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通极度不便利的时代,任何一次喜事或丧事都是进行社交的绝佳机会。
说白了就是,出远门通常意味着要承担极大的风险,非必要不会有人远行访亲寻友,相隔异地的亲戚或朋友很难得才能见一次面,平时的书信交流也不会频繁。
恰恰是出远门要承担很大的风险,到了非出远门不可的情况下,每一次离别都像是在生离死别。并且只要有亲戚或好友搬迁到异地,可能互相之间在后面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了。
喜事或丧事为什么成为进行社交的场合?这是发生了特殊情况,好不容易将人聚起来,不管是好久不见联络感情,还是趁机谈一些事情,能不抓紧时间交流吗?
知道为什么古时候的普通人,他们一辈子也就在本乡活动吗?
遍布野兽的环境下,人少了会成为食肉动物的口中食。
缺乏相关的特效药,一场小病就会让人倒毙在荒野之中。
不止是野兽和自然环境带来的威胁,其实最为危险的是每一个地方的人。
别相信什么人人淳朴,人们对待陌生人的恶意远超想象,看出某个陌生人没有自保能力,抢光物资还是轻的,杀死再抢光才是最大的发生概率。
所以了,有护卫或者能够结伴才具备出远门的资格,以为是假的吗?
其实,哪怕是有护卫或者能够找到伙伴,每一次出远门还是存在各种未知的风险,没有人敢保证可以百分百活着回家。
婚礼结束之后,刘孝武不用时常召唤某人前来城主府,特别加强跟张嫣陪嫁人员的融合。该来的人早就养成习惯。
什么习惯啊?也就是北府军的将校或高职文官,他们会自动到城主府聚会或干脆闲逛。
张嫣对此没有觉得奇怪。
在春秋阶段,由于没有公廨的关系,担任什么官职的人以居家办公占多数。
该主流到秦变法之后短暂改变,秦国设立了专门的公廨,规定办公要在官府设立的机构里面。
可是呢,待在公廨办公的方式并没有维持多久。秦国向国外大肆吸收人才,外来又给秦国效力的人,他们其实很难置办家产,可能也是受于财力限制,多数选择住在公廨里面。这样子的一搞,搞得住所跟公廨的功能又混合了。
拿秦国的相邦来说,多数相邦就是外来者担任,他们居住的地方明确就是相邦府,办公也是在相邦府。有了历任相邦的带头,哪怕他们不想带这样的头,受到现实条件的制约,真就形成了带头作用。
到西汉其实有设立公廨,让官吏在公廨里面办公,到汉武帝时期进行礼仪重塑,一度禁止各级官吏在家办公。可是好景实在不长,后面越是高官就越喜欢在自家处理公务。
步入东汉的时候,一样有设立专门的公廨机构,可是居家办公的情况比西汉还要严重。
魏晋年间呢?居家办公更是寻常的事了。
所以,张嫣为什么要奇怪每一日会有那么多人来城主府呢?相反是每一天有那么多人来城主府才符合她的认知,哪一天没有人到城主府反而要怀疑刘孝武陷入众叛亲离的窘境了。
那么,每一日有那么多人在城主府往来,怎么保证刘孝武一家的生活隐私?自然是城主府有内外区域了。
府邸占地大,各项功能的建筑物多,真不是白花钱。
规划府邸之初已经有明确的内外之分,用一道道围墙作为隔离。
当然也存在外人误入内宅的情况,好些戏说中千金与某不在同一阶层的男子互生情愫,再私下约定共伴余生,逻辑就是这么来的。要不然的话,千金哪怕跟外人有接触的机会,一般也是同一阶层的男性,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到下一阶层的男性。
“翁主。”华驭是特地前来向张嫣求助的:“可否劝说刘使君开放售粮?”
