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绝非是反悔答案给谢艾两万人马,问道:“凉王尚未做出答复,将军助某,可能引起凉王误会。”
谢艾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说道:“北府军击败羯赵,有无进击它处皆对我主有利。”
相关的例子发生过不少,也就是明明是归于哪一个系统,没有征得效忠对象同意给其他人效劳。
最为出名的例子发生西汉的“七国之乱”时期。
当时李广作为中枢的官员,结果送信到梁王这边,接受了梁王刘武的任命,作为天子之臣又身兼诸侯王的将军身份,变得不再“纯洁”了。
尽管天子刘启和梁王刘武是同胞兄弟,彼时也是同乘一条船上,好像李广接受梁王刘武的任命没什么问题。
可是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这种概念。
有人说李广一生不得封侯便是在“七王之乱”的情商问题。这么说压根没有道理。
毕竟,后面汉武帝又不是没有给李广带兵的机会,并且汉武帝不止一次让李广有独立统兵的机会,只是李广非但没有抓住,还屡屡闹出了天大的笑话。
所以,李广一生不得封侯可能牵扯到了站队问题,更多是跟能力以及时代变迁有关。
要是汉匈局势仍旧是以汉帝国守势,李广看好边疆一样得以封侯,而他确实极其擅长防守;可是到汉武帝时期,汉帝国已经对匈奴展开反攻,大势上对于擅长防守的将军就显得比较吃亏了。
如果是刘孝武多次劝说才让谢艾答应帮忙,或者凉王张重华同意刘孝武借调谢艾带兵,走完了该有的程序,不会让谢艾有太多的政治风险。
现在的情况是谢艾没有征得凉王张重华的同意,并且刘孝武也没有开口,过来主动提出帮忙的人是谢艾啊。
其实,刘孝武心里已经乐开花,该有的态度还是要表现出来:“某会向凉王讲明,必不使将军为难。”
对此,谢艾只是笑了笑,随后主动改变话题。
讲实话,刚才谢艾已经被架子上的山川舆图所震惊到,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怎么说呢?北府军的山川舆图绘制得过分详细,不单单是将山川地理和城池标注出来,大大小小的水系与非水系可以取水的地方,包括水潭大小也标明。
光是这么一张山川舆图,知道其价值多大吗?说是抵得上两万兵都算少了!
没开玩笑!
要先知道历朝历代的地图绘制情况,反正华夏这一边一直到二战时期都显得非常不靠谱。
而有一张靠谱的山川舆图,起码统兵将校一眼就能够纵览地形,不光是进行更合理的派兵布置,哪里能够获取到水源一样显得极其重要。
知道怎么回事吗?在封建时代私自绘制地图是大罪,具体的惩罚力度全看当时的社会大环境。
和平岁月私自绘制地图可能就是罚款或关几年。
战争年代用得着问的吗?抓住了不是奸细也是,脱不开一个死字,家人和亲戚也必然被连累。
正因为历朝历代绘制的山川都不靠谱,谢艾能够笃定该山川舆图绝不是西晋或后赵、张平处所得,只能是北府军自行绘制出来。
在赵雍将悬挂山川舆图的架子推出来之后,同样不动声色的周楚在震惊之后,其实周楚已经开动脑子在死记硬背。
同样作为外人的谢艾对于赵雍拿出这样的山川舆图,比较怀疑北府军有没有保密意识。
只不过,得到刘孝武允诺兵力的谢艾不用像周楚那样偷偷看。
真的是北府军没有保密意识吗?
