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一直想创造一个机会,使得治下产生凝聚力的机会。
什么是凝聚力啊?真要摊开自己来讲,篇幅可是一点都不会少。往简单来说,首先就是要有互相的认同感。
在封建时代,有两套方式能够快速产生认同感,要么是阶级,不然就是族裔。
阶级很好说,类如世家认同是同一个阶级,有这个认同为前提,结成团伙跟其它阶级对抗,也能够是进行压制。
族裔的区分很早就已经出现,只是辩论什么是“华夷之辩”的阶段又模糊了族裔的概念。
为什么那样讲?一句“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就把界线搞模糊,变成不是绝对的非黑即白,能够玩左右横跳了。
好嘛,中原人那样玩,可是胡人不认同啊。
也不对,应该说在中原王朝强势的时候,胡人还是很渴望成为中原王朝的一份子,等中原王朝衰弱又是另一回事了。
无数的例子都在证明一个事实,中原王朝强大的阶段,胡人愿意伏低做小,一旦中原王朝变得衰弱,胡人绝对会龇牙咧嘴。
可以互相融合成为自己人?这在胡人看来大概是:这特么说得叫什么话!?死了的中原人才是好的中原人,活着的中原人不想当狗就必须弄死。
怎么区别会这么大?简简单单就是胡人活得很清醒,他们知道底蕴的差距而已。
更为清醒的胡人领袖,他们不是想着人种清洗,将中原杀得亡族灭种,反而是极力干涉进行汉化,选择主动融入进去,不是等着中原人反扑玩一手以血还血。
强势期间的胡人主动融入,他们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历史,子孙后代还能够得以延续,不算足够的清醒吗?
那一定是他们从史书发现了一个秘密,没有主动融入的种族,无论一度再怎么强势,最后种族从存在到过往像是被抹去了一般。
只要还有一本史书存在,中国就一定会在,哪怕沉沦也会有人完成再一次的复兴。这种规律一次又一次的发生,真的就是因为史书的存在。
许多一度辉煌的强大帝国,他们不重视记录历史,结果国家灭亡就灭了,哪怕文化和习俗得到保留,一样无法再次重现辉煌,新建立的国家也不承认是某个国家的延续。
区别在哪里?就在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祖先都干过什么,有过何等的辉煌,使得后裔该走的道路更清晰。
华夏这一边的史官,他们其实就是在写账本,不光记录谁的功过,也担任“自负盈亏”的记录。
谁做了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情,后人一定不要学。
今天祖宗们获得了多少土地,获得的土地在哪里,以这一条河水为起点,到那个山头为边界,后人可万般不能一点都不知道啊。
得咧,史书写着祖宗基业是从哪里到哪里,后人敢随意丢弃吗?真敢抛弃祖宗基业,可别想着在“账本”上留下什么好名字。乃至于不管做过多少好事,仅仅是丢弃疆土这一项,足够遗臭万年的。
因为有史书的存在,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像是被拿着鞭子在催:可有寸土之功?啥,没有?这……,特么连开疆拓土都办不到,讲尼玛文风或经济多么繁荣,有个屁吊用啊!
好像也对?没有寸土之功,吹嘘自己多么强大,太难令人信服了。
晋人就是曾经的汉人,可惜的事情是知道两汉多么强大的群体不想说也不敢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遭到胡人的欺凌与屠戮是一种正常现象。
刘孝武想要麾下产生凝聚力,途经其实并不算少。
“此些史料一一整理,可传读于军中,亦为‘育幼堂’教学所用。”刘孝武带了不少现代的东西过来,来到东晋年间的时间还不算太长,电子产品肯定还能用。
近期,刘孝武一头扑在整理史料上面,截取了一些历史片段,打印出来打算作为宣传和教科书使用。
人必须了解自己来自哪里,便于产生立场,对吧?