近期……,也就是婚礼结束后的第六天,刘孝武开始恢复正常办公,多以接待各个势力的来使居多。
前凉由张捷出面,主要跟刘孝武谈粮食的问题。
在近些年,后赵经常对前凉发动战争,三年来更是连续出两次规模在二十万以上的用兵。
前凉国力本来就比较弱,屡次面对后赵大军不得不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不光是敌军每次一来就要大肆破坏生产设施,前凉自己亲手破坏的生产设施和居住地也挺多。
坚壁清野是那样子的。自己不破坏,敌军来了不光能抢到物资,也可以得到现成的歇息场所。主动将物资清光,破坏可以提供休息的建筑物,乃至于将可以生火的东西全部提前搬光,便是在打击入侵者。
执行坚壁清野政策,通常破坏起来会非常彻底,干一次会让某地十来年缓不过来。
那导致了什么现象?说白了就是前凉的国力变得越来越弱,加上西边各国近年来也在乱战,使得前凉出现了比较大的粮食危机。
张嫣直白说道:“我方嫁过来,众多事宜尚不知情。便是夫君有粮,不过入主晋地两年,外有群狼环视,时刻可能进犯,如何大肆出售?再者说,夫君已向兄长赠粮,定然已做到能力极限。”
华驭听得皱眉,说道:“若是无法外部购粮,大王怕是难以稳住内部。”
任何一个国家的内部斗争都是源于资源的分配。要是国家各方面都好,有矛盾也不会闹得太尖锐。变成国家的可分配资源不够,再小的矛盾都会闹到决出生死的地步。
现阶段的前凉很不好过,大部分的问题都是缺粮给闹的。
如果没有外部的购粮渠道,他们当然是进行内部的优略淘汰,成批地弄死世家或豪强,获胜一方掠夺他们的库存期望能够渡过难关。
有外部的购粮渠道?不会是第一时间寻找可以弄死的世家或豪强,怎么都要先尝试从外部购粮。
华驭将事情讲得很清楚,一旦北府军不提供更多的粮食,前凉内部的动荡将不可避免。
尽管已经嫁人,张嫣也会以新组建的家庭为主,完全不管娘家则是不可能。
也不知道刘孝武是不是猜测将面临什么,他事先有向张嫣介绍过北府军在粮食生产和储存的情况。
北府军的建立才两年,刘孝武真正控制地盘也就一年多。这么点时间,管理方式再好,卖力耕作能够获得多少粮食?
对,刘孝武是在消灭张平之后获得缴获,可是北府军又连续用兵也是一个事实。
连猜都不用猜,北府军肯定没有太多的粮食。
至于说北府军也面临困难?这一点前凉君臣哪里会不相信。
应该这么讲,前凉君臣知道北府军才刚刚站稳脚跟,并且北府军面临的困难不会比前凉少。
可是,哪怕是互相结盟,己方是己方,盟友是盟友。向盟友寻求支援,极尽压榨盟友这种事情,不是历来谁都在干吗?
“此前张平所经营皆落入北府军之手,尤其晋地今岁丰收。”华驭强调这一点。
张嫣沉默了一小会,才说道:“若有机会,会询问夫君。”
华驭也知道不能逼迫太甚,行了一礼向后退,退了几步才转身离开。
前凉跟北府军结盟,核心意义是一同应对来自后赵的压力。
联姻是进行更深度的捆绑,达到下一步的相扶相持效果。
怎么相扶相持呢?
不提军事上的互相配合,拿前凉不缺战马来说,可以用战马向北府军换取其它资源。
能够在外部获得战马?哪怕北府军有自己在养马,没道理不想从外部获得更多的战马,尤其是来自凉地的优质战马。
战马在冷兵器时代,无疑是最珍贵的战略资源之一,前凉愿意向北府军出售优质战马,本身就是表达出了极大的信任。
当前时间段,问哪一个区域的战马最好,不会是来自凉地的战马。
其实战马也分种类,好养活又好用当属草原马(蒙古马),不好养又难伺候则是来自西域的混血马;草原马的优点也是缺点,属于优质层次的战马,顶多组建轻骑兵;有西域血统的混血马,优质层次的战马可以拿来组建突骑兵,最优秀的战马则是能够组建重骑兵。
凉地的战马是哪一种类型?真要划分真不太好划分,多数属于混血马,可是能用于突骑兵组建的战马不多,更没有可以拿来组建重骑兵的战马。
哪怕凉地战马多少有点高不成低不就,能不能长期又稳定保持获取战马的渠道,对于北府军来说很重要。
现在有问题的地方在于,前凉想要从北府军这一边获得刘孝武所能提供,底线之外更多的粮食。
北府军粮食多么?在战乱的年代,多少粮食才算多,多少粮食都不算多。
其实哪怕是在和平年代,粮食也是越多越好,只要粮食一多,人口也就跟着上去了。