对于赵雍大大咧咧就将山川舆图推出来,讲实话就是刘孝武也有点懵。
在刘孝武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了。
几个人来到悬挂山川舆图的架子边上,由谢艾一边指着山川舆图的某处,一边阐述自己的见解与想法。
不知道谢艾之前了不了解当地的地形,是否想好了相关的部署与作战方案,总体来说就是他在防御部署上的方案跟刘孝武没有太大区别,有所区别的部分是认为“解”县这个地方只有一千五百兵力不足够。
谢艾指着‘解’县,再手指划着往东北方向到‘闻喜’这个位置:“此为阻敌之必防,两地有一重心,另一处兵力太少……”
说到一半的谢艾停下来,有些狐疑地看向刘孝武等待一个答案。
“谢将军想必看出来了。”刘孝武笑着说道:“没错,河岸沿途兵力部署,随时有三千兵可增援‘解’县。若是敌军以为‘解’县兵少,想来为求渡河北进,先行攻取‘解’县可能更大。”
华夏的将领会在部署的时候,刻意制造某个区域的漏洞,为得就是勾引敌军前去攻打。
谢艾也不问刘孝武怎么以为各处动用一千五百兵力能够拿下。
看看“闻喜”的情况能够知道了。
涑水沿线的“闻喜”、“解”县和“安邑”都是极其关键的节点城池,考虑到当地一直是前线性质的区域,平时的布防肯定会得到更多关注。
现在怎么回事?不能说“闻喜”的守军没有警惕心,可是轻易被北府军攻了进去。
那应该是作为前线的时间太久,驻军的警惕心在长久时间内被消磨得差不多,遭遇突然袭击之下,得到该有的下场。
北府军攻打“闻喜”也就是第二天的事情,城内或城外的人应该还没有将“闻喜”遇袭的事情传达到“汾阴”和“解”县。
也是在第二天,刘孝武实施了分兵,分别派军攻打“汾阴”和“解”县,一样能够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各国的边疆都是在某座城池遇袭的消息传开,其它城池才加强戒备,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之中。
换句话来说,要等到有人前去“汾阴”或“解”县告知敌军来袭,当地的守军才会紧张起来,一旦守军进入临战状态,攻击方几乎别想着取巧攻克城池。
那么就是这一次“闻喜”充当了敲响警钟的角色,其它地方多久能够得到消息,取决于从“闻喜”战场逃走的人多快抵达,他们带去的消息多久能够传到该获知的人耳朵里。
仅是刘孝武第二天就分兵这一点,起码谢艾认知到刘孝武是懂得用兵的一方之主。
至于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分兵,约定好时间同时对“汾阴”、“闻喜”和“解”县动手?其实谢艾也能够理解。
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大一统王朝的正规军,一旦作战计划复杂稍微一些,执行起来都能各种出错。
北府军才出现多久?或者说刘孝武才起兵多久,帐下的将校没有经过太多检验,兵员素质恐怕也比较堪忧,重大军事行动计划得过于复杂,不怕兵力撒出去各种脱缰啊?
所以,刘孝武先攻打“闻喜”这座城池,确认可以将“闻喜”攻取,无疑就是在有了可以托底的战略支点之后,到了争取将兵力铺开的阶段。
谢艾还获知了另外的信息,北府军是集中行军到“闻喜”附近,攻打“闻喜”的同时,分兵前往涑水各处。
好像跟上面的某些观点出现前后矛盾?其实并不是。
主力攻打“闻喜”这一座城池,跟分兵控制涑水北岸各处,真的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那是到了“闻喜”才分兵,一旦无法拿下“闻喜”的话,散出去的兵力并非陷在某处无法脱离的战场,他们随时可以被收回来与主力会合,也能够在得到撤离命令后自行退往“平阳郡”境内。
是不是谢艾想太多了什么之类?看看一起旁听的其余人,尤其是王猛和周楚的反应,一下子就能够知道了。
在王猛这一边,他发现听了谢艾的一些观点之后,之前自己所“看”到的明显有很大不足,暗自更为感到泄气,怀疑自己还要不要学习用兵。
周楚则是随着谢艾的讲述,大概是单开了北府军这一边的全地图透视模式,一下子将北府军的部署以及战略意图洞悉了。
“周将军?”谢艾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周楚:“还请周将军避嫌。”
这不该是由北府军的人来说吗?
刘孝武对赵雍吩咐道:“德诺带周将军下去先行歇息,稍后参与酒宴。”
“……”周楚瞪大了眼睛。
他们都是后赵的敌人,之前周楚说会建议桓温搞出点动静吸引后赵注意力,哪怕桓温还没有实际动作,有了那样子的表态,三方虽然没有正式举行歃血为盟的仪式,但是在对付后赵这一方面就是同盟。
作为同盟,周楚多了解北府军与后赵的战事,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桓温的地盘与北府军直接接壤,还能说洞悉北府军战略意图与兵力部署,有便于偷袭的顾虑。
可桓温的地盘在目前并不与北府军接壤啊?
心情突然变得不悦的周楚没有多说什么,多少有些傲娇地“哼”了一声,站起来快步离开。
“指望不上南郡公,亦无需顾忌‘建康’朝廷。”谢艾说道。
对这一点,只能说刘孝武无比赞同。
只不过,看着进入将领状态的谢艾跟平时有很大不同,好像是摒除了人情味。
“涑水南岸无关兵力多寡,需得有兵!”谢艾不知道刘孝武是不是遗漏,转念一想也觉得不该出现遗漏才对,稍微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某以为全数皆为骑兵最佳,只是不知刺史帐下骑兵多寡?”
