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刘孝武走访了“晋阳”附近的几个家族,受到的款待自然规格最高,只是真算不上多么受欢迎。
突然带着近百披甲之士以及其他武装人员上门,再加上身份足够特殊,主人家只会感到懵逼和惶恐,深怕一个不小心引来灭门之祸,他们哪里开心得起来嘛。
哪怕是想进行巴结,反应最快也就是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可是缺乏足够了解与事先准备很难施展话术,最多就是试图留下更好的印象,太难立马巴结到得了一个前程。
只听说过对方,所听到的事迹不一定为真,对性格并不了解,实在是太容易说错话,可能拍马屁会拍在马腿上,心大到什么份上才敢随意赌呢。
尤其是一方的身份很高,搞到可以一言而决己方生死,可以想到会产生多大的心理压力吗?说每一句话都小心翼翼才是正常,哪可能满嘴胡咧咧嘛。
即便是互相身份都极高的人,待在一块都会收着做人,交流时更多是带着算计,可别想有什么深情流露。
可能也是因为那样,身份太高的人伪装成普通人才有可能交到朋友。原因是知道身份的前提下,真没有人敢随便跟身份太高的人讲话,别说是互相开玩笑了。
刘孝武当然不是为了外出交朋友。
连续走访了几个家族,刘孝武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有家底的人在历经一系列新变化之下,身份越高就越是心里感到排斥,没有采取激烈动作单纯就是懂得审时度势而已。
原本一切不好也不是太坏,换了一名统治者之后,实施了均田政策,原来私占的土地被回收,族人与附庸想脱离家族,试问哪一个家族的高层能高兴。
那不跟坐着火车,吃着火锅唱着歌,结果火车被麻匪劫了一样吗?
也能够是住在碉楼,手里有钱也有枪,更有一帮打手可以指使,为非作歹无人敢于反抗,蹦出来一个张牧之要主持公道。
本有不错前程,亦或是坐拥一方作威作福,换了个县太爷之后,天就变了?
谁碰上这样的事情,能够高兴的起来啊。
“各个家族有在私下联络,个别几个家族非常活跃,只是一概没有实际行动。”
“谨慎,太谨慎了。”
“主上,各个家族明面的兵器被收缴,族中人心纷乱,怎敢有所行动。”
“景略,可否趁机使之离开邬堡或城寨接受另外安置?”
“这……”
刘孝武逛了一圈,三天后回到城内。
回城后的刘孝武自然要召集留守人员了解情况,恰好王猛回到“晋阳”要禀告一些事情也就与会。
王猛一直在负责农耕事宜,他对地方上的各家族接触比较多,能够给刘孝武很多意见。
在场的人,无论是谁都在处理各个家族方面比刘孝武更会有发言权,理由是他们作为当代人多有接触,乃至于自己本身就某个家族的成员。
在二十一世纪,能够被称之为家族的少之又少,多数人只是有一个家庭。
以刘孝武在现代的身份,其实真没有与家族子弟相处过。
来到东晋年间之后,刘孝武蛰伏阶段光顾着收拢和吸纳流民,并未刻意逮着什么家族结交。
刘孝武对东晋年间的家族,更多是从张孙所在的家族来了解,而张孙的家族难以作为普遍的代表性。
当时的张孙是被刘孝武所救,算是结识过程比较特殊。
哪来那么遭遇危险而被救的一家之主?也不是救了他的命就可以任意予取予夺,还要看救人者的身份和实力。
普通人救了权贵,权贵愿意回报还好,要不然就是又一个请恩公吃饼的故事版本了。
面对刘孝武的提问,讲实话就是王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每一个区域面临的情况都不一样,可能“晋阳”周边执行起来会很顺利,轮到其它区域却会遭到坚决抵抗。
而“晋阳”周边会执行得比较顺利,纯粹就是各个家族先被打击了几次,无法对有异议的决策进行武力抵抗。
其它区域?离“晋阳”或其它屯有重兵城池越远的家族,他们并未遭受打击,仍然具有抵抗的实力,怎么可能任由搓圆搓扁呢。
王猛能够理解刘孝武的控制欲……,或者说没有统治者愿意看到治下那么多钉子,肯定是想着将一颗颗钉子给拔了。
问题上面也提到,钉子实在是太多太多,有些钉子轻易可以拔掉,可是更多的钉子需要费点劲,注定会费时费力且不知道要出现多少伤亡和物资损耗。
东汉崩溃之后,门阀和世家率先打造邬堡,后面豪强也加入进来,真不是轮到西晋崩溃才突然间到处都是邬堡。
打造邬堡或城寨都是源于不安,有实力的家族极尽所能想让自己更安全。
轮到胡人开始肆虐之后,没有条件的人也创造条件打造邬堡或城寨,变成了一种极力想要活下去的行为。
不少在东汉末年建成的邬堡或城寨,它们的存在持续到唐朝中期,能够了解到怎么回事了吗?
