吧？”姚襄现在还真的怕刘孝武那么想，继续说道：“麻秋不过尔尔，天王麾下仍有战将无数，便是我氐族亦有无数能人。”
这话倒是说得没有错。
当前阶段还真是各胡族英才辈出的年代，不缺能征善战的战将，也有敢打敢拼的族众。
与之各胡族相比较，仅是改称晋人的诸夏大地“原住民”群体反而是各种沉沦。
“我部即将击败麻秋，对‘河东郡’唾手可得。”刘孝武说道。
姚襄只能说心里惊讶又认知到刘孝武的胆大，说道：“天王原先并无消灭北府军之意图，所要仅是如张平故事。阁下可知若是侵占‘河东郡’将有何下场？”
刘孝武根本就不相信石虎没有灭掉己方的意图。
站在刘孝武的立场，绝对没有与后赵共存的想法，一开始就抱定你死我活的决心。
有那种认知的刘孝武，他怎么敢将安全奢望于石虎的仁慈？别说石虎素来以残暴着称，没有丝毫的仁慈之心了。
其实，就算是石虎的名声很好，一样不会让刘孝武带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种族与种族争夺生存空间，无关于对错，更与道德无关，有的只是胜利与否。
现在是各族胡人侵占了汉家苗裔的生存空间，并且各族胡人都展现出他们残暴的一面。
西晋崩溃之初，大江以北还有将近两千万晋人。
仅仅是数十年过去而已，大江以北的晋人下降到不足四百万。
而西晋年间在大江以南的晋人大约是六百万上下。
六百万生活在大江以南的晋人会自行繁衍生息，男女结合肯定会出现新生儿。
不算巴蜀区域，现下东晋小朝廷的总人口约是千万。这一千万人口里面，有多少是从沦陷区逃亡过来的呢？
从江淮划线，原本生活在南方的人口有六百万，如今增加到一千万。
哪怕是一千万人口里面的四百万全是从江淮以北逃亡而来，江淮以北还生活着四百万晋人，剩下的一千两百万人哪去了？
注意，是两千万晋人中消失了一千两百万！
西晋政权在316年崩溃，现下是348年，才过去三十来年，消失了一千两百万晋人。
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胡人的残暴吗？
如果说屡屡朝代更迭都是死亡数千万人，只是死亡一千两万百万不算多。问题是羯人几乎全民族吃人，天晓得多少各族的人入了他们的肚子。
“阁下在当今天下可有一席之地，万万不可自误。”姚襄不太需要察言观色，可人真的并不傻，哪里看不出刘孝武一点都不相信。
“天王的大敌乃是南国与鲜卑燕国，便是张氏凉国的威胁亦远比北府军。足下取代张平，于天王处如张平一般，效仿张平侍奉天王，当前何必出兵剿灭？”姚襄试图跟刘孝武讲道理。
刘孝武却是没有丝毫的动摇。
没有错，对于后赵来说，东晋小朝廷绝对会是头号大敌，慕容前燕与张氏前凉在排列位置也会比北府军更加靠前。
只是啊，石虎尽管没有多么重视北府军，问题是仅派麻秋统率十多万大军进逼，到北府军这边跟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有什么区别呢。
也就是，一旦麻秋杀进临汾平原，不可能说杀进去只是为了吓唬一通，认为有机会肯定会消灭北府军。
等将北府军消灭，石虎、麻秋或什么人，他们大可以站在刘孝武的尸体上，轻蔑地说：给了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当然了，刘孝武从姚襄的用词也发现了一点，后赵是真的没有对北府军动真格，起码这一次并不是带着消灭的目标而来。
对于这一点，刘孝武愿意相信后赵没有真正动真格，可是不会有任何的感激。
那是后赵有其他的敌人，不是后赵真的愿意放过北府军。
等后赵将前凉解决，或是后赵与前凉恢复和平。
也可以是后赵空出手来，他们会不会将北府军消灭？
自身的安全不能寄托于他人，类似的道理相信华夏子孙都能懂。
有那一层认知，刘孝武并没有因为石虎不够重视北府军而产生欣喜，反而是满心的憋屈。
己身的安危寄托于别人手下留情或不重视？要是祖上没有辉煌过的民族，可能会高兴自己被轻视，不用面临泰山压顶，能够侥幸地苟活下去。
问题是什么？刘孝武哪怕不是学得历史专业，至少知道汉唐之强盛和朱明之辉煌，认定一时的衰弱只是历经些许风霜，重新变得伟大才是必然。
