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刘孝武不想打出汉室的旗号,而是时机暂时并不合适。
如果打出汉室旗号,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会明确知晓刘孝武是奔着再造汉室河山而去,有“刘氏复兴论”的基础之上,太容易让他们放下彼此的矛盾和争端,优先选择将刘孝武先灭掉。
可……,刘孝武本不是自称汉梁孝王的后裔吗?他爆出身份了之后,不是一样会引来针对吗?
当然会引来针对,但是针对的力度有说道的地方。
东汉已经灭亡一百多年之久,等于说起码三代人过去,没有普及教育,并非信息可以轻易获取的时代,加上曹魏、孙吴、司马晋的舆论控制,新生代哪怕知道汉室,他们所听到的大多数信息,一定是汉室的负面舆情。
后面的蜀汉从建立之初就没有接近过三造汉室的目标,更像是刘氏宗亲后裔的一次垂死挣扎,乃至于像是砸了汉室的招牌。
所以,起码在中原的人看来,汉室是很久远的一个大一统王朝。有了曹魏、孙吴和司马晋构建的信息茧房,中原人认知中的汉室天子除了横征暴敛之外,剩下的就是卖官鬻爵的负面信息。
道理不会复杂,曹魏和孙吴都属于是汉室的叛臣,他们不可能宣传汉室好的那一方面,只会为了统治极力诋毁汉室,要不然还怎么安稳统治。
司马晋是篡了曹魏的政权,倒不用刻意诋毁汉室,可是也不会为汉室鼓吹。
因为司马晋朝隔着一个三国并立的特殊时期,所以司马氏真的跟汉室没有尖锐的仇恨,不用刻意顾忌或避讳汉室,其实有不少汉室宗亲的后裔在两晋当了官。
那是汉室没有死灰复燃迹象的前提之下,司马晋朝不用非要打压汉室宗亲后裔不可,反倒司马氏对曹魏后裔会非常警惕。
司马氏怎么不用特别警惕孙氏和刘氏?简单因为孙吴和蜀汉是被司马氏用武力消灭,司马氏却是篡了曹魏政权,涉及到了法统上的伦理问题。
当然了,如一开始所说,要是刘孝武打出汉室的旗号,等于说就是奔着再兴汉室的目标而去,明摆着就是想要收拾旧山河,发出的信号会比较明显。
什么信号?就是刘孝武公开对现有的所有政权发出挑战,必将消灭他们来完成再次一统。
这样一来,甭管跟刘孝武或汉室是否有仇,互相之间立刻就是进入敌对状态了。
其他割据势力或政权,他们当然会因为刘孝武是汉室宗亲后裔的身份,而生出足够的警惕心。
可是,威胁历来有区分出不同的等级。
拿东晋小朝廷来说,只要刘孝武没有喊出要再兴汉室的口号,小朝廷目下最为紧要的事情是处理桓温。
攻灭成汉的桓温并未将打下的地盘交出去,相反拒绝小朝廷派遣官员,一副就是要实施割据的架势。
到了什么程度呢?桓温不止是拒绝小朝廷向控制区派遣官员,他纳了成汉的公主当妾,并且拒绝回去“建康”叙职。
作为东晋小朝廷驸马与官员的桓温那么干,无疑就是变成了叛逆。
任何一个国家,统治阶层对叛逆的痛恨都会远远超过敌国,相比搞死明确有敌意的敌国,更想立刻将叛逆弄死。没有消灭叛逆之前,中枢难有心思应对外敌。
那不是简单的叛逆比外敌更可恨,主要是任由叛逆继续逍遥下去,内部的人心一定会更乱,搞不好政权会自行瓦解。
王朝末年还能将周边异族摁着打的东汉是怎么亡的?不正是亡于内乱嘛。
西晋的崩溃也是内乱所导致,怎叫东晋小朝廷敢无视桓温的所作所为。
因此在解决桓温之前,东晋小朝廷连后赵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了晋地的刘孝武呢。
说到桓温,他已经形成了实际的割据,只是并没有公开且正式背叛东晋小朝廷,仍然当着东晋小朝廷的驸马和官职。
消灭成汉的桓温不知道是想争取人心,还是真的想北伐,目下已经派人到中原各处联络当地的世家与豪强。
