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什么新话题,本就是谢艾此行的任务,寻求与北府军的结盟。
只不过,谢艾不单单要寻求与北府军结盟,提议将桓温与前燕一块拉进来。
刘孝武一阵听下来,不能否认结盟后的好处,也能够明白谢艾为什么觉得可行。
那不是后赵看上去过于强大吗?
目前,后赵据有现代的河北、山西、陕西、河南、山东,以及江苏、安徽、甘肃、辽宁的这些地盘,将各族人口算进去可能超过千万。
再加上胡人对于兵源并不多么讲究,是不是能够理解石虎为什么好多次能够拉出数十万大军了呢?
东晋小朝廷的人口也超过千万,只是用兵规模极少超过五万。这不是东晋小朝廷拉不出数十万的军队,单纯就是太多的地方和军队都不受中枢直接控制。
所以了,东晋小朝廷是一个国家没有错,内部的分裂却是异常严重。实力强大一些的世家可能就是某个山头的老大,名义上听从东晋小朝廷的中枢,其实早就形成实际上的地方割据了。
其他的势力?
前凉这几年的用兵比较狠,军队人数最为庞大的时候突破十万,只是兵源素质别奢望多好。
前燕的地盘要大一些,可能涵盖现代的东三省,再加上内蒙的一部分。他们的用兵比较谨慎,近几年用兵规模比较少超过五万,看实际战绩却是很好。
前凉与前燕的用兵规模相差一倍?
他们各自有多少人呢?
前凉约是百多万的样子。
前燕人口则是至少两百五十万。
无论前凉或是前燕,他们其实都是接收了大量的外来人口。
西晋时期的中原开始纷乱之后,大批的人口往外迁徙,最多肯定是往南跑,随后便是往东北和往西边。
前凉的情况更为特殊,中原的人口迁徙到关中,等关中跟着乱起来,变成关外与关中的人口又接着往西边迁徙,最终落户到“凉州”与河西走廊各州郡。
人口迁徙到辽东区域分为两段时期,首先是西晋年间的逃亡潮,当时的当地还不是慕容鲜卑统治,有本地的官员实施割据;后面则是羯人肆虐迫使晋人逃到前燕治下,他们从后赵迁徙到前燕是无法逃到南方,前燕相对于后赵对待晋人没有那么狠。
之前提到过,慕容鲜卑任用了很多晋人充当官员,其实晋人官员并未念及同族之情。
可是呢,晋人担任某地官员,实际上还能够安其余晋人的心。
在当前,要说晋人乐意给哪一个胡人政权效力,绝对是对晋人不吝官位的前燕了。
北府军在兵力最多的时候,不是也超过十万吗?
然而,只是刘孝武尽可能抽干当地的青壮,才有十多万人被集合起来。名字是叫军队没错,参与厮杀且不会立刻崩溃的数量绝不会超过两万。
论人口数量,北府军有几个阶段,刘孝武刚出浊水流域治下应该是四万人左右,等他们拿下“泫氏”与“长子”增长到将近六万,攻夺“襄陵”和“平阳”变成十来万,北方夺取“晋阳”以及到“雁门关”的区域猛增到二十五万吧。
上面只是计算控制范围内的人口,没有将并未纳入统治的区域算进来。
一共也就掌控二十五万左右的人口,结果刘孝武抽调了十万人北上,流寇性质算是刘孝武没有完全裹挟老弱妇孺,想有根据地的做法上则是干得很穷兵黩武了。
其实,当前各方势力的兵源素质都不怎么样,不管是出动了多少万的军队,真正能打的部队可能不会超过两万。
也就是,每一个势力的核心战力不会超过两万,其余就是拉来凑数的。
当然了,肯定区分顺风局和逆风局。
顺风局之下,两万核心战力可以带飞,使之其余的乌合之众表现不俗。
一旦处在逆风局的话,大概率是乌合之众拖垮核心战力。
“足下与周楚、慕容恪分别谈过?”刘孝武当然乐见能够组成联盟。
谢艾笑着说道:“若是阁下赞成,某可顺势说服其他二方。”
道理不难理解,涉及到一点点的从众效应,再来就是一旦北府军同意结盟,的确能够增加前燕与桓温对结盟的兴趣。
别看北府军刚出现,各方暂时对北府军有多少实力不了解,只提北府军所处的地理位置,谁能够成功拉拢到北府军,无疑就是在后赵心口处抵住一把尖刀。
真要是北府军有胆子跟后赵作对,甭管是兵出“壶口”威胁“襄国”这座后赵的都城,亦或是选择从太行八径其它通道出兵,一下子就能够将后赵搅乱了。
正是因为地理位置特殊,要说刘孝武没有提心吊胆绝对是假的。
所以了,刘孝武从“雁门关”撤军南归,不是第一时间向各处据点调兵驻防,尤其是给将士分田了嘛。
其实可以将分田视作是一种“绑架”的行为。
刘孝武给将士分田,使得将士有了恒产。
如果刘孝武败亡,后赵或其他势力愿意承认那些土地的归属吗?