也就是,那些邬堡或城寨修修补补一共使用了几百年之久!
目前距离东汉末年才一百来年的时间,刘孝武就想着将邬堡和城寨清理干净?只能说想法很好,将想法实现的难度超乎想象。
“主上,臣以为当前以维稳过度为上。”王猛知道说出来可能让刘孝武听了不高兴,还是选择按照本心给出意见:“邬堡与城寨自然要拔除,只是绝非一朝一夕可成。目下首重为生产,不重生产可能来年便要出现饥荒了。”
赵雍不是帮王猛说话,也说道:“是啊,当前首要乃是粮食。”
刘孝武能不知道吗?
有粮食才可以养兵,有兵就能够保证统治的持续。
普遍不缺粮之后,地方想乱也不会大乱,顶多就是一些魑魅魍魉瞎蹦跶。
毕竟,饿不死的话,多数普通人真的不会想折腾,野心家得不到兵源,又能蹦跶得多高。
为什么盛世难以造反成功,可能不是朝廷多么得到爱戴,有没有可能是大家有口吃的,压根不想玩命呢?
然后,发生天灾的话,只要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马上就能够形成一支武装,根本原因就是缺了那口吃的。
主要就是刘孝武想得太远,思考的维度也太高。
那也是每一个穿越者的苦恼之处,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正确,无法避免就有非常多想要纠正的事情,结果就是看不到眼下的困境,过于着急想要改变旧有的现状。
通常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大概就是数十年才可能完成的项目,偏偏穿越者想要在一两年之内做成,下场就是步子迈得太大给扯着蛋了。
“那便作罢。”刘孝武其实是忧虑对外用兵阶段,有邬堡和城寨作为依托的家族联合起来搞事。
会出现那种情况吗?答案属于是百分百会有!
国家一统的格局之下,对外战争阶段都会有内部叛乱,何况是当前人心纷乱的乱世。
北府军才刚刚出现,统治并非根深蒂固,与北府军为敌的其他势力,不可能放弃收买或鼓动各个家族。
如果北府军没有出现明显败局,可能只有极少家族被忽悠得作乱。一旦形势对北府军不利,猜都不用再多猜,作乱的家族一定很多,纷纷想着与来犯之敌里应外合了。
只是,两位倚重的人都认为应该缓一缓,他们充当了给刘孝武踩刹车的角色,足以让刘孝武接受更迫切的现实。
“主上,耕田已统计超过六十四万亩。”王猛脸上带着振奋:“预计耕田最终将超过三百万亩。”
怎么统计,又是以什么作为基础来估测的呢?
其实挺简单。
北府军试试均田,军方人员与其家属首先登记,随后再给非军方的其余群体点算人头,不单单是将土地分配出去,还顺道进行了人口普查。
想要获得土地都必须登记在册,未被登记在册则是随时可能被强制剥夺。人们只能选择配合了,不是吗?
刘孝武抓住了关键词,问道:“治下口众超过百万?”
王猛被问得稍微愣了那么一愣。
不是说三百万亩平均下去,得出人口超过百万的数据。
北府军进行整编之余,超过三万人获得了永业田,记录在册的永业田便有三十余万亩。而这三十余万亩是永业田,并不是口分田,自然要有详细的区分。
如果全是口分田,一人三十亩的分配方式。总共有多少亩的口分田除于三十,一下子就能够算是多少人头了。
当然了,必定会有人没有领取口分田,也一定存在虚空造人头的贪腐现象,可不是纸面数据上写多少就是那么回事。
“军屯并未划入永业田或口分田。”王猛用比较诧异的表情盯着刘孝武在看。
今天,就在今天,刘孝武表现得比较有失水平,先问该不该马上着手有效地消化各个家族,又忽略了军屯。
尽管人都有失误的时候,可是刘孝武今天的状态也太差了点吧?