刘孝武来东晋年间的目标是什么？他要三兴汉室没有错，何尝不是重走复兴之路，抱着超宗越祖的目标？
“我现在的力量无法与后赵硬拼，的确不能太吸引仇恨……”刘孝武也知道实力不足就该能伸能屈的道理。
刘孝武看着试图讲道理的姚襄，先是两声“哈哈”大笑，再说道：“世子多虑了。某怎会失礼于世子，先前不过是误会。”
嘿嘿！
与公相耳！
姚襄看到刘孝武软了，转为强硬：“若是阁下及时认错，某可在天王面前为阁下美言，只是……”
只是什么？
其实，姚襄现在也没有想好。
石虎派麻秋率军过来，为得是恫吓北府军，使者再借势逼迫北府军同意绝对苛刻的条件。
可是……，麻秋非但没有完成恫吓的任务，反而是要被北府军击败了。
这样，让姚襄怎么让北府军答应那些苛刻的条件啊？
另外，姚襄虽然被姚弋仲当成继承人培养，但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呢。
刘孝武称呼姚襄为世子，讲实话就是让姚襄心里很爽，积累的怨气多少是消除了一些。
“阁下须知，天王麾下有百万大军。”姚襄是真的认为石虎能够集结起百万大军：“击败麻秋也便罢了，倘若趁机夺取‘河东郡’一地，就是在逼天王消灭北府军。”
入主中原的胡人，他们的权贵有在学习中原的知识，多数学得不怎么样，不少却是学到了精华部分。
不少胡人很知道“地缘政治”是什么。
以前的张平有机会也不敢迈出自己的地盘一步，怕的就是稍微扩张引来后赵的兵锋。
无论是“河东郡”或者哪里，一概可以视为后赵对张平的的底线，换作北府军也是一样。
只要北府军敢拿下“河东郡”的话，无疑等于是朝着后赵大喊：老子可不是奔着实施割据这种小目标！
问题在于，机会摆在眼前能让刘孝武放弃吗？
将“河东郡”拿下就可以补足北府军缺失的一环，以后只需要少量驻军就可以把控住要害区域，远比敌军随时可以从“河东郡”威胁到临汾平原好得太多了。
不止是“河东郡”这一片区域，确切了解盐池战况的刘孝武，他连“河内郡”都想一波拿到手。
目下，刘孝武已经派人紧急侦查“河内郡”的情报。
之前刘孝武就在关注“河内郡”的情报，只是重视的等级上存在区别。
当然了，刘孝武还需要忍耐。
“河东郡”的位置非常特殊，虽说不会完全堵死关中与外界的通道，可是一旦北府军拿下“河东郡”一定会吸引来后赵的重兵压境。
所以，刘孝武可以对“河东郡”动手，暂时却是不能太过靠近“潼关”这座关隘。
一旦北府军过于靠近“潼关”的话，后赵想不拼命都不行了。
那么，刘孝武能不能尝试将“潼关”攻取下来，再利用“潼关”的地形优势坚守呢？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尝试，关键是刘孝武真那么干，其他势力可就要笑死了。
其他人不知道石虎顶多再活两年，刘孝武却是已经知道。
因此，刘孝武现在最大的目标只是占据“河东郡”半数区域就能满足，乃至于可以拿占领的区域跟后赵谈判，用于再争取两年的时间。
等石虎一死，他的儿子就会上演各种好戏，到时候才是刘孝武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啊！
“世子，盐池的氐人与羌人在联合攻打麻秋。”刘孝武给姚襄透露这个消息。
姚襄稍微一愣，倒是没有怀疑刘孝武在说假话。
毕竟，驻扎在盐池的军队可是有十多万，哪怕麻秋再是无能，不至于拥兵十数万却被北府军打得抬不起头。
这样一来，在姚襄的理解中，后赵的军队先出现内讧，再被北府军趁机占便宜，好像就能够解释新冒出来的北府军为什么占据优势了。
至于说氐人与羌人进行联合？两族没有进入中原之前，他们就经常抱团取暖。
轮到进入中原区域，先是匈奴人强势，后来羯人取代匈奴人。
对于氐人或羌人来讲只是从汉人转为匈奴人又轮到羯人，他们为了自保或是取得更多利益，还是会经常联合起来。
恰恰是氐人与羌人经常联合，很难不让石虎感到忌惮。
这不，大概是从五年前开始，石虎就有意制造氐人与羌人的矛盾。
等石虎发现效果不太好之后，他转为对氐人与羌人采取与晋人的一视同仁，徭役或其它方面的剥削逐渐加重。