反正后赵从未在乎过晋人有什么财产,羯人更喜欢随便抢,不止抢夺土地和财产,一次次都是连人都煮了吞吃下肚。
既然换成其他人来统治,不会承认刘孝武对土地的分配,他们为了保证土地的所有权不变更,不爱戴刘孝武的统治也该玩命了。
封建时代使用分配土地实施“捆绑”策略,例子都有哪些人或政权呢?
西周有实施过均田,只是并非人人有份。
秦国的商鞅变法不能算。
均田却是暂时还没有发生,分别发生在北魏和隋、唐、明。
其中,朱元璋的均田算是“绑架”的层次,也就是一旦他败亡的话,分发下去的田契可就要成为一张废纸了。
刘孝武没有广博到知道朱元璋那么干过。
之所以那么做,单纯就是刘孝武知道华夏苗裔对土地有多么看重,再来则是奔着激励生产而去。
为地主生产,与为自己生产,各方各面不可能一样。
最现实的肯定是刘孝武需要更多“共命运”的人,北府军完蛋变成不止是他倒霉。
如果后赵没有来攻?反正土地放在那里没有人去开垦与生产。
谢艾能够高看刘孝武,很大一部分就是看到了刘孝武的舍得。
说白了,无论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年代,谁掌握了暴力机构,便是由他来享有一切。
愿不愿意分享荣耀与资产,变成在考验首脑的政治智慧。
谢艾笃定只要北府军短时间内没有灭亡,潜力将会非常恐怖。
至于说回到前凉之后,谢艾会不会向张重华也提议均田?聪明如谢艾从对张重华的了解,知道提了没有用,压根不会去提。
正是因为谢艾认为刘孝武有大气魄,所以提出了比较过分的要求。
这不是谢艾在欺负人,他认为会是互相有利。
轮到考验刘孝武的时候,他稍微抿了抿嘴,说道:“谢主簿可以告知他们,某同意结盟。只是……,他们同意结盟之前,某不会承认。”
有什么区别?
当然是顺序上的区别。
刘孝武只是不出面否认已经与前凉结盟,其实就已经给谢艾极大的便利。
其他势力没有答应结盟之前,北府军却主动宣传已经跟前凉结盟的消息,不是变成在逼后赵马上对北府军用兵吗?
谢艾哪能不知道顺序上的重要?可是仅仅刘孝武的不承认与不否认,不单单给予了谢艾极大的便利,讲事实也是帮到前凉很大的忙了。
毕竟,目前前凉已经在后赵实际交战,他们才是最为危险的那一方。刘孝武不否认与不承认是冒着很大的风险。
“不知足下日后有何打算?”刘孝武比较突然的问道。
谢艾稍微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再怎么说,谢艾不久前才立下大功,没有获得封赏只是其一,甚至马上得到出使的任务。
也许一开始谢艾没有多想,只是单纯的以为情况紧急,需要尽快赶到“晋阳”说服北府军与前凉结盟。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好多夜晚睡前的谢艾能够不进行思考吗?一定能看得出遭到张重华的忌惮了啊。
刘孝武见谢艾沉默不语,心想:“有戏啊?”
如果谢艾开口讲话,无论是讲了什么,要么是对张重华带有忠心,不然就是无法割舍前凉。
偏偏谢艾沉默不语,想来是对自己面临什么处境,有足够清醒的认知了。
“我家便是再无能,无一任由胡人肆虐中原。”刘孝武说得是老刘家的历任皇帝。
谢艾沉默看着刘孝武,对于刘孝武接下来要说什么话有大概的猜测了。
刘孝武所说的也是大实话。
老刘家的那些皇帝,可是真的没有让异族肆虐中原。
当然,要说老刘家的皇帝对内多么好也算不上,办大事的时候压根不管黎庶死活,最后也失去了人心,使得王朝最终覆灭。
另外,老刘家的皇帝都是无情的政治机器,汉初就大肆清扫异姓王,历任皇帝也没少清算忠良。可是没有人能够否认一点,上一朝的忠良在下一任皇帝成了权臣。
凡事总要有所对比。
老刘家坐江山的时候,非但能够守住国门,并且还不断对外实施了扩张。
曹魏是个割据政权,算成绩要跟蜀汉与东吴坐一桌。
轮到司马一家子坐江山,现如今是个什么鬼样子,谁有眼睛和耳朵都能看得见和听得到。
“张氏不负凉州汉人。”谢艾说道。
前凉的张氏跟盘踞在晋地的张平是两类人,前者跟胡人硬刚,后者为了个人的权势各种卑躬屈膝。
组建前凉政权的张氏,他们团结了多数被司马一家子抛弃的遗民,尽管是为了维继统治的需要,确实没有让胡人任意肆虐,也没有自家吃不饱一再拿出粮食给胡人上贡,征集劳动力去胡人处任由处置。
刘孝武听懂了谢艾的意思。
那就是聪明如谢艾知道被张重华忌惮,可张重华暂时算不上对谢艾实施迫害。
甭管是为了名声考虑,或者是出于族群的感情,一概让谢艾暂时没有脱离前凉的打算。
那只是暂时,也就是谢艾不会一根筋在前凉吊死,该走的时候会考虑到北府军这一边来。
其实那也是多数汉人之前没得选,包括那些投效胡人的世家,现下不是多了一个北府军了吗?