“可是发生何事?”王猛趁刘孝武跟其他人讲话,低声向赵雍询问。
赵雍当然也察觉到刘孝武的状态很差,之前就在思考究竟怎么回事:“城中无事。”
“亦未听闻何处攻势受挫?”王猛问道。
赵雍近来主动不打听军事相关的事情,无法给王猛提供答案。
暂时阶段来说,原属于张平治理的势力范围各处,只要北府军的部队一到,哪怕是打得比较艰难,仍旧是成功攻克下来。
今天刘孝武的状态不对劲,根由在于接到汇报,说是石虎重新集结了三十万大军,后赵有分兵两路同时攻打前凉和北府军的趋势。
极可能要爆发战争,只是初步显示出端倪,刘孝武不会随便咋呼,可要说不担心也是不可能,心有牵挂让精神就很难集中。
情报还要进一步刺探,相关的备战也要进行,只是刘孝武担忧引起恐慌,暂时只会在小范围内找人商议。
“德诺、景略和从弋、方信留下,其余人散了。”刘孝武该了解的情况完毕,点了几个人的名。
不需要参加接下来会议的人离开。
赵雍、王猛、张戈、成方从刚才开始就在面面相觑,大多是感觉到了不妙,可是缺乏相关信息又无从猜测而起。
刘孝武将打探到的情报讲述了一遍,再说道:“若是羯人来犯,最大可能便是寻求突破‘平阳郡’。”
那就是后赵真的要打,他们会在“河东郡”先集结兵力。某天传来“河东郡”有大军集结,战争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留下来的四个人各有感受,总得来说在知道情况后不再像无头苍蝇了。
刘孝武在观察他们的表情,能够看得出每一个人都还算镇定。
那种镇定不是其它,单纯就是事先有所心理准备,才会在听到消息没有表现出惊诧。
“现下可调动存粮约有三万石,三个月内筹集七万石。”王猛最先给出反应。
三万石是马上能够运输到“平阳郡”的部分,后面的七万石则是王猛承诺会筹集的部分了。
那也是王猛在暗示,当前的北府军经不起消耗,真的爆发战争要尽可能追求速胜。
赵雍紧随说道:“各武库可调用的各种兵器当有两万余,箭矢约是七万。”
张戈和成方对视了一眼,随后又看向刘孝武,站起来异口同声说道:“末将随时等候主上差遣。”
不管是说了什么话,四个人的表态就一个意思,不会在紧要关头掉链子。
大事开小会,本就是为了避免机密泄露,再来就是人少更方面观察,好从脸部表情来窥探内心真实的想法。
再来嘛?当然是有什么意见就提出来,赶紧将分歧讲清楚,能够说服就说服,无法说服就看到底是谁强压得了谁了。
刘孝武对四个人的表态当然感到满意,示意站起来的人重新坐下。
“上次羯赵出动近二十万,败给了张氏(前凉)。若再用兵,当不下于二十万。”刘孝武看向赵雍,说道:“且不知张氏是否关注羯赵,有无得到预警,德诺稍后将消息透露予谢艾、张新知晓。”
赵雍应:“诺!”
“羯赵当前在关中集结三十万大军,它处必定有所征召。若无意外,羯赵对我方用兵,进攻‘平阳’必是主力,诸如‘壶口径’、‘井径’为偏师。”刘孝武干脆拿来地图铺开,先指着‘壶关’的方向,又点了点‘井径’的位置:“‘壶口’易守难攻,‘井径’紧邻太原盆地。”
成方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详细的地图,眼睛立刻挪不开了。
后面成方则是反应过来,后赵这一波用兵绝不止关中的三十万,其它区域也会集结部队。
“主上,‘井径’紧邻太原盆地,‘乐平郡’有数城归于羯赵。如若布防……”张戈看向了洞过河这一条水系,眉头皱得很紧。
在北府军光复失地期间,其实有借机拿下两座“乐平郡”的城池。而这两座城池原先默认是冉闵的地盘,后面石虎将冉闵调走并接管。
本来是冉闵的地盘,算是被石虎剥夺掉,当地发生了混乱才让北府军轻易夺取下来。
作为郡治所的“乐平”却是仍旧由后赵在把控,处于“井径”出入口的“昔日城”也是在后赵手中。
等于说,那个“井径”算是北府军在太行山脉的一个缺口。
如果时间充足的话,刘孝武接下来当然会将“乐平郡”全数夺取,问题在于后赵看着要抢先动手了啊。
要说“井径”那一边好不好走,其实太行山脉的各处通道都很难走,尤其是对于大批军队行军而言。
“某会指派从弋与义博(谢浮)前往。”刘孝武看着张戈:“届时兵力恐怕难以太多,从弋需多少兵力方有把握?”
