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主簿。”
“刘州牧。”
刘孝武眼中的谢艾十分儒雅。
谢艾眼中的刘孝武英气非凡。
两人的年纪看上去相差不多，只是气质方面完全不同。
他们的见面地点并没有多么正式，刘孝武所选择的待客地点是在府邸的一座凉亭。
园林文化要到两宋才开始盛行，此前再大的府邸，主人任是如何富贵皆不会精心布置花草，顶多就是修一修水池和走道，其它保持原生态。
权贵的府邸占地面积一般很大，里面不止是一栋栋建筑物，留存的原生态区域还会挺大。
刘孝武安排的待客凉亭距离一处水池不远，看去水池起码占地一个足球场的大小，水池边上栽种了一排排的柳树，其它位置的树木等植物则是原生态了。
正值春暖花开的时节，周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风吹在人身上显得比较舒服。
要说什么烦人的地方，晚上的灯火会吸引来众多的蚊虫，白天待在植物多的地方也会有很多蚊虫或其它昆虫乱爬。
“谢主簿游逛下来，可有何指教？”刘孝武等各自落座才说话。
对于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见面，其实谢艾有在进行思考。
哪怕是比较行事作风比较粗犷的胡人，选在什么地方待客一样会意有所指。
华夏文明的风格在周朝开始树立，随后到春秋期间慢慢定型下来，战国一直到现代仍然留存基础框架，顶多在不同时代增加当时的特色。
作为华夏苗裔在待客方面，越在乎就会越正式，越重视就会越隆重，接待他方势力的使者亦有相关的等级规格。
虽然刘孝武将接待谢艾的场合选在凉亭，但是设下的待客饮品丰富，食物的种类甚多，很难给来客被怠慢的感受。
刘孝武在各自坐下后那般提问，一下子让谢艾明白今天的氛围将会是什么了。
谢艾收敛笑意，正色说道：“阁下的治下虽是仍有乱象，然一片生机勃勃。”
话肯定没有说完，只是谢艾需要知道刘孝武想了解到什么程度。
“生机勃勃吗？若是羯赵来攻，如此生机勃勃景象，怕是不复存在。”刘孝武说道。
如果是张新的话，他会借机提到结盟的事情，再打探两边联盟来怎么对抗后赵。
谢艾却是说道：“‘壶关’已被阁下夺取，屯有重兵把守。想来太行八径亦有驻军？北府军夺取‘雁门关’，击败铁弗匈奴等塞外诸胡，想必已有规划。现下所欠缺者，乃是修复‘石井关’，夺下‘河东郡’与‘河内郡’。”
几句话之间，信息量有点大。
太行八径中的壶口径在目前为止最为好走，要不然也不需要修筑起一座关隘，只要“壶口”这座关隘把控在手，东往西或西往东就没有多么轻易。
那个“石井关”的位置则是太行八径中的太行径。这个位置在春秋时期，晋国修筑了“孟门”关隘，该处可以提供上党高地和河内区域通行。
谢艾还提到了“河东郡”这个地方。
以当下的行政区划分，其实“河东郡”的一大半也含括太行山脉，占临汾平原区域最多的“平阳郡”与“河东郡”中间便是相隔着太行山脉。而在两军相邻区域，有着一条名叫轵关径的通道，只是这里并未修筑过关隘。
对于北府军来说，目下有问题的地方是在临汾平原区域的“河东郡”辖区并不归于北府军，连带轵关径的通道也不被北府军所把控在手。
那样一来，轵关径的通道连接着汾河谷地与河洛盆地、河内地区，外界可以通过轵关径进入汾河谷地，能够直接威胁到刘孝武统治的区域。
谢艾一定知道薛氏和郭氏有队伍来到“晋阳”这边，可他仍旧提出北府军需要拿下“河东郡”的观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凉就是想看到北府军与后赵形成敌对。
只不过，谢艾的那几句话在能够听懂的人听来，无疑就是指导怎么形成较为安全的割据，既是需要占领哪一些地方才能够发挥出“表里河山”的最大作用。
要是之前刘孝武没有想到，或者说不知道“表里河山”的价值，有了谢艾的指点就等于有了战略目标。
“目下羯赵在关中集合大军，可向西，亦可向北。某因此不敢轻动。”刘孝武给予了回应，解释为什么不进攻‘河东郡’。
石虎再次集结大军，可以用来继续入侵前凉，也可以挥师攻打北府军。
以现下的情况来看，无疑是继续入侵前凉的可能性最大。
