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可有受到欺凌?”
“回夫人,未有。”
“日常下工,皆做何事呢?”
“回夫人……”
张嫣越问越觉得不对劲。
不是其它什么不对劲。而是问话的对象,回答起来也太有条理了。
只不过,张嫣并未真正接触过底层,交际圈不是贵人圈子,便是服务她的奴仆,不了解真正的底层是什么样子。
不是吗?
的确啊!
所有人都有属于他们的生活圈子,哪怕不是一直待在那个圈子里面,走马观花又能了解多少呢。
在多数时候是根本没有过过普通生活的人在制定民生政策,他们询问的对象也绝不是普通老百姓,可以是官员,也能够是各种专家。(当然,说得是古代)
官员和专家为什么总是能够给出离谱的建议?因为他们并不算是普通人。
因此,开国初期的民生政策才会是最符合实际,理由是开国的那一代领导班子,他们真的知道底层人过着什么生活,到底是有哪一些需要。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张嫣,她见过最苦难的人,可能是家里干粗活的奴仆。而能够在王府干粗活的奴仆,他们最为起码是可以获得食物,也有一个能够遮风挡雨的庇护之处。
张嫣所能够看得出来的事情是,问话的对象出身不低,现如今却沦落到此等境地。
面对贵人诚惶诚恐是应该的。
可是,多少真正的底层在面对贵人问话的时候,能够不磕巴顺畅且有条有理的回答呢?
若是真正的底层,真实情况不止是会磕磕巴巴,答非所问才是正常。
不单单是因为紧张,更多是听不懂贵人的语言表达……,或者干脆说思维频率不在同一个频道。
比如说,贵人问“吃了吗”,想要的答案不是吃了什么,要的答案是生活过得怎么样;真正的底层,他们只会回答吃了什么食物,不会从社会角度来告诉贵人,生活的品质到底是怎么样。
问幸不幸福,要的答案就是回答过得很幸福,不是姓富,也不是想要听到诉苦。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战乱的年代,上一刻还是达官贵人,下一刻变成他人俘虏,类似的事情不可能少。
回答张嫣提问的女性,她在落到胡人手里之前是什么身份?
叫张冉的女人,她出生在豪强之家,自小不说锦衣玉食,苦真没有吃过多少,一切的改变是城寨被攻破的那一天。
落在胡人手里之后,张冉没少被侵犯。
比起被无数次侵犯再被煮了吃掉的那些女人,张冉能够活着被北府军拯救,伤痛能够得到治疗,哪怕有些妇科病无法治愈,起码人还活着。
“你叫何名?”
“奴唤高,姓崔。”
“崔?”
“回夫人,姓崔,清河崔氏的崔。”
“哦……”
张嫣听到清河崔氏,不免多打量了崔高几眼。
女子,名取作高?考虑到是东晋年间,能够解释得通了。
每一个时代都有流行的名字,像是春秋时期男性的武、锜、书、雍等等,中国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男性建国、建军、国强、奋进等等。
东亚文化圈的其他国家,也有相关的规定。对,比如南棒和小日子过得不错的那边,取名字只能在规定的字里面选,给人一听名字就能知道出自哪一个国家。
华夏女性的名字也是每一个时代在变化,能够追溯的史料上面,起码春秋到两汉的女性取名不是太区别性别,到魏晋才出现分水岭,也就是男性和女性取名开始区分性别了。
出身自清河崔氏,结果落到胡人手里?
张嫣可是知道崔氏这个家族在搞主动献妻送女,不理解的事情是崔高怎么落得如此境遇。
崔氏主动献妻送女,送出去的妻女可不少。她们不该是进入石虎的后宫,或者落到胡人的各种首领手里吗?
