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聃必须知道麻秋的大军到了哪里，一再逼问下可算是得到答案。
出了关中的麻秋在八天前才出“潼关”进入河东的地界，不出意外应该是在盐池附近。
那个盐池是一个湖泊，当地能够制盐。
在春秋时期，晋国依靠盐池就能够跟齐国打贸易战，并且晋国依靠霸权挤压了齐国在列国的市场份额，行使霸权与霸权带来的收入形成了一个平衡。
西汉到汉武帝时期执行盐铁专卖的政策，后面的东汉、曹魏、西晋都牢牢将盐池控制在中枢手中，使得处于河东的盐池又形成跟齐地、吴地在产盐业上的制衡，不至于齐地或吴地不输送盐巴就让河东与关中出现食盐危机。
胡人入主中原，汉赵与后赵可能不在乎农耕，对于盐巴的重视程度一样很高，恢复盐池的制盐产业，平时也是留有驻军看顾。
从平面地图来看，盐池距离“闻喜”约是六十公里，可是实际走起来肯定不止六十公里，应该有一百公里左右。
平面地图是直线，实际肯定无法走直线啊。
这样的距离之下，一旦麻秋获知“闻喜”正在被攻打，派出轻骑兵一个白天（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顺利渡过涑水就能够前来“闻喜”实施支援。
只不过，得是王聃派人前去盐池汇报，去的人不眠不休要走一天（二十四小时），到了地方能够多快见到麻秋本人则是很不好说。
一方十万火急前去求救，到了地方相隔好几天才见到能做主的人，简直是不要太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王聃根据现有形势进行估测，城内外各家族愿意抵抗，哪怕是配合度只有一半，多座城门失守的情况下，坚守城内军营与各个家族配合，再坚持个五六天并非很难，等麻秋率军抵达甚至能够对来犯之敌内外夹击。
是的，多数城池攻防战以城门失守来确认胜败，可是真不代表城门或城墙段失守就是城池陷落了。
通常的情况下，只不过是守军无法夺回失守的城门或城墙段，选择了及时止损的投降，并不是城内完全没有抵抗的力量。
而在正常的情况下，一定是城外的友军被消灭或逃离，攻城方才会专心在攻城上面。守军无法守住城门或城墙段，外面又没有了友军，下场已经能够注定，继续抵抗会死得很惨，投降说不定能活，守军也就带着侥幸的心理投降了。
如果明知道抵抗也只是拖慢城池完全陷落的时间，仍旧选择继续抵抗的话，太多现实的例子都显示出怎么都能再挣扎十天半个月，守军才会被攻城方完全肃清。
王聃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是，三座城门在第一时间失守，后续有约五千的敌军出现。
有没有其他的敌军，以及城外的军营是否陷落，麻秋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属于是王聃需要用最短时间拿出来的判断。这也关乎到王聃接下来做出的选择。
“诸位……”王聃再次来见正在等待的各个家族代表或家主：“天王决议讨伐北府军，十余万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
秦峰立刻问道：“正在攻城的军队，便是北府军？”
那是顺着后赵要对北府军动手的思路，进行的合理推测。
毕竟，后赵要对北府军动手，消息可能走漏到北府军那一边，然后北府军抢先一步下手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更多的人注意力在后赵已经发来十余万大军这个信息上面，而这也是王聃所想要的效果。
“大军已在盐池，不出三日便可抵达！”王聃强调这一点。
之所以那么强调，无非就是王聃在震慑那些家族，别看目下的状况对“闻喜”守军极其不利，哪怕还是攻城方将“闻喜”夺取，接下来也要面对后赵的十余万大军，赢一场根本不算赢，谁能笑到最后还相当不好说。
那么，他们要是选择投降，可能避免城池陷落后的损失，可是等“闻喜”重新被后赵控制，之前投降给来犯之敌的那些家族必定会被清算。