那么干的石虎发出明显的信号，很难不让羯人开始针对氐人与羌人，三方的矛盾变得越来越尖锐。
发生在盐池的事情，可以视作是氐人与羌人抓住机会对羯人进行发难。内讧会导致对北府军的讨伐失败什么的？姚弋仲和苻健会多想一些，其他羌人或氐人可就不多么在乎了。
其实吧？这就是普通人可以喊打喊杀，掌舵之人需要顾虑的地方实在是太多。
姚襄看向“安邑”这一座城池，又看了一眼正在发生交战的城外驻军营地。
这一边的北府军数量已经增加到五千。
后赵在“安邑”城外就有两千驻军，城内可能不会少于三千驻军。
只有五千数量的北府军，他们分别在城池各座城门外布置防线，随后开始攻打敌军在城外的营盘。
在“安邑”城内的驻军可没有干看着，四个城门都是打开的状态，时不时有一支军队出来。
明明城外有敌军，城门怎么还敢开着？
那要看城外的敌军是多少，己方的大体态势怎么样。
城池攻防战的状态下，真的不是城池的城门时刻紧闭，要这样搞跟放弃城外驻军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城池防御战，城内外的军队保持联动，互相配合来针对敌军，才是正确的打法。
北府军暂时只是对城外敌军营寨进行常规的试探，并没有到正式强攻的阶段。
姚襄看过去，惊讶北府军的远程部队数量，看到有投石车则是瞪大了眼睛。
投石车这玩意在东汉末年已经出现，只是想打造仍然有难度。
不是什么难度，一样是投石车，构造稍有不同，但凡质量有问题，射程就是完全不一样。
反正吧，有能力打造出投石车的胡族没几个，一般情况下质量还很差。
姚襄能够目测出北府军的投石车射程，好像是大概一百五十米左右？
可别以为投石车的射程一百五米很短，应该说已经算射程很远的一个种类了。
尤其是姚襄发现北府军的投石车数量不少于三十辆。他算了一下时间，北府军南下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样子，一个月内能够打造出三十辆投石车，显得很恐怖啊？
是有三十辆投石车没有错，只不过它们是原先打造用来攻打张平，没有机会投入使用。
既然将投石车打造出来，刘孝武不可能说丢弃，先前将它们安置在“平阳郡”驻区，后面拉到“河东郡”战场而已。
在后方，先前打造的各种攻城器械正在运输而来，包括十三座攻城塔以及多达二十六部云梯。
另外一点，尽管盐池的交战并未出现最终结果，还是让刘孝武派人四处传播麻秋已经被尽数全歼。
麻秋的十多万大军被全歼？愿意相信的人可能不多，他们退一步设想则是会得出麻秋战败的推论。
后赵派来十多万大军进犯，未能杀进临汾平原也便罢了，相反让北府军主动出击并击败？对于那些不想承认失败的人来说，他们哪里不知道北府军的危机解除，下一步就该是全力对付他们了呢。
在那种局势走向之下，仍在坚持割据的人不会再抱有多余的侥幸，他们只能理智承认北府军的统治，顶多就是争取更多的权益，然后向北府军投降。
姚襄现在想知道的事情是刘孝武将自己提溜过来干什么。
“某可以放过盐池的氐人和羌人，乃至于让他们拿走能带走的食盐。”刘孝武说道。
姚襄知道怎么回事。
看起来，刘孝武并没有因为赢了一场完全飘起来，知道将羯人完全得罪死，不能连氐人和羌人也得罪死了。
“某可以去盐池。”姚襄说道。
刘孝武却是摇头：“世子暂时还是在某处作客吧。”
姚襄一怒，只不过只是怒了一下。
那没办法，姚襄现在孤身一人，有激烈的举动只会吃亏。
“某也是出于无奈啊。”刘孝武看着姚襄极其认真地说道：“令尊贵为羯赵丞相，想来有所话语权。”
其余的话还用得着说吗？
北府军不针对盐池的氐人和羌人，并且姚襄还在北府军这里充当人质。
只要姚弋仲无法舍弃姚襄这个儿子，在石虎那一边转圜一下，不是应该的事情吗？
“世子，羯人残暴对待各族，统治如何长久？”刘孝武说道。
关于这一点，姚襄其实是百分百赞同。
刘孝武又说道：“再者说，石虎针对氐人和羌人已经明显，氐人和羌人可以联合，我汉人亦可。”
啊？
这有点超纲，一时间让姚襄有些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