那就是张嫣对胡人的了解还不够了。
石虎下旨广征秀女,有记载的记录是一年内就从全国收集到四万多适龄女子。
别以为四万的女子少,她们是适龄的女人,并且还不是注定不可能出美女的黎庶之家,全部来自胡人强族与晋人的世家、豪强。
普通黎庶之家当然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因为石虎下达那样的旨意,下面各级各人,有能力就明抢,贵人抢贵人,普通人抢普通人,没被记载在史册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知道会有多少。
“夫人可是要问,奴出自清河崔氏,为何落得如今下场?”崔高自己提问。
讲实话,张嫣是很好奇没有错,要说尊重清河崔氏更是一点没有,可不至于揭人伤疤。
崔高面对张嫣的沉默,自顾自说道:“奴乃旁支,有些许姿色被献。先为胡族贵人玩物,因得病被赏赐下去,侥幸得活,几经转手才抵黄池。”
一句话,信息量却是超大。要是详细摊开讲,绝对是历经一段地狱般的生活。
张嫣看了看周边女工的表情,能够看到她们回忆以往所露出来的痛苦表情。
如果张嫣是一个感性的人,该立马泪流满面,再安慰她们了。
可张嫣出身自凉地,王氏也抵抗胡人数十年之久,状况还非常不妙。
“奴之所以没死,只想坐看崔氏如何败亡。”崔高说道。
也对吧?谁不知道胡人残暴,尤其是羯族非人。
清河崔氏明知道将妻女送出去会有什么下场,还是大大方方地大批送了。
历经了不止一段非人的生活,出生崔氏又怎么样,崔高有理由盼着崔氏赶紧被灭,并且崔氏的下场越惨,只会让她越高兴。
在刚才,不是刘富不想阻止崔高临场发挥,但凡张嫣皱一个眉头就会采取行动。那不是张嫣从头到尾脸色不变吗?
凉地儿女对中原世家可没有丝毫的好感,不仇恨其实就挺不错了。
与此同时,同样是世家出身,哪里不知道世家的龌龊嘛。
清河崔氏只是比起其他世家在对待自己人方面更加跌破道德底线,魏晋时期世家在不当人上面,讲事实就是不落后羯人。
只拿一点来说事,以为只有羯族吃人吗?不不不,魏晋年间的世家也吃人,还很喜欢拿年轻貌美的侍女来烹饪。他们管这叫效仿先贤。事实也是那么回事,战国还真有不少斩杀妻妾招待客人的例子。
后面朝代怎么样?只能回答,不能多说。
张嫣连续被引领着见了两个人,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却没有拆穿,更没有自主找某个女工问话,与崔高交流完也没有找其他人了。
“便如此吧。”张嫣看向刘富,说道:“领路,去她们用食处看看。”
知道了怎么回事,当着众多普通人发飙,会被贵人视为一种没有教养,要发飙也是私下发飙才被认为留有体面。
刘富一下子迟疑了。
“领路。”张嫣重复道。
刘富不敢再迟疑,走在前面领路。
摆满织布机的院子,要说多么整洁是没有,只是留出过道,现场堆杂着不少线轴与木料。
空气其实也并不好。倒也不是说臭气熏天,只是很难免会有汗臭味。
华夏人种进化的时候把好多大汗腺给进化没了,有狐臭的人只是少数。也就是华夏人种的体味通常比较轻。
问题是耐不住十天半个月才能洗一次澡,可能一整个冬季没有正经洗过澡,再加上日常活动也难免会粘上什么味道。很多人凑在一起,空气怎么可能会好?
刘富很纠结该不该领张嫣去什么地方,有明确指示只能领着张嫣来到吃饭的食堂。
好像也不能叫食堂?反正没有摆放整齐的桌椅,单纯就是发放食物的窗口,外面一大片的空地,空地除了地上就没有能坐下的家具。
这个空地上污垢不少,现场的气味更为混杂。污垢大多是用餐期间洒落在地的汤水。
汤水频繁洒在地上,由于有油脂的关系,地面也是被踩踏得光滑的泥土,只用清水压根洗不干净。
张嫣当然闻得出空气不好,也能够看得出地面个别地方一片油渍。她非但没有嫌弃那些油渍,相反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简单到,封建时代哪怕地主家的食物都可能没有一点油星,普通人一年到头尝不到一口荤腥更是正常。
这一个院子提供的食物里面有油星?哪怕是一个月才能够见到一次,至少是有的。
其实,简简单单因为院子里面的人,甭管是穿得再怎么差,能够达到保暖的效果,无疑就是封建时代很不错的待遇了。
张嫣没有跟真正的底层交流过,可她并不是完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见识过赤条条在旷野干活或赶路的群体。
而光溜溜在旷野干活或赶路,难道是他们有暴露癖吗?有没有一个可能,也就是他们阖家上下真的没有一块布呢。
在纺织的工作场所生产布,浑身上下却是无片缕遮身,了解封建社会的人,不会出现大惊小怪的情绪。
其实,劳动者往往享受不到自己生产的东西,无论在什么时候才是一种常态。
讲事实是刘孝武无法保障治下的所有人都有遮羞物,可是一旦安排进某个体系里面,穿得再差也会发至少一套衣服。别奢望衣服多好就是了,大多就是粗麻衣。
张嫣对刘富问道:“在何处烹饪?”