实际上,桓温也派人联络张平,试图说服张平改旗易帜,联合起来攻打后赵。
前来联络张平的桓温使者队伍,他们目前在“河东郡”地界接受当地世家的款待,先接触郭氏这个家族,后面被郭氏引荐给了薛氏。
薛氏目前是“河东郡”晋人联合在名义上的盟主,桓温本来就会进行联系。
抵达“河东郡”的使者队伍已经知道“并州”易主的消息,一方面派人回去禀告,另一方面需要等候桓温的进一步指示。
等桓温得知“并州”易主之后,不出意外还是会寻求联合,一同对付后赵政权。
后赵现在的情况显得比较特殊。
不久之前,后赵败给了前凉,还是兵力折损非常严重的一次惨败。
张平被刘孝武取代,只要刘孝武愿意向后赵称臣,不再继续实施扩张,哪怕刘孝武有汉室宗亲后裔这一层身份,其实在后赵这一边看来刘孝武不过是又一个张平而已。
时间来到永和三年(347年),距离石虎暴毙只剩下不到两年。
刘孝武肯定不会向后赵称臣,只是不会干脆表现出态度,必然会在要不要称臣上面表现得比较犹豫,期间再开出后赵觉得答应了会吃亏的条件,双方慢慢来进行协商,一直拖到石虎暴毙为止。
怎么拖肯定要讲究,目前刘孝武还没有头绪。
想要拖时间的刘孝武,没有打出汉室的大旗。
如果变成刘孝武举起汉室的大旗?性质肯定就变得不一样,后赵与前凉一战再是伤筋动骨,一样会让后赵咬牙发动对刘孝武的战争。
那等于省略了“听其言,观其行”的步骤,敌我变得非常明确,明确到不打都不行了。
所以了啊,朱元璋在其他人纷纷称王的时候选择继续蛰伏,采取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策略,在避免吸引仇恨上面真的管用。
后赵那边正在发生大变,不是后赵败给前凉这一回事,指的是石虎已经有意称帝。
在战败消息传回之前,石虎就称帝一事让众臣进行讨论。
他们以为战胜前凉是一种必然,讨论的方向是一旦称帝会让东晋小朝廷有什么反应。
东晋小朝廷很弱,可是“虎死不落威”的前提下,不止后赵名义上臣服小朝廷,其他势力也接受了小朝廷的册封。
正是因为有太多势力认为东晋小朝廷还有实力,所以众多势力并没有称帝。
近期,东晋小朝廷对成汉发动战争,桓温率军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将成汉灭掉,不得不让后赵等势力对东晋小朝廷的实力重新进行评估。
姚弋仲、王擢、谈秋、孙伏都等胡族首领或晋人世家之主,他们心里反对石虎在当下称帝,只是面对残暴的石虎不敢表达反对态度,一时半会只能在称帝的进程上拖拖拉拉。
等成汉灭亡的消息传过去,没有等后赵政权的高官消化这个消息,后一脚麻秋被谢艾击败的军情也送了过来。
极度暴怒的石虎非但没有熄了称帝的心思,相反态度变得更为坚决,可这一次姚弋仲带头陈述利害关系,其余羯人或羌人、氐人的各部首领也表示反对。
他们将道理掰碎了跟石虎好好说,后面好像是成功说服石虎了。
可是石虎表面上看似冷静了下来,实际上是太多实权人物反对,为了避免内讧才忍耐下来。
历经这一次风波,石虎已经有了除掉姚弋仲等人的心思,开始在储君人选上做文章。
那是石虎学会了中原君主的帝王心术,打算让姚弋仲等人在各子嗣选择站队,先让他们实际分裂,再来一波波收拾。
进入那种状态的后赵,得知张平被杀,取代张平的人叫刘孝武之后,满心思想要解决内患的石虎只是派人要求刘孝武臣服,并没有想着第一时间采取武力。
外部因素过于复杂,脆弱阶段的刘孝武没有迎来哪一方势力的雷霆一击。
用王猛的说法,看着刘孝武还真像是被天命加身的样子。
集体有了北府军这个称呼,刘孝武该有什么称号呢?
