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誓师大会,大军已经先后开拔。
刘孝武的又一次用兵也并非是临时起意,原先就有在做相关的准备。
包括打完“盐池之战”没有完全解散已经集结起来军队,辎重的调运一直都在进行。
后续调动物资有在制造假象,分别往“壶关”和其它北府军控制在手的太行通道集中,以及靠近“潼关”的区域。
要是后赵那一边掌握北府军的辎重调运情况,他们会不难猜测出北府军不光只是想进行防御战,只是不好确定北府军到底会向哪一边用兵。
一再提醒过一件事情,也就是后赵这个政权的行政体系虽然建立起来,但是行政架构混乱不说,人心也并不团结。
才刚刚建立三十二年的后赵,各方各面已经显示出王朝末期的迹象,各地方难有平静的时候,自行破坏让生产力非常低下;羯人过于残暴,非止晋人苦不堪言,其他各族也陷入恐慌之中。
可以说,后赵没有分崩离析完全是石虎这个强权人物还健在,残暴的石虎震慑得让很多人不敢轻举妄动,一旦某天石虎死掉的话,羯人之中再无可以震慑和压制他族的人物,对于羯人的清算就要步入日程了。
那不是知道历史进程的一种答案,完全是羯人的所作所为形成的必然结果。
“如何与姚氏、苻氏接触,某已定下框架。仲德按框架把控即可。”刘孝武马上就要率军出征,可能是出于某些担忧,还是召唤陈生再次强调。
陈生先是错愕,随后恭敬行礼:“诺。”
主要是刘孝武对儒生的认知很清醒。
儒生最好用的时候,一定是他们被压制的情况下。
什么时候儒生会成为祸害?一旦他们认为自己掌权,各种骚操作就要不断了。
到目前为止,陈生展示出来的能力不俗,也在战战兢兢做实事。
可是……,刘孝武不得不怕自己走后,认为自己超厉害的陈生搞出其它操作啊!
没有错,百家学派之中,学习儒学的人很容易出现一种“我超厉害”的错觉。
那是儒学一再强调该做主人定下的基调,与其它学派在自我定位上比较不同。
也就导致一种现象,学儒的人很容易飘,飘上天全是难以平安落地,一落地则基本要被摔死。
看刚刚陈生先是一脸错愕,不难猜出他内心的愕然多么明显。是不是也能因为那种瞬间的反应,进而猜测他是真的有些什么想法呢?
两人的见面地点是在大军开拔现场,一支又一支队伍有序出发,无数双大脚踩踏而起的烟尘弥漫,一阵风吹来迫使人不得不眯起眼睛,避免尘土进了眼睛。
临出发之前,刘孝武没有喊其他人,只是专门召唤陈生过来,但凡陈生知道刘孝武只光对自己耳提面命,要么是非常重视与姚氏、苻氏的接触进展,不然就是刘孝武对陈生非常不放心了。
该怎么来解读,取决于陈生的情商。
而学儒的人,平均概率会是情商方面比较高。
如果学习儒学却又情商低到吓人,那才是真将儒学给学进脑子,一旦掌握权力所奔着就是实践儒家先贤所提到的治世。
学儒学到情商高?当然是活成了老油子,满心思钻营了。
再说一次,学问当然有区分好坏。
儒学是坏的吗?并不至于。
问题在于没有了其他竞争对手的儒学,自行一再进化之后,不再是单纯的学问,演化成为一个怪物集体。
没有了对手之余,不光儒学会变成那样,其它任何形式的主义一样难逃变质的下场。
西方的教派不也是那般吗?
到中世纪全面崛起的那个教派,他们所干的荒唐事绝对比儒教还要多得多!
从“晋阳”开拔的北府军其实也就一万多,位处其它区域的北府军已经实际在与后赵的驻军展开交战。
哪怕是一万多的部队,站在城头看去仍然是显示出人山人海的景象,目光所及之处旌旗飘扬。
北府军之前没有旌旗。
没有打出旗号的原因太多,首先是刘孝武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击败张平,面对后赵的入侵扛不扛得住。
等击败麻秋所部之后,确认起码扛住了后赵的第一波入侵,到了亮出旗号的时机,亮出旗号也能振奋民心士气。
一杆杆赤底写着“汉”的旗面在风中飘扬。这也是时隔将近一百三十年,中原大地再一次飘扬那种款式的旌旗。
赤色的布面,书写一个“汉”,的确就是汉军战旗。
蜀汉灭亡于263年,距离刘孝武这一次发兵的时间是八十五年前,怎么说中原大地再次飘扬汉军旌旗隔了将近一百三十年?