刘富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又走在前面带路。
实际上呢,华夏这一边视察地方,但凡领导是真的存在关心,一定会到食堂或厨房看一看。这种视察模式不分在什么时代,讲究的就是一种“民以食为天”的朴素观念。
到地方进行视察,连厨房或食堂都不去看一眼?别问,问就是拍个照或录个像的应付形式。
正好是下午时分,烹饪的所在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碌。
烹饪的地点并非什么正经厨房,其实就是一个露天场地。这里有着很多烹饪用具与火灶,恰好在准备晚食的关系,也摆着很多食材。
露天,要是下雨可怎么办?
不下雨,一阵风吹过来也带来尘埃,飘得到处都是灰尘,不存在什么卫生的保证。
只能说,讲究也需要条件,很多时候不是想讲究就能讲究。
烹饪用具的类型不少,最多的就是大型陶缸,然后是一些小一些陶缸或陶盆。
没错啊,华夏很长一段时间,烹饪就是离不开陶器。比如大型陶缸用来煮汤,略小一些的陶缸用来蒸饭或是煮粥,小一些的陶盆则是烹饪其它种类的食物。
就是蒸饭,不是煮饭。类似的习俗到二十一世纪,好些地方还保持着。
用金属烹饪工具?古人知道用铜质的烹饪用具煮食物不好,其实是已经煮好了再放进铜制用具里面。诸侯所谓的用“鼎”吃饭,真不是拿铜鼎来煮食物,是煮好了再放进鼎里面增加逼格。
好些影视剧里面直接用铜锅或铜鼎烹饪食物,但凡有点常识的人看到,很难不会怀疑老祖宗是不是傻。然而傻的只是编剧或导演。
火灶的类型不少,可以是用石块混泥巴搭建,也能够只用石块堆一个能放置陶器的样子,跟后世讲究的灶台不是一回事。
食材的种类不多,现场没有看到五谷,只看到在洗混在一起的大豆和小豆,再来就是一些野菜了。
野菜不止一种,反正就是野外能吃的菜,哪怕是植物的根茎,一概在封建时代归类为野菜。
吃植物的根茎?当然了啊。
以为封建时代只有在饥荒才会不讲究吃的吗?吃植物根茎其实才是一种常态。即便是中国的六七十年代,到野外挖植物根茎回家处理了吃,仍旧是常态中的常态。
另外,很多人对吃树皮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以为吃树皮就是扒在树上啃,或是拿着树皮就直接啃。不是这么一回事。
吃树皮其实挺讲究,必要的步骤就是将树皮磨成粉,无法磨成粉就用各种方式砸或碾,反正就是树皮碎得越彻底越好,然后混着水煮沸,再来就是吃了。
树皮能吃,饿极了是不是纸张也能吃呢?错了。现代哪怕是造纸都有太多科技狠活,并不是所有纸张都能吃。要确认是百分百原木浆的纸张,饿极了才能拿来吃。
张嫣看到只有大小豆子与野菜,只能说是脸色正常。
为什么现代中国会有那么多美食?不明就里的人只光感到骄傲了。完全不知道那是老祖宗被逼急了,实在是食物匮乏得很,也是时常发生战乱,人为了不被饿死就勇于什么都试一试能不能吃,能吃再研究怎么烹饪会变得更好吃。
在嘲笑二十一世纪的英国人,他们食物难吃又单调的时候,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也就是他们的霸权丢失,缩在岛上才变成那样。他们的祖先则是满世界吃各种异域的食物,也能够将各种资源运回岛上,国外和国内的人可以吃得极其丰富多彩呢?
不说别的,在吃海鲜方面,欧罗巴各国的人确确实实就是比古代的中国人吃得好。
“富,这位是主母?”
“正是。”
“主母会否……”
“呃!?不会吧……”
要是张嫣想吃一吃院子里面的食物,可就要让他们抓瞎了!
看看准备的食材就该知道,哪怕是有放盐,也搞一些油膏到汤里,一定不可能好吃的啊。
当然,仅仅是能够吃到正经的盐巴,汤里愿意放一勺油膏……,甭管是什么动物的油,有个咸味,能够飘点油星,吃到这样的食物绝对就是胜过九成九的人了。
到东晋年间,华夏的烹饪手段还是不多。
多数的食物就是水煮。怎么说呢?简简单单到丢进水里煮,尤其是会追求煮烂,再好的食材这么煮一样会不好吃。
之所以追求将食材煮烂,其实就是无法维护牙齿,再加上各种营养不良的关系,一口牙齿可能在年纪轻轻就烂得差不多了。要是食物不煮烂,吃饭对一口牙齿不好的人来讲,会变成一种艰难的挑战了。
另一种普遍的烹饪方式是烤,包括但不限制于肉、蔬菜,都能烤熟了再吃。
华夏这一边到什么时候才普遍追求好吃?其实就是到北宋时期,风气从“开封”开始。这是“开封”住着太多达官贵人,但凡有个正经的官职,谁还不是月薪丰厚,有那个追求更好生活品质的条件呢。
买卖嘛,历来就是有追求,然后产生满足。
北宋的“开封”城内,食肆和酒楼的数量极其夸张。酒楼主要就是招待官员,当时“开封”出现了一家“樊楼”,炒菜就是“樊楼”首先研究出来。
北宋的官员为什么会那样有钱?这么说吧,要是能够当上相公,月薪换算成为RMB,起码是十万打底。那可是月薪十万,并且还是最少十万!