谢艾看得出刘孝武在涑水北岸的部署很完善,既然涑水北岸的部署那么完善,怎么可能遗漏了往涑水南岸派兵呢。
即将接管两万北府军的谢艾,他很自觉地站在这一战的关键位置,随着时间推移在行为举止上变得越加冷漠了。
“难怪张重华会忌惮谢艾,换谁不忌惮啊?”刘孝武心想。
当然了,没到刘孝武忌惮谢艾的时候,哪一天谢艾帮刘孝武打下偌大的江山,拥兵数十万之后派人讨要王位,再忌惮也是不迟。
刘孝武将南下的兵力构成详细地说了一遍。
“精骑四千,有三百突骑兵;精锐步卒六千,具装步兵近千,弓弩手两千?”谢艾用无比震惊的表情看着刘孝武,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愣了好一会,才问道:“所谓精锐,乃是何等精锐?”
说再多也是凭空想象,不如实地去看一看,对吧?
刘孝武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谢艾跟自己来。
在“闻喜”的外围已经没有成批的守军在抵抗,城内却是依托军营仍然在节节抵抗。
之前,谢艾有入城看过,只是并未前往正在激战的军营区域。
刘孝武则是之前到城头向内遥望了一会,没有亲自入城观察。
“主上?”董柏然正在监督城内住民搬走尸体,看到刘孝武赶紧走过来。
沦为战场之后,人人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对谁都不会是例外,说不定一箭流矢射来就要了一个大人物的小命。
城门附近的建筑物在交战中已经被摧毁得差不多,也不是交战双方刻意破坏,打起来各种闯各种撞,以当前普通人的住宅根本遭不住那么折腾。
目下的普通人,他们的房屋怎么样呢?基本是各种草混泥的墙壁,不隔音的同时,脚用力一踹就能踹出个窟窿来;屋顶也是收集来的茅草,具备遮阳的功能,下雨的时候则是哪里都漏水;各处房间的房门不会多么讲究,可能就是编织起来的篱笆当作房门而已;支撑架构的木头别奢望多么笔直或多好,可能就是拼凑起来的木头随意支撑着。
这样的房屋,一场小小的地震就能塌,十来人肆虐一下就会成为废墟,出现洪涝也是说塌就塌了。
因此,刘孝武进城一看,到处都有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废墟,里面还倒卧交战双方的士兵或乱中被杀的黎庶,地面也是那里这里洒着血迹。
在军队重新编制之后,刘孝武已经有意下放自己的亲兵,大多是到某个编制担任屯长或队率。
这样的做法很传统,以前两汉的郎官,乃至于到现代各官员的秘书,他们在领导身边服务一段时日,总会下放成为领导的权力延伸。
董柏然得知刘孝武要去激烈的交战区,赶紧一层层通知下去,反正就是尽最大可能消除沿途的不确定因素。
城内的军营座落于北侧。
以华夏的传统,城内的划分都比较固定,比如城东和城西是做各种买卖的地方,城南主要是民坊,城北就是各种府衙的集中区域与军队驻扎所在,城中是城主府以及各种库房所在了。
所以,别说华夏古时候没有城池规划,起码不出现特别的情况,城内布局到春秋后期就如上固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路程,所见几乎没有太大区别,街道上和建筑物内没少看见尸体,尤其是各种府衙的尸体数量最多。
那也是正常的情况,府衙是办公的所在,哪里能够缺了公职人员呢?进攻一方的士兵不太好甄别普通人有没有威胁,看到公职人员一眼就能判定了。
谢艾在一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死人,爆发交战的城池内到处有尸体才是正常情况,哪怕是看到有士兵在追逐妇女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最为起码的事情是,谢艾之前或现在都没有看到北府军在追逐妇女,以此推测北府军的军纪糟糕不到哪去。
在任何时代,不说军纪好就战斗力高,可是军纪好的军队在战斗力上至少不会太差。
他们没有抵达交战的区域之前,已经可以听到各种嘈杂的声音。
随着越来越接近,能够看到的北府军士兵也越来越多。
发现刘孝武过来的北府军将士,军官在稍微靠近被亲卫交代几句重新忙碌,士兵则是一直对刘孝武行注目礼。
“刺史带某来此?”谢艾原以为是军营某处,一众精锐集结起来进行检阅,进城大概猜到了什么,快到地头还是提问。
刘孝武笑着说道:“谢将军稍后一看便知。”
该地的守将王聃在城池几近沦陷,各个家族停止抵抗或临阵反戈,仍旧率众依托城池还在负隅顽抗。
情况那么糟糕还不投降,简单能够推测出王聃已经知道麻秋不日就会率军抵达。
也正是麻秋随时可能带大军出现,更让刘孝武认为拖不得。
这不,刘孝武已经调动虎贲军团的一支重步兵和射声军团的一个校尉部入场,针对军营在展开强攻了吗?