不是贬低蜀汉,历史上刘备也确实延续了汉室,不是自号什么“蜀国”。问题在于刘备所建立蜀汉并非汉朝的延续,而是一个以蜀地为根据地的割据政权啊。
简单来说就是,刘备政权的法统与合法性不足,未能实现统一,存在与东汉本质上的区别。
三国是曹魏、孙吴、刘汉鼎立,到陈寿才将刘备的政权称为“蜀”,另一方面展现出明显的倾向性,并未将蜀汉视为东汉的延续。
如果刘备或其子孙再一次完成统一,哪怕是汉室宗亲的身份仍旧存疑,他们坚持认定就是老刘家的子孙,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也能够跟建立东汉的刘秀一样,哪一方面都被承认是汉朝的延续了。
根据刘孝武所知,蜀汉的战袍倒是延续西汉与东汉,主要色调以赤色为主。
那就是时隔八十五年左右,中原大地再一次出现一支身穿赤色战袍的军队。
没错啊,刘孝武用了很大的心思,也是干了强人所难的事情,被迫干活的人在时间限制内制作完成多少制式战袍,打赢“盐池之战”后分发了下去。
率先供应的肯定是三大军团,随后才轮到这一次出征的序列。
其实,在刘孝武之前真没有一方之主给将士分发战袍这么回事,顶多就是给集结起来的人发兵器而已,战袍要被征召的人自行准备。
那也就很容易看到一种现象,同是隶属一个势力或国家的军队,各支部队的战袍颜色很难实现一致。
然后,国力越弱的国家或势力,参战部队的人员服色上就会显得越复杂。
没有统一制服,打起来到底是怎么来辨认敌友?肯定是临时增加一些标志,简陋一些就在脸上抹了什么之类,或者纶巾用上黄色。
拥有同款战袍可以增强向心力与归属感,类似的论文多不胜数,一再证实的确是能起到那些效果。
能不能统一战袍,其实也是实力的一种展现。
一方穿得五花八门,另一方战袍形成统一制式?不意外就是穿戴五花八门的一方会被视为乌合之众,连他们自己都会是这般看待。
当北府军穿上统一颜色的战袍,最为起码就是士兵在自我认知上更为清醒。其余旁观的人看到这么一支军队,很难再用看乌合之众的眼光去看待。
“打出汉军战旗,身着赤色战袍……”周楚的脸色非常复杂,对左右说道:“到底是欲以何为啊?”
曾经他们对刘孝武强调自己是汉室宗亲后裔,讲实话就是没有太当一回事。
毕竟,算上蜀汉的话,汉室已经灭亡八十五年之久。
那可是八十五年,以当前人们的平均寿命就是过了足足三四代人的时间。
别说三四代人了,相隔一代人都能够是恍如隔世。
到魏晋时期,人们还没有身穿红色战袍代表正统的观念。
军队的战袍到底是什么颜色,用“五德”的那一套去进行区分。
封建时代到了需要维持民族尊严或驱逐胡虏的时候,大多是优先选择红色,如两宋和有明一朝。
要是算下来,中国本土人员建立的大一统王朝,其实也就晋朝和隋唐不是采取红色战袍,两汉以及之后的宋朝和明朝则是。
隋朝选择土黄色,后面的李唐沿用。为什么是选择土黄色,说法之一就是南北朝形成黄色地位最低的观念,为了区别士兵与其他将官的等级差距。也就是没有牵扯到“五德”那一套。
周楚当然是晋朝人,哪怕是跟桓温一块实施割据,早就形成的三观注定会站在晋朝人的立场来看待任何事务。
东汉并不是亡于司马氏之手。
至于东汉亡在谁手里?看是谁完成篡位呗。
可是呢,蜀汉亡在了司马氏之手。
有点让晋朝人……,特别是在晋廷当官的人,会让他们在思想上产生混乱,不得不思考有人举起汉军旌旗意味着什么。
“刘使君并未称制。”陶方说道。