所以啊,要是在北宋或南宋考公上岸,可不止是有超人一等的社会地位,哪怕不贪腐也是钱哗啦啦流入口袋。
肯定不是没有代价,两宋官员可以美滋滋过富裕日子,那是建立在对其他阶层的“万万税”上面。因此想穿越到两宋的人,最好是能考公上岸,否则嘛……成为某起义军一员,或者干脆带头造反,乃至于是饿死以及卖身为奴才是最大概率。
两宋的朝廷很体贴,非常体贴的制定了对各种起义军的招抚政策;也专门为卖身为奴做信用背书,细化到何等性质的卖身,签约的年限等等。
当然啦,现代人不会共情底层,思维模式是穿越到皇室争夺大位,或者穿越达官贵人家里享福。再不济也是抱着“重开日月”的想法,才不乐意也不甘愿一直当底层。
张嫣没有在烹饪的地方待多久,甚至没有询问情况。她不是不想问,单纯知道不该问。
真问了,是不是应该交代改善?
然后,改善一顿的伙食,还是每一顿?
真要改善伙食,经费谁来出?
拿出一笔钱改善一顿伙食,只是一顿会不会显得太小气?
真要长久出资,对现有身份地位没有增益的善事,多少人肯干?
到魏晋年间,乃至于是以后的朝代,世家可太懂什么叫一倍付出就必须有成倍的收益了。
“去休息的地方。”张嫣交代道。
刘富只能再一次领路。
现代有一句叫“人与狗的差距,会比人与人的差距更大”的话。
张嫣来到女工们睡觉的地方,先看到的是一排排的宿舍。
北府军很爱一种建筑物,它是刘孝武从现代给带到东晋年间。其实就是一种类似于集装箱造型的排屋,只是空间比集装箱更大。
宿舍里面倒是没有明显异味,走进去入眼就是大通铺,以及大通铺上面整理得很好的毯子和被子。
是的,真有被子。
那种被子里面当然不是装棉花。
大通铺上铺着一层麦秆和茅草,只是麦秆和茅草上又铺着一层麻布毯。
被子也是麻布,里面充填的东西一样是茅草。
可别小看茅草!
要知道茅草这玩意在长久时间里面,它几乎是多数人的必需品,无论是盖屋子或者保暖,乃至于是烹饪,都离不开茅草。
麻布是一种触感很粗糙的布,穿在身上剧烈运动甚至能磨破皮。
铺垫是麻布,被子又是麻布,可是又怎么样呢?甚至可以说,有这样的待遇,真是远超历朝历代九成九以上的人了。
更多的人,他们收集茅草放在地上成一个窝,睡觉的时候没有一块布盖在身上,就是钻进茅草堆里面而已。
作为达官贵人的张嫣,床榻与被子当然不是麻布,更不会用到茅草来取暖。
达官贵人的床上用品是什么?冷天多使用绵或帛,天气热则是丝绸。
今天张嫣所看到的一切,也就是在这一套院子生活的女工,讲一个天大的事实就是绝对处在远胜同时代多数人的生活水平。
张嫣不是完全不知道民间疾苦,她没有多说什么,可是能够看出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人,生活过得挺不错了。
至于说她们会不会被打骂,一天要工作多久?张嫣不会在视察的时候说或问,真要了解也只会是离开之后,找人特地探查,也能够是直接找刘孝武问。
张嫣不知道的一点是,军队的待遇跟这一个地方差不多,有区别的仅是伙食方面。
军队的伙食好,也仅是好在重盐,再则就是每隔十天能吃到一次肉。
“走吧……”张嫣打算明天去自己的护卫队驻地看一看。
起码就是,张嫣认为不能让负责保护自己的那些士兵,他们的待遇比女工更差。
这是达官贵人该有的觉悟。
毕竟,安全还要靠那些人,要是他们生活不好,能够奢望肯卖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