刘孝武没有给自己取一个莫名其妙的称号,简单自领并州牧这个官职。
什么样的称号算是莫名奇妙?比如石虎自称天王就是属于莫名其妙的种类。
石虎自号天王,为得是区别于其他有王号的大王,不称帝的前提下,用那样的称呼来表示高他们一等。
只不过,在华夏苗裔或汉化的胡人看来,自称“天王”很像是在玩闹,甚至是搞得跟草台班子差不多。
华夏这一边的“礼”早就深入人心,可以有依据地进行改良,完全不搭边就是在胡闹。
而在王号上,有太多的依据来执行,要是某势力首领自称秦王、赵王、魏王之类,无非就是起家或占据地盘的一种依据;也可以是某某谁的后裔,根据其祖上有进行过统治,比如自认汉室后裔,可以自称汉王,建立国家也能取国号为汉;变成自称战王、闯王、天王啥的,给人一听,人们下意识就会觉得是草头王了。
而在区域性质上的王号,一字王绝对比一个字以上的王号更为尊贵,像是九江王、临江王啥的之类,一听就是想要割据,汉王、秦王、魏王之类则是奔着横扫天下为目标。
其他文明也有他们自己的称号规则,比较简单的就是自认谁的后裔,其他人立刻明白是奔着某个目标而去了。
“某已经决意设立三军。”刘孝武所说的‘三军’可不是海陆空。
华夏这一边很早就有“三军”制度了,周朝是天子六师,春秋是强国的中、上、下三军,战国变成步、骑、水,后面的王朝基本就是走战国时期的军队编制。
张戈有点听不懂,只知道设立三军,一定会有三名将军。
普通人出身的张戈听不懂就对了。
那也是世家子与普通人最大的区别。
世家子的优势是接受过教育,家族的文化传承越完整,下限就会显得越高。
最为起码,世家子更容易梳理所遭遇的局势,懂得应该来怎么做出抉择。
然后,要是当前局势能够跟历史上的某个事件对得上号,世家子马上就能推断出接下来的事态进展是怎么样。
普通人?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他们也注定见识比较有限,没有多余的经验,无法从历史上发生什么进行借鉴,对比世家子可不光是输在所持的人脉或其它资源上,输就输在经验以及没得借鉴这些方面了。
“由你领其中一军。”刘孝武没有多卖关子,直接说道。
这也是对张戈两次征战草原的酬赏。
张戈尽管有了心里预期,还是激动到站起来:“多谢主上抬爱。”
“不是抬爱,以你的功劳,不领一军,某还如何治军。”刘孝武在说大实话。
作为势力之主在赏罚方面绝对要尽可能公正,类似于张戈立下那样的战功,赏赐不够丰厚的话,必定打击其他人的立功热情。
也就刘孝武只是自领并州牧没有称王,要不怎么都该给张戈封侯。
其他征战草原的人,刘孝武当然不会忘了他们,点了几个人的姓名,当场进行了官职的委任以及物资上的赏赐。
有所收获的人,他们很难不进行对比,有的人感到极度满意,肯定也有人认为赏赐与功劳不匹配。
“此乃某当下所知功劳名单,乃是初步进行封赏。”刘孝武立刻看到所有人露出笑容,又补了一句:“后续将核实军功,进行下一轮处置。”
是处置。
不是说补上封赏。
等于说,刘孝武不光会封赏,征战期间做错事的人员也会被追究。
宴会上不追求做错事的人,单纯就是开心的日子,不想搞出让人不开心的事情。
当然了,他们是打赢的那一方,处置相关犯错的人员,肯定会酌情往轻了处置。
关于三军是什么军,刘孝武暂时并不打算公开军队的编制。
他们吸纳了太多的降兵,解决了来自塞外以及大河西边的威胁,接下来必定会让多数降兵解甲归田。
新设立的三军将以浊水流域带来的将士为主要骨干进行搭设,再安排一众留在军中的降将、降兵。
可以确认的一点,越早追随刘孝武的那些人,哪怕功劳跟后面的降将差不多,得到的封赏会比降将更好。
那也是应有之意。
所以才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正,有得只是相对公正而已。
凡事都讲究一个远近亲疏,相同的功劳之下,上位者更加重用熟悉或亲近的人是一定的事情。
那是不熟悉的情况下,上位者不好去赌某个陌生人的能力或品行怎么样。
厚待更熟悉的那些熟人,属于是一种无可厚非。
重新进行军队的编制是刘孝武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事情。
在此前,刘孝武采用的是西汉编制,只是应一时之需,有了地盘可以统治,后面就该是为了横扫天下做准备。
直接说就是,刘孝武接下来不会再使用西汉的军队编制,具体是恢复东汉军队的编制,亦或是借鉴某一个王朝,还要根据实际情况再下决断。
等于北府军也是一个过渡,并不是设立起架构就不变了。
什么时候使用这样的军队编制,轮到有了新的需要再做出更改,其实是一种政治智慧的体现。