当然,当权者要懂得宏观调控,最为起码不能让社会出现谷贱伤农的情况。
目前的事实很明显,并不是刘孝武不愿意向前凉售粮,他收到了来自张重华赠送的战马,拿出了等价的粮食作为答礼。无论是外交层次,还是人情世故,一概没有缺失。
以为只有前凉想从北府军这里获取更多的粮食吗?怎么可能呢。
张嫣见完华驭陷入苦恼。
另一边,刘孝武正在接见封弈。
这个叫封弈的人,他是西晋护东夷校尉封释之孙,也是燕国当前的相国,拥有前燕的“原始股”。
所谓的“原始股”就是,慕容氏建立燕国有着封弈的极大功劳,封弈确确实实也在前燕掌握了话语权。
获得前燕“原始股”的晋人,他们深度参与了前燕的国策制定,其中包括改奉后赵为正朔,以及前燕的南下策划。这些人已经将自己视为前燕主人翁中的一员,自称都改为了燕人。
是慕容燕国的燕人,可不是追溯华夏地域之分的燕人。
“五万石?”刘孝武刚才听到了什么?以至于用一脸荒谬的表情来进行反问。
封弈笑眯眯地点头,说道:“给予五万石,便可获得燕王的友谊,对刘使君而言万分划算。”
听那样的话,能够推测出封弈提出北府军白送五万石粮食给前燕。
回报就是获得前燕新王慕容儁的个人友谊。
如果是个人友谊的话,讲实话在当前年代比国家层面的友谊更可靠。
那等于就是封弈代表前燕国主慕容儁承诺,无论以后前燕跟北府军是什么后续,一定会留下刘孝武的性命,乃至于会让刘孝武在前燕庙堂有个位置。这样的承诺很重,给予刘孝武一条保底的退路。
换作其他人可以得到那样的承诺,手里也有五万石粮食,恐怕会很愿意拿出来?
刘孝武则是将之视为敲诈。
在提起粮食之前,刘孝武与封弈难免要做开场寒暄。
刘孝武听封弈的所言所讲,能够看出封弈已经对自身有了全新的定位。
舍弃晋人的身份不算什么。
拿自己当胡人政权的一员?这样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算脑子有病。
他们真拿自己当根葱,胡人到底会怎么看待?无数的例子都证明了一点,胡人的确是会拿他们当一根葱,利用完就吃掉了。
事实是胡人最为重视华夷之辩,他们清楚自己是入侵者,不敢相信肆虐之后能够得到被征服者百分百的忠心,时时刻刻都在提防面临反扑。
知道吗?刘孝武看到封弈真把自己当成前燕的重要人物,忍得很辛苦才没有露出嘲讽表情或是当场嗤笑出声。
封弈一直在笑,不知道要讲一些什么话,脸上的表情笑得更为暧昧:“羯赵必乱,获得燕王友谊,非止燕王可为使君牵线或作保,便是其它……”
前燕不是封后赵为正朔了吗?他们不止跟后赵的关系得到缓和,更为成为后赵的附庸。
那一层关系确认下来,前燕实际上已经能够名正言顺参加后赵内部的政治游戏。
刘孝武听懂了封弈未尽之意,实在是忍不住给“呵呵”笑出声来。
听一听封弈的用词,再搞清楚他站在什么立场说那样的话。
这是封弈不光拿自己当成前燕的主人翁,也对后赵没有属于晋人的仇恨。
“什么时候开始,世家子弟完全背离世家该有的样子啊?”刘孝武心里想着,也真的不知道。
任何一个阶层的诞生,他们一开始都是抱有理想,愿意尽到该有的责任。
世家怎么来的?当然是贵族落魄,他们拿着作为贵族祖先创造出来的各种资源……,可以包括知识文化,成为取代贵族的世家。
早期的世家像早期的贵族那样担当起历史使命,可是世家比贵族的腐化速度更快。
能够搞出“九品中正制”这种玩意并真正落实,足以证明世家在魏晋时期已经烂到彻底没有救的程度。
刘孝武看到封弈的时候,几乎无法掩饰厌恶,只能别开脸看向其它位置。
“使君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吧?”封弈问道。
刘孝武没有重新看向封弈,只是做出沉吟状。
“便是多头接触,有燕王作保,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封弈像是在鼓励刘孝武多头下注。
石虎的那些儿子,他们派人来参加刘孝武的婚礼,为得就是向刘孝武开条件,拉拢北府军成为夺位的助力。他们可不光会拉拢北府军,肯定是要找其它势力,其中一个必有前燕。
听到那些话,再看封弈那一脸的暧昧,哪里还让刘孝武不知道前燕已经跟石虎的某个或多个儿子勾搭上?