如此一来，北府军攻打“河东郡”就变成在给前凉解围了。
“阁下所言极是。”谢艾稍微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我主遣艾前来谋求与北府军结盟。如若结盟，或可让羯赵分兵，双方皆是增大获胜可能。”
谢艾没有提到一旦前凉被后赵消灭，后面石虎对北府军动手之类的话。在他看来属于是不用说，要是刘孝武连那些都不懂，提了也会被认为前凉是想祸水东引。
那么，刘孝武懂了吗？他还真明白了谢艾所指。
真让后赵将前凉灭掉，即便是北府军臣服后赵，施行张平原先对待后赵的模式，随着前凉不顾存在，形势却是完全变了。
失去西边威胁的后赵，他们会接受晋地不受控制吗？
到那个时候，后赵君臣聪明就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削弱北府军，这一段时期要粮要人，下一个阶段继续要粮要人，逐渐得寸进尺到北府军无法忍受，直至采取军事行动。
真的出现一个温水煮青蛙的过程，无论后赵从北府军获得多少粮食或劳动力，一概都是对北府军实现削弱，总归对后赵来说就是赚到。
只有前凉继续存在，并且具备能够威胁到后赵的实力，包括北府军在内的各方，他们才有更大可能不用直面后赵的军事威胁。
“某十分想与凉王结盟，只是绝非当前。”刘孝武先讲这一点，再解释道：“如若当前结盟，某并未做好抵御羯赵之入侵准备，恐怕首战便是决战，一输使后赵尽得晋地。”
历史给前凉的评价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在当前的北方乃是汉人的唯一净土。
张氏统治的前凉，民生方面很差劲没有错，可至少汉人不用任由胡人屠戮，属于汉人全面压制住各族的胡人。
要知道中原区域的各族胡人，他们一直在互相自相残杀，杀起晋人来更狠。各胡族治下的晋人要么是二等人，不然就是连一只羊都不如。身在北方能够不用时刻担心被胡人杀死，真的就是遗民们的一片净土。
忘了提，在张骏自号凉王之后，前凉治下的晋人又开始自称汉人。
因此在当前阶段，慕容前燕与前凉的势力范围，起码世家已经完成与东晋小朝廷的切割。
在刘孝武公布自己的身世之后，北府军势力范围的非胡人，他们也逐渐不再承认晋人的身份，转为开始自称汉人。
北府军治下有那么一个逐渐改换称呼的过程，主要是北府军正在逐渐夺取原属于张平的地盘，或是一直有某个区域的当地家族主动纳入北府军的统治。
那样算起来的话，起码有三个区域又出现自称汉人的群体，只是三个区域自称汉人存在根本性质上的区别。
北府军这一边，他们是因为刘孝武的身世重新成为汉人，哪怕刘孝武没有举起汉室的大旗，仍旧是重归汉室的统治之下。
慕容前燕那边的汉人以及前凉这一边，他们简单就是想跟东晋小朝廷切割，可能无意识或有意为之，重提汉人的身份。而在他们重新自称汉人之前，当时刘孝武还没有到东晋年间这边来呢。
现在嘛，出现一个自称汉室梁孝王后裔的人，并且占领了晋地大部分区域，讲实话就是注定会让前凉与前燕的汉人懵逼又尴尬。
现代人认为之所以有汉族，乃是两汉打出了民族的脊椎。
无论上面那一个观点对不对，一概都要加上政治与文化层面的认同。
在没有汉室后裔建立政权的前提下，自认汉人可以单单是源于文化层面的认同。
可是出现了汉室后裔建立政权，自认汉人该怎么来避免政治层面的影响呢？
谢艾从刘孝武得到正式答复，愿意结盟可不是现在。
随后，谢艾不再提联盟的事，转为询问刘孝武怎么证明自己的确是西汉梁孝王的后裔。
刘孝武事先猜测谢艾会提到这么一件事情，有做相关的准备：“足下知道‘建康’亦有使者前来？”
谢艾闻言先看一眼一直没有人入座的空位，再左顾右盼起来，显然猜到接下来该是刘靖出场了。
果然，刘孝武吩咐何从去邀请刘靖过来。
一小会之后，刘靖在何从的引领下到来，坐到了事先预设的座位上。
刘靖过来后只是看了谢艾几眼，他们却是没有互相问候或打招呼。
前凉已经跟东晋小朝廷断绝关系，对吧？
那么在刘孝武没有点明刘靖的出现是用什么身份之前，作为前凉使者的谢艾肯定不会搭理刘靖的啊。
作为东晋小朝廷使者的刘靖，他需要等刘孝武讲清楚，再用私人的身份跟谢艾交流。
看起来很复杂的样子？