临朝称制是史上第一位皇后吕雉首创,后面“称制”被用于行使皇权的标准。
陶方的意思是说,起码刘孝武没有自称汉室复活,也没有将国家建立起来,目前还是“开府建牙”的形式。
那倒没有错,刘孝武现在只是使用“开府建牙”的标准,哪一方面都只是割据政权的配套。
这个“开府建牙”是什么?也就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班子,涉及到文武的所有层面,只是所属相关职位比朝廷更少。
要是还不理解,吸收了小日子太多的文化输出,提到“幕府”这个机构,应该就能够立刻懂得了。
桓温能够在攻灭成汉之后实施割据,其实就是先行完成“开府建牙”这一步骤。
要是刘孝武没有打出汉军战旗,讲实话就是谁都看成张平那般的割据势力,认定后续会臣服东晋小朝廷以及后赵,或其他的胡人政权。
作为汉室宗亲后裔,打出了汉军的战旗,连带战袍都进行“复古”了?只差没有公布要让汉室复活,很难不会引发一些人的思考。
他们也的确应该进行思考,并且不同的人所思考的层面并不一样。
拿桓温这一边来说,他们作为割据势力所想要得是带上同为想要割据的北府军一块玩耍,一旦刘孝武复活汉室的话,性质完全就是变了。
要是刘孝武举起汉室的大旗,变成除非桓温与刘孝武不再是同一档次,等于只有桓温愿意低一头,双方才有走到一块的空间。
那就是国家与地区的等级差距,再小的国家起码能够追求主权完整,只是地区性质就不存在被承认的主权。(不是说只有一个城市却有国家之实的新加坡,别对号入座)
同理,只要刘孝武不从任何形式上将自己的控制范围打造成为一个国家,其实包括东晋小朝廷、后赵、前燕、前凉等等国家或势力,与之刘孝武的相处空间还会更广,敌意方面也决然是不一样的。
刘孝武这一次出兵,打出的口号是为前凉分担压力。
那种口号在并未实际参战的国家或势力听来,可以说是非常乐见。
由于成功占领中原,哪怕是中原已经被实际打烂掉,再烂的中原仍旧有不俗的底蕴可以任由后赵挥霍。
看上去后赵很强大,联合或配合针对后赵属于是各个国家或势力的目标。
北府军在外来者的各种感官注视下再次出征?因为刘孝武打出汉军战旗和统一了将士的服色,所以他们有了额外的看法。
一些人所公开讨论的事情是,北府军的出征再次获胜,会不会让刘孝武野心再一步膨胀,干脆重新亮出汉室政权的旗号。
“主上如此作为,不利于蛰伏啊。”吕岢是刚刚主动投效北府军不久的人之一。
而吕岢能够进入刘孝武的视野是得到王猛的举荐。
因为他姓吕的关系,所以让刘孝武有了一些额外的想法。
在刘孝武创业之初遇到吕良儒这个人,本以为吕良儒会是自己的谋士班底,结果吕良儒却是战死在一场不起眼的交战过程中了。
人是感情生物,总会由于一些关联,特别地展现出偏爱。
刘孝武跟吕岢聊过之后,发现吕岢跟吕良儒某些方面很相似,选择将吕岢留在身边进行任用。
看起来,吕岢将自己定位为谏臣的角色?
“什么作为?”刘孝武明知故问。
吕岢也不隐瞒,直接说道:“打出汉旗啊。”
亮出旗号在展示什么?当然是身份。
特别提醒别人,自己是什么身份,同样是在传达政治主张。
可能那些南方人已经忘记强汉,胡人却是从未忘记曾经的强汉。
在吕岢看来,仅仅刘孝武打出汉军战旗这一点,便会吸引各方胡人来进行特别的针对。
“从康是说这个啊?”刘孝武收敛笑意,反问道:“便是某亮出其它旗号,胡人便不针对了?”
这是话术!