立场是什么?就是选择站队。
到了东晋年间的阶段,胡人很清楚自己是谁,需要干一些什么事情;反倒是神州大地土生土长的人,他们搞不清楚自己是谁,又该怎么来避免遭受欺凌与屠戮。
刘孝武已经在高层形成统一认知,他们不是可以被胡人欺凌或屠戮的晋人,而是可以活成一个汉人。
只能说,刘孝武在高层的努力效果有限,多数高层就只是听一听,脑子里想着什么事还是那一回事,甚至是让他们更注重伪装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汉人是受到压制的一方,甭管是胡人政权,亦或是汉人政权,一致选择压制汉人并发的民族主(防)义的思潮。
胡人压制汉人,当然是害怕统治不稳,必定要编造各种虚假故事,像是传段子一样,打击民族自信。
类似什么“一人是龙,一群成虫”可不止在单独一个时代被大肆宣扬,问题在于汉人自古就是走“集体主(防)义”的路线,从来也是团结一起办大事啊。
只有汉人当政为什么要压制汉人,其实是为了照顾其他族裔。
另外,一概是他们知道汉人有多么恐怖,一旦思想被解放就再也压不住。
说一个天大的事实,小破球的历史上也就汉人会群体站起来反抗暴(防)政,并且一再有成功的例子。其他族裔的话,他们的反抗是寻求与统治者的对话渠道,只要统治者答应条件,乃至于答应后又再反悔秋后算账,反正就是一直都不吃教训。不像汉人目标明确就是奔着彻底掀桌子。
这样的族裔,就问统治者怕不怕,该不该想着法子压制?
另外一个事实,汉人历来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族群,一旦领袖能够让他们信服,开山填海只是小事,一场战争死亡数千万人也会一再前仆后继。
究竟什么样的人……或者发生了哪一些事情,让汉人成了那样?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件事,而是历史的厚度所写下来的底层代码。
不是说,作为汉人的后裔打娘胎里就有那一套底层代码,看看刘孝武想要做什么事情,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吕岢拿到纸张,眼睛看上去的第一行写着“帝国双璧”四个大字,往下则是对卫青和霍去病的介绍,一看竟然是当场给看得入迷了。
人的意志可以被左右,一般要看得到什么信息。听到好消息就高兴和亢奋,听到坏消息会消沉或绝望。
信息植入有多重方式,可以是口传口,也能够是使用文字或影像。
而信息决定了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很大程度上会决定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某个人做了多少正面的事情,他将被后人所缅怀与纪念。得到这种信息植入的人,他有了可以效仿的对象。
生活在不同时间段的人,问他们的理想是什么,答案肯定是一直在变。
当代推崇科学家,多数孩子被问长大之后想做什么样的人,答案大多会是成为一名科学家;孩子了解网红或明星来钱快,日子又可以过得风光无比,孩子的理想就变成长大之后成为一个网红或明星。
为什么会有舆论(防)战这种玩意?简单就是得到什么样的信息,可以左右他们的思维,直接影响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情。
刘孝武没有催促吕岢。
看得入迷的吕岢将《帝国双壁》的一整篇看完,红着眼睛与刘孝武对视:“但使有龙城飞将与霍骠骑,何有今日啊?”
没错,龙城飞将就是卫青,真不是后面一代代文人植入的李广。
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礼貌的来问一问,李广有什么资格被称为龙城飞将?
先是有司马迁因为姻亲的关系,疯狂为李广洗地;后面到了李唐,更是使用诗歌热潮来全面推崇。
好嘛,卫青的龙城飞将头衔给戴到李广脑袋上去了。
吕岢为什么红着眼睛?自哀当代人无能的悲伤占了大部分,愤怒的占比又是一部分。
那一篇文章当然不是刘孝武所写,他只是在现有的众多文章中进行反复对比,挑选出其中的一篇。
“此些文章,皆为此类?”吕岢可算是想起来被传唤过来干什么。
刘孝武说道:“只管命人印刷。”
东晋年间已经流行在石碑上拓印,只是还没有成熟的印刷术。
北府军为什么会有印刷术?这个不用多问的。
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提,北府军的印刷技术有雕印版和活字版,使用最多却是雕印版。