原先的几个家族可能对抵抗兴趣不大，只想着闭门自保，他们听王聃说有十余万友军正在赶来，并且三天内就会抵达，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不大的室内，谁都开始对正在攻城的一方喊打喊杀，以至于室内的人耳膜被震得很难受。
只不过，同样耳膜很难受的王聃没有进行制止，借机观察那些家族众人的脸上表情。
没有任何的意外，尽管谁都在喊打喊杀，可是一个个都心怀鬼胎。
对，没有错，会加入抵抗，只是出动多少私军，愿意捐献多少资源，一切还有待权衡。
而这还是听说有十余万友军正在赶来的前提下，没有那十余万大军的话，多数家族绝对只会当墙头草，保存实力等着最终的胜利者出现，不就是到时候跪一跪的事嘛。
恰恰无论豪强或世家都是秉承保存实力为上的心态，中原才会沦为胡人的跑马场，作为晋人的他们成了胡人随时可以杀死的猪羊。
王聃是世家子弟，怎么可能不了晋人的思维？他开始强制性地给各个家族摊派。
这个家族出动两百私军，那个家族出动三百私军。
秦家再出三百石各种粮食，刀、枪、箭矢若干。
赵家拿出两百石粮食，马匹、骡子畜力若干。
各个家族都有额外的付出。
一应的安排都是根据王聃对各个家族的了解，有针对性地实施摊派。
如果王聃的要求能够得到落实，仅仅城内的各家族就能够提供将近两千的兵源，粮食、兵器、牲畜用在抵抗上的数量可能不会多，更多是等着麻秋到来作为礼物进行讨好。
要是麻秋没有过来之前就无法抵抗？各个家族凑出来的物资，它们就会变成王聃给北府军的买命钱了。
主要是王聃来“闻喜”任职也不过两年不到，有所搜刮也是在财富的积累远远不够；再来是太原王氏在后赵这一边成了空架子，导致王聃着实是手头拮据得很。
趁机掠夺各个家族的财富或资源而已，受过世家特色教育的世家子哪一个会没有学过，能不能有效操作才轮到看个人的能力。
一应的人手和物资肯定不是王聃动动嘴皮就能完成调动，需要他派人实地监督与催促，半天之内能够到位都算是效率高了。
所以，王聃马上又将注意力投入到对战况的了解上面。
北府军负责夺取城门的小队，他们后面又跟着一千到两千人不等的友军。
跟随夺城小队的部队，配置上基本有超过两百的骑兵，用意就是及时抵达战场，增援已经打起来的城门位置，防止兵力处于劣势，一时夺下城门被守军反扑将到手的城门给丢了。
将近五千的兵力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两万。
北府军不是一共有三万四千的兵力南下吗？怎么只剩下了两万五千用于攻打“闻喜”了呢。其他的九千部队被刘孝武分派到涑水北岸，发现就消灭当地的驻军，把控浅滩和渡口位置去了。
待在军营的王聃陆陆续续得到信息反馈，证实了来犯的敌军正是北府军。
“竟然真的主动出击了？！”王聃感到万分的惊讶。
其实，任谁得知北府军主动出击都会感到惊讶。
后赵看上去很强大，不止体现在疆域面积很大上面，屡次还能出动二三十万的军队。
在去年，后赵刚刚在前凉吃到惨败，不到四个月又集结起四十多万大军，确实证明了后赵在军力上的强大。
问题就出在后赵很强大，结果北府军非但没有臣服，反而是北府军窥知后赵将对己方用兵，北府军主动出兵进入“河东郡”展开入侵。
在天下人看来，北府军不该是一边组织防御，另一边派人去关中找石虎服软吗？
北府军主动出击入侵“河东郡”拿下“闻喜”又怎么样，凭借涑水挡住麻秋的十余万大军，能够拖多久很不好说。
即便是北府军拖得麻秋撤退，或是在“闻喜”击败麻秋这一支大军，后赵能够在败给前凉后立刻重新集结大军，无法一次将北府军消灭，一定能够发动对北府军的第二次攻击。
所以是怎么一回事？后赵输得起，北府军能够承担得起几次战败呢。
后赵与北府军的最终胜败，绝非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能够决定。
比较要命的地方是王聃作为“闻喜”的守将，一旦“闻喜”失陷却能够左右王聃的命运。
因此，王聃在明确知道无法夺回失陷的城门，连带最后一座城门也丢失，以及北府军杀进城内，城外的驻军营地正在遭到北府军围攻，一个又一个消息让他原本的不从容，变得精神状态更为紧张。
“各个家族承诺的私军，何在？”王聃现在还真只能指望城内各家族的私军了。
王丰抹掉脸上的血水，答道：“秦氏、赵氏、周氏与多个张氏已经在街道、房舍与敌军厮杀。”