但凡是多头下注,直接说就是对谁都没有诚意,有着自己的一套打算。
别说是刘孝武早就笃定前燕会趁机南下,仅是今天与封弈交流下来,前燕有什么打算就跟司马昭之心那般了。
可能在封弈看来,讲那些话是在展示筹码。
到刘孝武这里?涉及到的却是北府军接下来的战略布置。
“且容某思量。”刘孝武绝无可能白送给前燕五万石粮食,甚至是一粒粮食都不愿意落到前燕口袋里。
封弈也不着急,继续一脸笑眯眯地说道:“使君不久便是燕王妹夫,届时便是一家人。”
这是不是又一层威胁,一旦刘孝武不答应的话,慕容氏就不送女了?
刘孝武也换成了一脸的笑眯眯,跟封弈聊起了后赵一众畜生近期都在干什么。
那些畜生还能玩什么,今天杀这个,明天杀那个,后天被人杀全家。
“刘曜之女虽有手腕,所做之事……”封弈说得是后赵当前的皇后,也就是刘昭仪(安定公主)。他故意拖了一个尾音:“下场必然不妙。”
刘孝武主动告知一个最新消息,说道:“李农已被召唤。”
那是刘孝武前天才收到的消息,刘昭仪与张豺商量之后假传石虎的命令,要求李农前往“长安”商议大事。
他们将李农招去“长安”做什么?牵扯到张豺与李农的恩恩怨怨,也跟石遵有关系。
李农投降并为后赵效力,哪怕只是想要活得更舒服一些,难免会在后赵内部选择站队。他的选择是竭力为石虎服务的同时,私下里交好石遵。
在当前的“长安”一众王子……或叫皇子里面,无疑石遵是实力最强的那一个。他不光获得羯族许多首领的支持,看似也获得李农和冉闵的投效,偏偏冉闵和李农都在外当一支军团的都督。
刘昭仪……,应该称呼后赵的皇后,她与张豺不是没有想过同时召唤冉闵和李农前去“长安”,能拉拢就拉拢到手,无法拉拢则是设局杀掉。
后赵的皇后和张豺知道谁是谁的人吗?知道或不知道并非关键,拉拢或除掉才是最大的关键。
他俩没有立刻招呼冉闵前往“长安”的理由是,桓温一直在宣传将要北伐,不敢在这个时候将冉闵召唤过去。
前燕已经奉后赵为正朔,可能在他俩看来前燕威胁较低,真就对李农发出了召唤。
封弈听到刘孝武透露的消息,非常明显的愣了一下神。
前燕一众人对李农可是一点都不陌生,乃至于可以说长期受到李农军团的军事威胁,经常研究李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使君透露此事,是……”封弈好像很喜欢说话拖尾音啊?
刘孝武笑了笑,不再聊这个话题,反而向封弈问及高句丽、扶余、肃慎的风土人情。
那些东北方向的政权或势力,他们的历史其实都挺悠久,其中的高句丽是在汉元帝放弃在半岛疆域的时期,由扶余人朱蒙来建立。
终其西汉并未向高句丽发起讨伐,直到东汉的汉和帝才被汉廷击败,使得高句丽成为东汉的属国之一。只是高句丽后面又叛,直至汉灵帝时期才又出兵讨伐,再次让高句丽投降成为东汉的附庸。
高句丽在东汉政权崩溃之后,差不多到三国并立时期迎来发展高峰。
什么叫高句丽迎来发展高峰?他们吸纳了来自中原与燕地的大批逃难汉人,具体是多少汉人无法统计,一下子却让高句丽的文化得到跨越式发展,工匠技术的迭代更是夸张到翻天覆地的程度。
因为得到“分尸”的机会,所以高句丽一跃成为区域大国。他们可是一度对周边势力拳打脚踢,其中包括没有立国前的慕容鲜卑。
刘孝武知道当前的高句丽被前燕揍得挺惨,更加了解到等前燕倾巢南下,一下子会让高句丽重新抖了起来。
前燕南下是一定的事情,他们成功在中原有立足之地,跟抛弃似得不管北方,才有了高句丽的第二次发家,直至有了跟隋唐叫板的资本。
现阶段的刘孝武当然没有可能阻止前燕南下,能不能让前燕不要觉得高句丽已经被打得彻底不行,使得前燕在北边留下余力呢?
这倒也不是刘孝武思考到几百年后,单纯就是前燕是否倾巢南下,将直接影响到北府军跟前燕的相处模式,或者说……会决定北府军跟前燕对抗的难度。
“……”封弈听懂刘孝武谈到高句丽的意思,不明白的地方是刘孝武关心高句丽有什么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