理由相当简单,活字印刷非常考验技术。不是工人的技术,而是对雕刻活字的印章与墨水、排版,有着一系列的硬性要求,稍微一步不达标,印出来的玩意根本没法看。
雕印版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对墨水的要求没有那么高,雕版本身就完成了排版。
所以了啊,哪怕是到满清或民(防)国,其实雕印版还是主流。甚至是二十一世纪阶段,其实雕印版的使用也远超活字印刷技术。
真的,还是假的?其实跟要生产的数量直接挂钩,印刷数量庞大首选雕印版,反而是只印一些才会使用活字印刷术。
“主上是刘氏后裔,诸多文章定然有美化之处。”吕岢后来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篇又一篇文章看下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没毛病。
两汉怎么可能全是发生好事,真要是完美无缺的话,老刘家的统治就不会被终结了。
老刘家狗屁倒灶的事情没少干,只是在一件事情上从未做错,那便是长久保持对异族的压制。
来到东晋年间,胡人冲进中原各种肆虐,司马家跟老刘家一样是坐江山,可是进行对比就让司马家连当狗屎的资格都不配了。
吕岢当然读过一些史,只是篇幅上会比较有限。
在春秋战国时期,贵族可以到国家典藏室阅读,随意翻看里面的文章,其中包括被整理起来的史书。
另外,抄写典藏室的书籍,一样是贵族孜孜不倦在做的事情。
战国时代终结之后,史书成了禁读的类别。这多少是一种始皇帝带头的矫枉过正,认为一旦人们知道的历史越多,越加容易变成一个反贼。
只能说始皇帝的认知没有错误,在封建时代越是通晓历史,的确更加可能成为反贼。
什么原因?可以是从史书读到某篇文章,向往当时的一切,打算用武力来重现;更现实的事情还有,有太多的历史可以拿来借鉴,不管是眼界和认知都非其他人能比。
拿一件事情当例子吧?老美首富帮懂王竞选,事后老美首富还各种上蹿下跳,是个中国人都知道功高震主会得到什么下场,了解“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的含金量,偏偏老美首富就是没有意识到。
那就是中国人基础素质的一种体现,而有这种基础素质的原因是有太多的历史案例可以拿来借鉴。
所以知道为什么通晓历史也是“屠龙术”之一了吗?仅是可以避免踩坑这一点,其实就非常重要。
“主上。”吕岢看到了《一汉当五胡》这一篇文章,产生了不小的困惑,问道:“彼时的汉人,一人可压制五个胡人,非因列装?如何写作意志的胜利?”
刘孝武知道吕岢会有疑问,没想到是那一篇。
西汉和东汉的汉人可以一汉当五胡,当然涉及到技术代差。
“兵器更为锋利,甲胄的防御性更强。光是如此,便可百战百胜?”刘孝武反问。
吕岢被反问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拿秦末来说,六国的起义军在装备上比秦军更好吗?恐怕是未必。或者说起义军的装备绝对比秦军更差。问题是秦国被掀翻了啊。
刘孝武走到吕岢边上,俯身看向文章,伸手指向“相信胜利的力量”这一排字。
“此句,意属所指,拥有获得胜利的渴望,意志比其它更甚。”刘孝武打印出来交给吕岢,其中的一个流程就是需要‘中译中’这个步骤。
多数的文章都是白话文,遣词用字也更贴近书写文章的时代,肯定是需要有人来阅读理解,改为东晋年间更能听得懂与意会的格式。
至于刘孝武为什么不亲自来做?他光是寻找与阅读那些文章,十来天通宵达旦干下来,真正被挑选的文章也就十六篇,还干“中译中”的工作,其它事情就一点别想干了。
吕岢的认知中有“相信力量的力量”这种概念。他翻找了一下,找到另一个需要问的文章。
“此篇,赋不类赋,诗不类诗。”吕岢挑出来的《将军令.男儿行》这一篇。
赋是什么?
这么说吧,汉赋,唐诗,宋词,一提就能够理解。它们是每一个朝代在文风上的流行。
《将军令.男儿行》是什么?它是二十世纪末,山东大学一位牛人所写的词。
原本分为两段,第一段内含太多东晋年间众人搞不懂的地理与国家内容,刘孝武从第一段的“男儿行,当暴戾。事与仁,两不立;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开始节选。(不复制全文,感兴趣可以搜索一下)
吕岢当然看出了满篇的杀气腾腾,他所搞不懂的就是排句很奇怪。
能不奇怪吗?