所谓的没得选,大势就是胡人占优,不愿意接受胡人的统治,有条件统治便抱团割据,实在没有办法就投效求活。
当前三个自称汉人的区域,有对东晋小朝廷彻底失望的前凉与燕地区域,也有在晋地突然冒出来的北府军。前凉和北府军都是形成割据,前燕那边归于慕容鲜卑统治。
归于慕容鲜卑统治的汉人,成功跻身于前燕朝廷的汉人未必肯走。
前凉算是处在岌岌可危的危局之中,一旦政权覆灭的话,其实还能够到北府军这一边来。
北府军的状况怎么样?刚刚冒出来而已,哪怕在取代张平期间顺势重创塞外诸胡,其实也不算证明有落实割据的实力。要真正与后赵打一次并获取胜利,才能够证明确实有进行割据的实力。
要是北府军扛不住后赵?前凉没有灭亡为前提,届时刘孝武战死的话,剩下的残存人员其实也能够去前凉投奔。
真要是北府军扛不住后赵?谁都能去投奔前凉,独独刘孝武不行。他真的过去前凉投奔,作为曾经一方势力之主,该让张氏怎么来对待?
同理,前凉覆灭之后,哪怕张重华活了下来,恐怕也不会投奔到北府军。
那真不是矫情之类,势力之主一块投奔,一定会让前凉/北府军都不好安置,其余人员也难以得到前凉/北府军的真正信任。
到时候吧?不是前凉/北府军悄声无息让张重华/刘孝武死掉,便是两边的残存人员不愿意被挡路,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弄死。
刘孝武进行了试探,只需要知道谢艾对投奔北府军并不抗拒就行,没有必要逼得太急立刻进行下一步。
该谈的事情谈完,刘孝武本意上是留谢艾吃一顿酒宴,只是谢艾当场拒绝了。
“现下以要务为重。”谢艾与刘孝武对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日后若有机会,定向阁下赔罪。”
刘孝武脸色僵在当场。
可是,谢艾行了一礼,不给挽留的机会,真的给走人了。
“甚是无礼。”何从说道。
刘孝武摆了摆手,说道:“至少没有提起邀请薛氏、郭氏等势力加入联盟。”
何从不懂那么多,只知道主辱臣死,要是刚才刘孝武给眼神,真会立刻抽刀拦截。
没有提到邀请“河东郡”诸方势力加入联盟,可见谢艾知道北府军对“河东郡”是一种势在必得的态度。
要不然的话,既然寻求各方势力结盟,能够让“河东郡”的那些家族加入进来,起码是多了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也增加了一份力量。
刘孝武想说一些见解,左右看了一圈作罢了。
亲卫肯定是精挑细选,只是不到甄选政治精英的时候,主要还是优先看武力值。
简单来说就是,刘孝武的亲卫都是武力见长,不去看智慧怎么样。
等到了坐江山的时候,刘孝武一样会走老刘家的老路,甄选郎官主要是带着培养的意图,目下肯定是更愿意挑选心思单纯又武力值高的人。
“安排一下,明日起巡视周边,将以查看分田情况为主。”刘孝武回到主居所,招来赵雍进行吩咐。
赵雍先应“诺!”,再说道:“主上为何突然出城?”
现在可是有各方势力的使者来“晋阳”出使,随时都有求见刘孝武的可能性。在这种时候外出,合适吗?