张戈一时间答不上来。
“如此,从弋当即前往实地观察,尽快予某答案。”刘孝武说道。
张戈立刻答应下来。
说来也是,张戈对当地什么情况完全不清楚,哪能对多少兵力能够守住张口就来。
有点麻烦的事情是什么?张戈已经事先从刘孝武这里知道到手的兵力不会太多。
到了当地,张戈需要的是观察哪里便于布防,不用想着主动出击了。
一直在默默听的王猛,他可不光要仔细听,还要在脑子里计划怎么来安排后勤运输。
“景略?”刘孝武喊了两声才看到王猛反应过来:“羯赵来犯,必在‘河东郡’集结与休整。薛威明将做如何选择?”
王猛与薛强是至交,互相了解对方的性格,能够更好判断应对的态度。
“当地家族如何敢违逆?”王猛的意思是,别奢望‘河东郡’的晋人家族站在北府军这一边。
刘孝武并不奢望“河东郡”的那些家族站在北府军一边,只是多少盼着他们能够应付了事。
尽心尽力去做事,与应付了事,哪能是一回事,对吧?
王猛听出刘孝武的意思,苦笑说道:“怕是会很用心。”
好像是这么回事啊?
胡人政权对晋人的势力用兵,为了不受牵连和展现出忠心,他们可不得更加卖力吗?
“臣会尽力……,尽力奉劝薛氏……”王猛的勉强并非不想劝,明确知道不可能有效果而已。
刘孝武“呵呵呵……”笑了几声,想了想说道:“那便作罢,完全不与之接洽。”
不会有任何效果?那去接洽就成了在求人,里子面子什么都会丢,何必去做嘛。
“铁弗匈奴与塞外诸胡……”刘孝武讲起了这一方面。
那些势力刚刚被北府军重创,不代表完全没有出兵的能力,肯定是需要做些什么。
“某将接纳送来的女子。”刘孝武说道。
四个人能说什么?他们也不奢望刘孝武牺牲色相可以阻止非要参战的诸胡,变得愿意放弃参与进来。
“南郡公呢?”赵雍问道。
桓温啊?
那一位南郡公面临的麻烦可一点不比北府军少,他们敢掺和进来吗?
考虑到桓温敢一力促成攻打成汉,遭到小朝廷拒绝更是毅然决然出兵,好像不能完全排除掺和进来的可能性。
只不过,哪怕是桓温愿意北上,一定要让他们看到取胜的可能性,并且可能性还不能低。
“自当争取!”刘孝武哪怕觉得是奢望,他现在也不能放弃任何可能的助力。
赵雍皱眉说道:“立安恐难胜任。”
刘孝武也觉得张靖应付不来,想了一小会过后,说道:“可让陈生与周楚接洽。”
这个陈生才投效过来没有多久,可能对北府军的现状了解不多,只是刘孝武这里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若是陈生能够发挥作用,其实也意味着刘孝武可以启用更多主动投效的人。
简单而言就是,有人投效过来没有错,可是北府军已经初步形成政治生态,哪怕刘孝武可以随便任命某人担任某个官职,起码要有相关的契机。要不然就是显得太过随性,损害刘孝武的权威,又让那些得到任命的人难以服众。
小型会议结束。
有任务的人立刻忙碌起来。
刘孝武在四个人离开后不久,派人去邀请谢艾前来。
近期,谢艾与张新想方设法接触慕容恪和周楚,想要促成多方的联盟。
周楚倒是很愿意跟谢艾或张新接触。
前凉虽然没有明确告知东晋小朝廷不再侍奉,但是前凉主动断绝与东晋小朝廷的联系,该明白的人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桓温跟东晋小朝廷的关系变得非常恶劣吗?甭管是可以与前凉抱团,亦或借此重新建立前凉与小朝廷的联系,对于桓温来说都是赚到。
东晋小朝廷的一众官员,他们军事上表现得差劲是内斗太严重所导致。而内斗氛围非常严重的一个集体,多得是政治技能点得很高的人,他们在审时度势方面不会太差。
担负拉拢北府军使命而到“晋阳”来的代表,他们在拉拢北府军的范畴之外,可能获得的权限不会太高,有额外诉求需要回禀后方取得相关权限,先建立起交情总是没有错。
刘孝武派人邀请谢艾过来的时候,当时的谢艾正在招待周楚与慕容恪,结果就是三人一块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