那就是告知各个家族有十多万援军正在赶来，起到了该有的作用。
那些家族明确知道后赵有十余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怎么都要有所表现，避免到时候被清算。
只是，王聃没来得及松口气，新的消息传入耳朵。
“敌军不似流民武装，各家族恐难抵抗，敌军已向军营杀来。”王丰身上的血是在回军营路上遭遇北府军小队，厮杀的时候被溅得。
有一个更坏的消息，王丰犹豫了一下还是讲出来：“大人可记得张沛？”
目前不是满清，不是个官就称呼“大人”。
王丰用“大人”这个称呼，跟他的身份有关。他并非太原王氏族人，其实是王聃这一支的家生子，世代给王聃这一支效劳，用“大人”称呼王聃没有什么违和的地方。
“张沛？”王聃还真就记得，不确认刚才张沛有没有过来听从指示，有了些许的猜测：“可是张沛之张氏投效了北府军？”
王丰只说道：“仆方才亲眼所见，张沛骑马与来犯之敌同行。”
仅是这个消息，一下子让王聃脸色变得铁青。
任何一个势力最不想看到就是，外部入侵的情况下，己方出现了叛徒。
即便是那个叛徒在整体实力占比上不高，一样意味着己方出现裂痕与漏洞。
另外一点，有人投效过去被入侵方接纳，势必会让其余人多出一个选项，认为见机不对一样可以投敌。
“敢于主动出击便罢了……”王聃脸色之所以铁青，不单单是本地有家族投效了北府军：“事先派人前来联络各家族，某竟是全然不知？”
北府军只联络了张沛的这个张氏吗？恐怕是未必。
在王聃看来，既然张沛那边有北府军的人过去联络，代表着其他比张沛更有实力的家族，一定也有北府军的人过去。
可是，一直到北府军都已经杀进城内，仍旧没有家族向王聃透露一丝半点！
那是什么情况？极大可能就是王聃成了某些家族要纳给北府军的投名状了啊。
并且，张沛还是明目张胆跟北府军一起行动，到底有多少家族也暗中投效北府军属于未知。
这样一来，王聃怎么去相信其他家族啊？
“来人！”王聃一嗓子喊人，等人进来立刻吩咐道：“传达各家，私军不必前来军营，在外与敌军交战，亦或闭门死守即可！”
军营里面还有将近一千八百的守军，只要不是一下子心理崩溃，依仗营盘进行防守，总是能够进行坚持的吧？
出现了叛徒，天晓得哪些家族投靠了北府军，一旦放错人进来的话，叛徒与北府军玩一手里应外合，先不管叛徒有没有能力放北府军杀进军营，己方的军心士气可就要遭受重创了。
无法进行判断到底哪一个家族暗中投靠了北府军，王聃不愿意去赌，干脆索性一个家族的私军都不放进军营。
现在的王聃只剩下一个坚持，死守军营直至麻秋的大军抵达。
进入城内的张沛呢，他在干什么？
“盛之如何联络友人？”张澜肯定也会进城，监督张沛做事，也是给自己挣军功。
张沛正在苦恼这一点。
他们并不是第一批进城的人员，早先有将近两千人杀进来，一开始向城中心推进还算顺利，没有多久便遭到了各家族私军的阻击。
城内现在已经是到处大乱，明显不那么好联络什么人。
杀进城的攻城方在数量上并不比各家族的私军少，只是进攻方对城内地形完全陌生，尤其是不敢相信任何非友军的陌生人，碰到什么人都要视为潜在的抵抗者。
作为攻城方，将城内任何人视为敌人的心态对吗？只能说一点都没有错，好过以为全然没有威胁再被杀死。
只是，攻城方的士兵要是保持理智，不会攻击手无寸铁的人。
偏偏人在进入战场之后很难保持理智，乃至于会将负面情绪释放，但凡不是战友的对象就是施以暴力。
打人或杀人只能说寻常，闯进民居还会搜罗值钱的东西。
要是管不住裤裆，抓到妇女就会进行下一步，不限于到底是街道或房屋，有没有人在旁边。
另外，别以为只有攻城方的士兵会那样，守军或是各种趁机而起的人都会。
张澜和张沛有近五十名士兵就近保护，他们在前往张沛府宅的路上，眼睛所看到的一切跟人间炼狱差不多。
加上那个“近”的原因是，他们出发前是有五十名士兵跟随没错，路上跟敌军或城内的人厮杀，出现了伤亡。
距离城门近的区域，还能是攻城方的士兵与守军厮杀，留下一地的尸体、伤者和残肢断臂。
入城到攻城方士兵没有抵达的位置，街道上一样有尸体和伤者，不是逃到这里的败兵肆虐所致，便是有什么人在干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事情，也能够是痞子、混混之类的人借机施暴。