刘孝武将刚才的情况简短讲了一下,笑着继续说道:“某若是待在城中才是不好办。”
知道情况的赵雍不再有疑问。
翌日,刘孝武一大清早就率队出城了。
随行的人员大概五百来人,并非全是护卫,包括了成方、谢浮、关宁等一些人。
他们第一站就在郊外。
城池边上开垦是常规做法,太平盛世基本是属于达官贵人的农田,他们还会兴建农庄。
到了战乱时节的话,除非城池没有陷落过,或者是城池被权贵把控,要不然真正能做主的城守一定会将城外的农田会转为军屯。
优先保障军粮而已,一开始是曹操给带的头,后面的一方首脑有条件都进行效仿了。
在张平统治时期,各大城池郊外的农田早就是军屯。
只不过,张平那一阶段有太多大大小小的军头。他们不是将农田归于名下,只是农田的产出一定是落到他们的口袋。
北府军有一些派系,跟张平有各种军头则是不一样。
最大的不一样就是,军屯性质的产出归于公家,也能够视为完全归于刘孝武的支配范围。
耕作季节已经过去,各块农田的庄稼暂时无法看出长势,只能说一切看着比较正常。
北府军的春耕比较匆忙,利用原有灌溉系统的同时,由王猛主持修建新的灌溉系统用以增强。
所以,能够看到城池郊外到处有在忙碌的队伍,不是在挖沟渠,便是在扩展原有沟渠或加固。
更多的人,他们按照王猛的规划进行开垦。
刚才刘孝武出城的时候,城门外的那些营地里面,堆叠的木头就是开垦阶段的伐木积累。
许许多多的石块也被收集到城墙附近,它们在接下来会被用于修葺城墙,将原本高度不一的城墙变成统一高度,需要加固的城墙区域补上不足。
“主上,虎贲军南下……”成方话到一半,看到刘孝武在田埂边上蹲下身去,一时间有点犹豫是不是继续讲下去。
说得是前一段时间出城的三千主力部队。
他们奉命南下前往“临汾”驻扎,主要是加强当地的驻防兵力,防止后赵可能的进攻。
刘孝武不需要每一件事情都对所有人讲清楚。
所以,成方以为是哪里出现问题,到了需要出动主力部队的程度。
原张平阵营的那些人,他们投效到刘孝武这一边,近期进行均田算是特殊时期,每一个都低调都尽量低调,怕得就是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一次刘孝武出巡,带上了对降将群体比较有影响力的那些人,其实很难不让他们多想。
刘孝武并不懂庄稼,蹲下去看其中一株就是瞎看,压根无法分辨出长势对不对。
“各方并无挫折,正在有序光复各地区。”刘孝武一直用的就是‘光复’这个词。
那一类的用词在刘孝武用来并没有错,老刘家的确统治过,轮到刘孝武打江山可不就是进行光复嘛。
各地区抵抗与否都在被北府军光复,对于成方等人来说算是有喜有忧吧。
如果某个地区抵抗有效,成方等降将或许可以出面劝降,好歹能够多点功劳;北府军正在顺利收复?减少己方兵力折损的同时,也是在增加己方的力量,他们都已经上了船,肯定希望越壮大越好。
刘孝武重新站起来,转身看向众人:“各方使者必然多方走动。找上门之后,你们是见,还是不见呢?某在城中,何事皆可当即解释。某不在城中,难免出现猜忌。某带你们出城,是在减少你们的麻烦。”
有人露出恍然的表情。
更多的人则是脸上表情变得更为轻松。
有些话由刘孝武来讲最为合适,毫不忌讳地说出来,不说是达到交心的高度,起码真的会让有顾忌的人减少心理负担。
那些使者一开始还挺自律,没有找原先在张平麾下效力的人。
后来嘛?可能是“风头”过去,也可以是使者没有达到目的,还真有使者会去拜访了。
倒是没有人私下见某一方的使者,可他们不得不怕刘孝武产生误会。
他们自己无法离城避风头,一天天跟上班似得,有事没事就往城主府蹲着,个别人都要搞出抑郁症了。
这不是刘孝武要给谢艾施展的空间吗?恰好就带他们出城,一块巡视各处,好好看看均田执行得怎么样。
一众降将之中,成方的心里压低最少。他已经一再有过表现,献上了该有的忠心。
这不,成方接话,提到近期确实很烦恼,还交代都有谁上门递交拜帖。
有了成方开头,现场变得像是坦白大会,一致的说法就是他们谁也没有接见。
连带张甫等人也加入进来,只是他们要更为轻松。
刘孝武全程微笑在听,招呼众人上马前往下一处之际,上了马背才对众人说道:“卿不负我,我不负卿。”
司马家是司马家。
老刘家是老刘家。
源于没有降将找死,刘孝武的的确确没有在事后对谁展开清算。
只不过,要是刘孝武指着洛水那样说,效果一定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