先秦就有诗,可后面的诗在格式上跟先秦有比较大的区别,又因为唐朝文风兴盛,才有了“唐诗”来概括。
词要到两宋才流行,也是文风思潮的一种新追求,东晋年间的人对“赋”和“诗”能够理解,对于“词”的格式看了肯定觉得怪异啊。
要说的严重一些?那就好比如,热爱华夏古代赋、诗、词的人,他们看所谓的西方诗会无感一样。
尤其是一些文二代做的西方诗,会产生一种好像吃了屎的恶心感一般。(没直观概念是吧?搜一搜‘郎朗’、‘日记独白’等作者,文二代写的西方诗)
晋人已经不止是缺乏血性,他们在自我认知上连做个人的资格都将失去,无论北方或南方的晋人都要活成两脚羊。
刘孝武抄《将军令.男儿行》出来,并且还要大肆推广,能够是因为什么呢?
事实上,网络变得发达的初期,知道《将军令.男儿行》传开的速度有多快吗?当时初见的人,联想到世界现有格局,要有多悲愤就有多悲愤。
刘孝武相信让东晋年间的人看到《将军令.男儿行》之后,但凡不是彻底的怂货,一定会一样被带动情绪。
面对胡人的强势,不想继续活成两脚羊,看一看《将军令.男儿行》总归是没有错的。
吕岢走了。
早就在边上等待的张嫣端着一个盘子走进来。
盘子上有一个盖着的瓷锅,张嫣轻放在桌子上,掀开盖子立刻传出香味。
小婉也端着盘子,只不过是放着碗、筷、汤勺、勺子这些。
这不是刘孝武最近一直忙碌到通宵,白天又只是稍微休息,醒来接着忙碌吗?
食补的概念在先秦时期就已经出现,讲究得不是缺啥补啥的那一套,其实就是用一些加了中药材的汤水进行调理。
刘孝武等汤盛好从张嫣手里接过来,先是小小抿了一口试温度,随后一小碗一口闷完。
其实吧,刘孝武很克制不在其他人面前使用电子工具。
不是怕暴露。
到刘孝武现在的地位和手握的权势,又不是干什么缺德事,哪里会害怕暴露。
单纯就是那些玩意属于不可再生……,直接说就是坏了就坏了,不可能再制造出来,刘孝武自己用一用就算,不可能拿出来让其他人形成路径依赖。
不该是那样吗?
有电脑,也能用太阳能板充电,数量不算少,拿给其他人办公使用。
好了,他们使用电脑习惯,可是某一天电脑坏掉无法修理,更没有新的电脑代替,信不信要一下子变得不懂怎么做事了。
其实别说是办公,科技进步到一定程度,读书期间也变得很少持笔写字,敲键盘逐渐成为新的主流,但凡是离开电脑之后,相不相信好些人只认得字却写不出来一些字了?
“郎君近期忙碌何事?”张嫣也就是知道刘孝武昨晚可算正常睡觉,才问了这么一句。
刘孝武事宜小婉再盛一碗,一边答道:“重塑认知。”
这个说法没错。
甭管是挑选文章,亦或是打印相关的文章,一概都是为了进行推广。
推广那些文章干嘛呀?还能是干嘛,当然是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苦难都是自己无能和怯弱所造成,先辈并不是那样。
育幼堂还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在军队优先推广的概念也不是刘孝武自己琢磨,他是借鉴一些伟人的经验。
注意刘孝武之前的用词,说得是“读”。
当然,刘孝武有尝试在军中进行过扫盲,只能说真正做了才知道难度有多大,演变成现在只对军官晋升在识字上有硬性要求,不再死抓着让士兵识字。
读给士兵听,让他们多了解先辈有哪一些人干了什么事情,自己的文明曾经是多么辉煌。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肯定就轮到意识引导,用各种事迹来重新塑造他们的认知,达成精神层面的洗涤。
有用吗?问这一句话,怕是对近代史的了解不多。
要问的问题是,刘孝武这么干的话,会不会某天反噬到他身上才对。
讲实话,一件事情肯定是会起到多面性的效果。
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会排斥开启民智,优先选择是进行愚民?直白到一旦人变得聪明,肯定是变得不好管了。
在东晋年间的胡人绝对强势格局下,刘孝武很清楚自己干什么可能引起哪一些效应,优先考虑的层面不是他能不能当皇帝,当了皇帝面对民智开启怎么样。
首先要务是重塑人们的认知,让他们保持跟刘孝武的步调一致。
只能是“驱逐胡人”成为共识,才可能完成对胡人的驱逐,不是优先忧虑或忌惮多少人想着对刘孝武的领导地位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