可是，个人与个人的相处都不简单，各自代表着一个势力又能够简单到哪里去呢。
“算起来，刘太守乃是某的长辈。”刘孝武看着谢艾说道。
的确是长辈，并且不是叔侄的辈分。
刘靖的始祖刘交是刘邦的兄弟，他是西汉楚元王刘交的第二十一代孙。
刘孝武的始祖当然要从刘邦算，可他却是西汉梁孝王的第二十代孙。
那样算的话，要算上楚元王刘交与梁孝王刘武的辈分差距，等于说真要算清楚辈分，刘靖其实应该算是刘孝武的爷爷一辈。
刘孝武并没有跟刘靖正式认亲，不用长辈的称呼。
那是刘老太公没有谥号和庙号给刘孝武和刘靖留下的余地。
刘老太公有谥号或庙号，刘孝武和刘靖可更顺理成章认亲，定下各自的辈分，不止是要多了刘靖这么一位叔公，天晓得要多了刘邦其他兄弟的多少亲戚。
如果是刘邦那一脉的老刘家后裔过来找刘孝武认亲戚，会有太多属于可认可不认的范围。
简单来说就是，老刘家支脉太多，得是一直作为各支脉的主家，才能跟刘孝武算得清，其它是没有资格来算，时代足够久远的情况下，真认了也是一种牵强附会。
所谓的牵强附会，大概是相同的姓氏“五百年是一家”这种意思。
谢艾一听刘孝武的介绍方式，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向刘靖行礼道：“见过足下。”
刘靖回礼，也说道：“见过足下。”
使用“足下”来称呼人，真没有轻视的意思。
那个“足下”的称呼诞生于春秋时期，背景典故涉及到晋文公与介子推两位主人公。晋文公视介子推为手足一般，大意来概括就是“足下”这个称呼从一开始很亲昵，后面慢慢变成比较普遍的称呼而已。
至于“陛下”、“阁下”、“尊上”、“尊下”等等出现或还没有出现的称呼，每一个都带有相应的背景典故，并且需要知道不能胡乱叫。
特别提醒的是古时候真没有“王上”这个称呼。有“王上”这个称呼，其实就跟“臣妾”一样是“绝望的文盲”胡编乱造出来，随着影视作品推广，逐渐流传且被接受。
演义小说或影视作品传得太广，一些称呼出现取代或混淆再正常不过。大多还是以当代人的意志为准，没有人会特别去较真或纠正。可是错误的称呼，决不能用在国家与国家的邦交层面。
刘靖知道自己过来是需要干什么。他从袖袋里面拿出两本册子，摆到了案几的空位上。
册子的书封写得很清楚，分明就是族谱。
谢艾的目光从册子出现就一直注视着，好一会才抬头分别看向刘孝武与刘靖，说道：“如此行为，使得某万分尴尬。”
能不尴尬吗？
先前询问有点像是在质疑刘孝武身世的真实性，并且还是前凉追溯历史重新自称汉人，产生不得不询问真假。
现在，刘靖作为汉室宗亲后裔拿出族谱，看着刘孝武也有族谱能够证明身世。
既然刘靖已经对照过，他还拿出两本族谱，分明就是已经跟刘孝武对过，互相之间认可了身份。
刘靖可不管谢艾尴不尴尬，翻开两本族谱开始念自家与刘孝武的世系，一直念到他这一代与刘孝武那一代，最后一脸严肃：“并州牧确为梁孝王弟二十代孙。”
早有心理准备的谢艾苦笑摇头。
这摇头不是否认或不接受，单纯就是谢艾作为前凉一方的使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州牧与太守可有展示于阳太守？”谢艾好一会才提问。
阳鹜等前燕治下的世家、豪强等等，他们现在也自称汉人来着。
尴尬不能只是前凉尴尬，并且前燕的汉人所面临的情况一定会比前凉复杂得多。
至少，前凉的首脑是汉人，前燕的汉人却生活在慕容鲜卑治下。
刘靖笑着说道：“某倒是想展示，奈何阳鹜不敢提问。”
而谢艾提到阳鹜，可不单单是为了看前燕治下那些汉人笑话。
只不过，谢艾要先了解刘靖的态度，好在提到阳鹜之后，延伸出新的话题。
过来办完事的刘靖并未多待，重新将两份族谱收好就离开。
谢艾见识到刘靖的表现，心里还挺能理解。
代表东晋小朝廷过来又怎么样呢？目下讲究的是先有“家”后有“国”的顺序，先“家”后“国”并不受诟病。
“恭喜并州牧，可获相当助力。”谢艾所指的事情是刘靖带两份族谱回去，好些汉室宗亲可能会过来认亲戚了。
刘孝武只是笑了笑，等着谢艾还想说点什么。
谢艾果然引出新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