城内的军营不小,含括兵舍、屯粮处、校场等等。
军营的外围已经被北府军攻占,目下正在攻打核心区域。
谢艾过来看到北城墙上面不断有人在向军营某处射箭,比较讶异什么弓或弩能射那么远。
要说有什么更惊讶的地方,谢艾离得近了才看到正在进攻的北府军竟是具装步兵在前,后方其他步兵紧随,一层又一层很快速地推进着。
两个惊讶之处,城头的射箭没那么简单,很像是刻意定点针对某个人;重步兵摆明就是形成小队,还跟其他步兵有比较高的配合度。
城头的弓弩手确实是在实施针对打击,通常是二十来人根据指示向某处覆盖,射的就是看似敌军的军官。
而近战步兵形成小队,可别小觑这一点,哪怕是王朝盛世之下,一样需要精锐才能办到。
让军队集结起来站桩,检阅的只是军容。
要看出成色,临场布阵是方法之一,更为实际就是观看实战。
“谢将军随某来。”刘孝武也是刚得到通知,己方缴获了一辆巢车。
谢艾跟刘孝武一同上了巢车,车斗被升高可以借高度阅览更多,看了有那么一会之后,表情看着比较不是滋味。
其它且先不提,仅是看交战双方的将士表现,北府军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两年内冒出来的势力。
不要忘记谢艾在前凉带过兵,他心里一阵对比起来,再是郁闷都要承认仅是目前所看到的北府军,军事素质上比前凉的步兵精锐要更好。
那不是说前凉没有精锐,不缺战马的前凉,他们的王牌是骑兵。
“刺史麾下之虎贲军团皆是此等兵士?”谢艾问道。
刘孝武摇头说道:“兵革之士不足一千,甲士堪堪一百,其他军纪可以保障。”
没有用“令行禁止”这样词。
在刘孝武指挥的时候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轮到其他人肯定看他们的个人能力了。
后面,谢艾默不吭声观察,脑子里开始思考与计划。
大概一刻钟之后,谢艾说道:“某还需了解鹰击军。”
其实,谢艾之前不是太在乎北府军的战斗力怎么样,一应的计划是拿北府军可能比前凉军队更差来思考。
等亲眼见识北府军的战斗力,谢艾有了更多的想法,也能够更加“言之有物”来调整自己的计划了。
刘孝武颔首道:“且待此处陷落,某带谢将军前往检阅。”
谢艾庄重对刘孝武行了一礼。
军营的交战胜负不会有任何意外,要说意外的地方只是刘孝武搞不懂王聃为什么宁死不降。
那么,王聃为什么选择宁死不降呢?
可能因为王聃是太原王氏,还有其他的太原王氏子弟在给后赵效力呗。
也有可能是王聃无法投降?或已经没有投降的必要。
对他们这种世家子来说,个人的命运很重要,可是一旦涉及到整个家族,个人性命又变得一点都不重要。
明知道麻秋率军正在赶来,还是十多万大军,当然会让王聃更愿意坚持。
选择负隅顽抗的王聃,他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妙,帐下将士死得死,投降的投降,手里不再具备讲话的筹码,投降的意愿就会越来低。
好死不如赖活?普通人面临死局会是这种想法,世家子的脑回路比较不一样。
对于世家子来说,没有话语权,活成了普通人,可能比普通人更不如,那还不如死了呢。
负隅顽抗到战死对王聃可能是最好的死法,一来可以不使太原王氏在后赵丢分,再则自己的子嗣也能够获得家族更多的资源倾斜。
封建王朝世家子展现出来的气节,排除掉国家将要被异族灭亡的状况,打得是内战的争夺江山模式,选择宁死不屈真的就只是为了家族或子嗣,真不是什么效忠国家或君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