简单因为一次改制,意味着人事变动会比较大,非常便于用来重新洗牌。
若是翻阅史书会发现,最终坐了江山的那个集体,起码不止一次更改军制,每一次的军制变动就是进行可控的重新洗牌,一批真正有能力的人得到发挥的机会,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庸人则是被调离岗位。
有一点可以肯定,反正刘孝武不会拿现代的班、排、连、营……的编制。
不是称呼上会显得怪怪的,主要是面对的情况不相同,战争形势也不一样。
其实哪怕是集团军群、集团军、军、师、旅之类的编制,各国在每一个编制下的兵力数量也都不一样。
拿二战的德三和苏军来说,德三的王牌师可能有三万多人,普通师一万余人;苏军的近卫师最多一万七千人,普通师可能就三千多人。
德三的编制与苏军不一样,才经常出现苏军出动数十个师打德军两三个师的情况。通常是苏军的一个军,兵力上可能跟德军一个师,两者在兵力数量不相上下的情况。
那就很容易让不明情况的人产生误会,觉得苏军怎么那么菜,苏军老是用一个军的编制去打一个德军师,还经常是苏军一个军会打不过一个德军师。其实,只是互相的番号不一样,双方在兵力上则是差不多。
在新一轮的军队编制上,刘孝武简单的划分主力军与边军、预备役。看着就是在现有的甲等、乙等、丙等架构上进行更完善的编制,或者说进一步实施细化。
那正是刘孝武的政治智慧体现,架构的变动不是太大,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在人事变动上操刀,还分出了各自的职权范围。
主要也是刘孝武现在有太多需要关注的事务,无法集中精力完善军队的架构。
这不,刘孝武在设宴款待出征归来的将校,可是王猛捧着一堆公文又来了。
王猛到城主府才得知刘孝武在款待有功将士,真不是非要过去打扰不可,单纯就是多拖一天就会让农耕被耽误一天,只能硬着头皮出现在刘孝武面前。
在刘孝武看到王猛出现的时候,看到王猛那明显的憔悴,其实什么火都发不出来。
“主上,此乃亟需批示的公文。”王猛甚至都不敢看那些将校一眼,免得被误会是在挑衅。
许多之前认识王猛的将校,原本还在恼火接受酬赏被打扰,看到王猛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后火气也消了。
大家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将心比心就是不急切,谁都不会越界。
王猛低着头说道:“臣将公文放在偏室,主上得空……,请尽快批示。”
说完,王猛就想走了。
刘孝武看到王猛手捧的盘子里面那堆得老高的文牍,讲实话就是一阵阵头大。
不出意外的话,等待批示的公文一定是某地需要多少畜力,所需牧畜的种类分别是什么和多少;哪一个地方需要征发多少徭役,或者是从哪里抽调多少人手到哪里;也可以是哪一个家族请求开垦哪一个地方,协商需要获得多少什么之类的扶助,以及税收的减免什么的。
公文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被王猛归类得比较简单,可是一封封公文都要认真看,再根据现有的可调动人手和畜力做出答复。
以为只是调动人手和畜力吗?每一次调动人手或畜力,还伴随着相关物资的安排,一旦出错可不是小问题,极可能引发某地生乱。
“景略啊……”刘孝武皱眉说道:“你乃北府主簿,有些公务大可自行做主。”
王猛知道主簿的权限,比较委屈地说道:“臣可批复的文公已经批复,剩下的公文需要主上亲自处理。”
主簿是干嘛的?主要责任其实可以灵活变动,脱不开的就是物资的保管。
在汉末时期,吕布在并州就是担任主簿一职,干得就是管理物资的工作,并不是负责冲锋陷阵。
要说丁原任命吕布为主簿,肯定不是什么薄待。管理整个州的物资,怎么看都是位高权重的实权职位,问题就在于吕布是一名勇战派。
刘孝武看到了王猛一脸的委屈,僵硬着脸庞点了点头,应道:“某知道了。”
其实,刘孝武很想将内政的人员架构建立起来,非常要命的事情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员。
他们刚代替张平没有多久,当地有得是人不清楚,哪怕是知道了也会想着先进行观察,得到征募可不一定会来效力。
更现实的事情是,刘孝武连当地有哪一些人才都不知道,肯定也需要先打听。
王猛真不敢多待,只是待那么一小会,好些将校开始用刀子一般的眼神在“刮”了。
刘孝武在王猛离去后,邀请众人共饮,才算是让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