张沛带路来到自己的府宅附近，拐过一个街角差点没被射来的箭矢给射到，直至射来的箭矢钉在墙壁上，才反应过来有人朝自己射箭。
“某乃张沛！”张沛可不想死，大声报名之后，呼唤几个人的名字。
张沛喊得可不是只有自己家族的亲戚或管事，周围邻居的一家之主名字也全喊了一遍。
“盛之贤弟？”秦峰先出声，得到回应才从拐角前面的围墙露出半个头：“兵荒马乱，盛之贤弟竟不在家？”
每一座城池的民居都会座落城南，身份地位越高则是越靠近城中心。
同样是城南，还会根据各个家庭的情况做出划分，总之就是根据实力凑堆，实力差不多的家族几乎在同一片区域。
在之前，秦峰响应王聃的号召带着家族私兵外出抵抗北府军，真正较量过才知道北府军并非流民武装，死了十数人就带着家族私军撤回府宅。
有参加城池保卫战，很难不让秦峰担忧北府军跟上来，亲自在围墙监督自家私军加强防备。
安排在前面的人回来禀告，说是有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正在过来。
可能是盯梢的人不认识张沛，也有可能是看到有队伍过来就跑，总之就没有告知秦峰领前的人就是张沛，才有了张沛差点被一箭射死的事情发生。
在张沛的呼唤下，张家的几个人也出现，没有一小会来到张沛面前。
这几个张家人出现，不是身上脏乱，便是身上有血迹，甚至有人受伤，让明眼人一看就历经过厮杀。
爆发城池攻防战，有宵小可能借机作乱，出现厮杀挺正常。
当然，张沛也知道一些家族参与防御，极可能自家的私军也参加了。
只不过，张澜不说，没有其他人追究。
在张沛决定站在北府军这一边之后，一些误会完全可以过去。
“从高，可愿意出来一见？”张沛对秦峰发出邀请。
秦峰刚才可是看仔细了张沛这一支队伍的构成，一下子看出那几十名士兵绝非张沛的私军。
有敌军正在攻打城池，再加上一副走了远路归来的张沛，只要稍微联想就让秦峰猜到了答案。
“盛之贤弟糊涂啊！”秦峰躲在围墙后面：“王城守告知，有十余万大军正在赶来，三日后便会抵达，贤弟却……”
秦峰能够猜到张沛邀请见面是为了什么，他也当着北府军的面透露出那些信息，简直是太会做人了。
怎么回事？
秦峰让张沛获知，无论是想继续跟随北府军，或是及时跟北府军切割，总归就是卖了个人情。
最后要是北府军打下城池，透露后赵有十余万大军在三天后将抵达，是不是可以借此让北府军不对自家动粗呢？
当前没有算盘，只是秦峰明显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世家或豪强，他们就是这样子的。
讲究一个多面人特性，凡事都不做死，留有余地好左右逢源。
张沛一听后赵有十多万大军正在赶来，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然不是张沛无法对比出北府军与后赵的实际差距，只是看到北府军兵强马壮，明确知道是要攻打“闻喜”这一座城池，纯粹是之前他没有站在全局思考，一下子做出了选择。
现在秦峰一提醒，好些之前被遗漏的事实占据张沛的思想高地，重新进行思考之余，认为自己是在找死。
“盛之，还有余地？”张澜也是地方豪强，哪里不知道同类的想法：“速速招呼家人收拾，待大军拿下城池，迁往‘晋阳’便是。”
张培怔怔地看向张澜，摆明了是整个人还在犯懵。
“我主拿下‘闻喜’已是必然。”张澜强调这一点，再说道：“日后，此地必是我主抵抗羯赵前沿，何有安全可言？盛之投效我主，家人尚可前往‘晋阳’安居，其他家族……，呵呵呵！”
用得着多说吗？
成为战场的地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没有丝毫安全可言。
而北府军已经杀进城内，眼见着将夺取城池，起码张沛的家人暂时安全，其他家族是什么命运完全取决于北府军了！
秦峰有听到对话，原本的坚定被击碎，开始迟疑是不是先妥协，怎么都先渡过当前难关，后面具体怎么样再根据即时情况调整？
稍后一小会，张澜看到秦峰出来，脸上立刻露出得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