胡人针对晋人有太多原因,清除中原的原住民,使之不存在原主人是其一;再来则是晋人并不团结,总是能够一一消灭;然后是,胡人各族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也就回到第一点,一块将晋人清除掉,中原就失去原本的主人了。
刘孝武从没有承认过自己是晋人的身份。
只不过,刘孝武不承认,胡人或晋人都会将他视为晋人。
有另外一条路走,也就是刘孝武取一个胡人大族首领的女儿,他成为那个胡人首领的女婿,用已经出生或会出生的儿子的名义组建一个“铁弗”势力,倒是不会再像纯粹当晋人那样被针对了。
只是暂时不会被刻意针对,不是说不再被针对。
胡人就从未停止过自相残杀,暂时只是中原的晋人没有被清除干净,让他们存在“第一目标”可以针对,互相之间的竞争意识没有过于强烈。
哪一天晋人被杀干净或不再自认晋人,肯定是轮到胡人为了争夺地盘展开激烈厮杀,届时一些混血部族或势力选边或不选边,反正都会被卷入战火之中。
吕岢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其实刘孝武完全懂。
刘孝武讲得那些话,意思也被吕岢听懂了。
“现如今,某竖起汉军战旗,乃是最佳时机。错过这般机会,日后再亮出汉旗,定然立马遭到围攻。”刘孝武最后给出这一层解释。
吕岢不知道是献媚还是真懂,说道:“主上所言极是。当下诸族迫于羯人,我等与羯人为敌,举起汉旗会使诸族漠视之。”
那就是吕岢多少懂了一些。
现下,晋人被胡人视为最软弱的族群,能够理所当然地实施各种残暴的行为。
汉人在胡人的认知中是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存在,得知汉室已经灭亡之后,不知道有多少胡人想要继承“汉人”这个称呼。
要是汉室复活?甭管是不是胡人自认为继承,或者真有老刘家的人再次扛起汉室的大旗,想一想最应激的群体会是谁。
罗马一死,欧罗巴冒出一大群自认罗马的继承者,哪怕祖先与罗马人打生打死数十数百年之久,一样日思夜想着要成为继承古罗马的新罗马。
欧罗巴人为什么争“罗马正统”的政治地位呢?因为曾经的罗马很强,可是真正的罗马已经死掉。抢到“罗马正统”的称号不止可以增加政治声望,也能接过罗马对曾经统治过区域的领土主权。
别以为其它文明没有“自古以来”的概念,他们怀念或想继承“罗马正统”的地位,讲白了一样是向往着“一统”这个目标。只是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是东亚的秦国取得成功过,越后面各区域的民族意识觉醒,有着各自的语言、文字、衡量度等等,再也没有“一统”的可能性了。
如果啊,只是如果,东亚的秦国在完成横扫天下之后,始皇帝没有实施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等政策,原六国区域仍旧是老样子,后面也没有汉武帝在民族意志上进行文化一统,到底会怎么样呢?
恐怕是历经西汉政权统治过华夏两百多年,等待西汉统治崩溃的下一次战乱之后,东亚会不会小国林立?
所以,始皇帝造骨,汉武帝填肉,缺哪一个都不会诞生中华民族。
东亚之外的很多区域,不是没有冒出过疆域很大的国家,可是每每这个有着广袤疆域的国家灭亡,一下子就会冒出无数小国。再一次有强国横扫各国完成疆域扩张,他们也没有真正捏合在一起过,单纯意义上的领土得到扩张而已。直至某人用传播信仰的玩法,才算是在信仰上达成共识。
那是事实,一些文明玩得是信仰认同,对于民族概念反而不重视。
华夏则是早就完成民族认同的构建了。
历经十六天的行军,刘孝武来到白径的西边入口。
“主上,东侧敌军已被肃清,斥候暂时并未发现新的敌踪。”吕齐在白径的一处兵寨见到刘孝武,进行了该有的汇报。
白径始于春秋时期打通,乃是晋国为了攻击赤狄而耗费庞大人力物力,千难万难才在群山之中找到一条峡谷,又是历经艰难开辟出来的一条通道。
从西边进入白径,其实还要走一段距离才能看到峡谷。
而这一道峡谷到处的植物茂密异常,便是峡谷中间也是耸起的土包或矮山密密麻麻,真不是寻常峡谷那种洪水刚冲刷过后一般的平坦。
进入白径约是三十里,花了刘孝武足足六天的时间。
有一个天大的事实,哪怕是太行的壶口径那一条相对较为好走的通道,想从西边入口走到东边出口,或是从东边入口出到西边的出口,四五十公里的宽度之下,全程道路多有崎岖,不走个十来天根本出不去。
十来天还是小队伍要耗费的时间。
大股部队的行军与小队伍不一样!
“没有敌踪便是最好的消息。”刘孝武说道。
要不是刘孝武认定后赵在失败一场过后难以集结新的大军,不会冒险再次主动出击。
也是麻秋再次战败失去威信无法号令得动谁,远在前凉战场的石虎没有来得及任命新的主将,恰恰就是刘孝武出击“邺”的最佳时机。
刘孝武目所能及的位置是层层叠叠的山,入眼皆是茂密的绿色。
这不是刘孝武第一次深入太行山,刚到东晋年间为了寻找藏人的营地没少走。
只不过,再一次统率大军过来,心境与之寻找藏人营地那个时候,刘孝武的心态上肯定是不一样的。
“吕齐。”
“末将在!”
“若能在十日内大军尽数东出,某记你一功。”
“末将……,竭尽所能!”
能不能成功解救被后赵抓去的三万多工匠,对于北府军来说至关重要,直接决定接下来是快速起飞,还是举步维艰的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