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越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有权是一件好事,可是权力超过了能力的极限,不止手握权力的人会悲剧,遭殃的人也会成为整个悲剧的一部分。
不是刘孝武喜欢放权,他只是清楚原始管理方式之下不得不有选择的放权。
每一支亲自率领队伍的主官,他们要是事事都向刘孝武请示,得到允许再去干,恐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还不如刘孝武划定一个目标,亲自率领队伍的主官围绕那个目标去努力,也是按照既定的框架去完成。
在政治游戏中,知道首脑给出明确目标对于办事的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吗?不用多花心思瞎猜,更不用担心猜错,明知道到底要干什么,直奔目标而去,只有失败或成功,没有猜测错误的风险。
造船基地的一整夜仍在持续交锋。
夜幕笼罩下也不是只有厮杀。
北府军成功解救了造船基地的很多人,面临了更为繁琐的工作。
解救之人的身份需要辨识,先确认他们的身份再给出不同的待遇。
遭到关押且强迫劳动的人,他们不知道多久没有正经吃过东西,有的人可能长久时间里面根本没再碰过热餐。
“粥烫,不可吃得太猛……”常叔还看管着解救的那一帮匠人,他也必须看着,直至完成登记。
北府军仍在与后赵的驻军交战,占领了一些区域之后,一道道炊烟也升向天空。
那是刘孝武得知解救出来的人普遍麻木,思考了一番让辅兵埋锅造饭。
“吃一碗热粥就好了。”刘孝武当时是这么说的。
类似的事情刘孝武在创业初期没少碰到,谁被解救之后都是先高兴,随后陷入了精神状态的迷惘。
迫切的安全危机可能得到解除,高兴之余为未来感到担心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一直在进行逃亡,别说是一顿热餐吃不到嘴,极可能根本没有吃过正经粮食,知道一碗热粥的威力会有多大吗?
造船基地的晋人没得逃亡,可是看胡人对他们的态度,不用打听也知道他们平时的日子不会好过。
常叔带人挑着用绳子挂起来的一串串竹筒,给每一个神情麻木的匠人递到手。
竹筒里面就是刚煮好的热粥。
用竹筒装?这是只要处理竹筒的时候不裂开,每一节都是天然的盛具。
当然也是陶器不好携带,出征的北府军会带上大一些的陶缸,不会携带碗、盆之类的陶器。
陶缸可以拿来储备东西,也可以拿来煮东西。
铁锅这玩意要到北宋时期才被首次打造出来,真正普及则是到有明一朝。
因此“埋锅造饭”这个成语,起码在有明一朝之前的“锅”不是铁锅,会是其它烹饪工具。
部队的后勤处有很多早就制作好的竹筒,其实每一名北府军也都事先被发了一个,可以用来盛粥,也能用来盛汤。
其它食物?酵母还没有被发现的晋地,面条压根就不存在。倒是已经有了疙瘩汤,只是战乱年代没多少人有石磨,平时吃得就是硬邦邦的饼。
至于稻米饭?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只有江淮以南的人吃稻米,其它区域并不以稻米为主食。
大陶缸煮粥,大概能煮出一百竹筒左右的量,煮得不是稻米,煮得是栗米(小黄米)。
煮好再到盛放,又挑着一个个分发下去,其实到了匠人手里只是烫嘴,不至于烫伤的程度。
拿到竹筒的匠人,他们能够闻到食物的香味。
再是精神麻木的人,只要他不是病入膏肓到没有胃口,长期处在饥饿状态,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可能思想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拿着食物在往嘴巴凑了。
小米粥不至于稀得不见几粒栗米,可也绝对不稠,大概是水占七成,栗米只有三成吧。
在人的精神状态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嘴巴喝到了栗米粥,眼睛的瞳孔短暂的剧烈波动,随后像是真正活过来那般,贪婪地将竹筒里面的栗米粥不但吃光,还会反复拿手扣和用舌头舔。
看到太多类似举动的匠人,常叔知道这群匠人到现在才算是真正清醒了。
“果然啊……,没有一碗粥不能解决的事情。”常叔也饥饿过,或者应该说长期处在饥饿才是一种常态。
哪怕是不需要逃亡,有一个家可以栖息,不是战乱的年代,多得一样是吃不饱。
到了展开逃亡的阶段,长期没有一粒米入腹才是正常情况,加上逃亡期间要消耗大量体力,每一日也会因为一些风吹草动担惊受怕,很让不让人活得浑浑噩噩。
常叔正在回忆逃亡期间的事情,思维散发到被刘孝武收留之后的生活改变,耳朵里突然听到了哭声。
那是有一个人先低声呜咽,带动了其他人,随后呜咽声和哭嚎声蔓延开来。
肚子里面有点食物,会很像是机器被加上油重新轰鸣起来。人在饥饿的时候根本无法思考,一句话都不会想要说,吃进食物不单单是身体汲取到了营养,思考能力也会回归。
人在交战区域却夜幕下哭嚎,要是士兵这么干,信不信上司会过去踹一脚?
“安静!”常叔不是有怜悯之心才只出声呼喝,怕动粗一拳或一脚打死人而已:“引来胡人,要死人的!”
提到了胡人的威胁,果然让哭嚎渐渐平息,只是呜咽声仍旧不绝。
开始又有人问常叔是谁,问得是武装是谁的麾下,想以此猜测是什么成分。
常叔其实不想跟匠人聊天,可是睡没有办法睡,也就东拉西扯地跟他们聊了起来。
其它各处,吃下食物变得重新活过来的匠人,他们的确有了重新探索的欲望。
幸存者得知叫北府军,尤其是特别过来救他们,他们之中的聪明人其实很清楚为什么。
因为同族才来施救?
要说是在强汉,当时是有“凡是大汉子民,虽远必救”的口号,的确也付出真正行动。
魏晋可没有那种霸气,到东汉年间其实也没有。
这样子的话,北府军救他们肯定是有其目的。
既然都是聪明人了,哪里想不到北府军为什么千里迢迢又甘冒奇险来救呢?
“只要能杀胡人,俺什么都愿意干!”这是重新恢复一个人该有的样子,基于对胡人积累的仇恨,得到一个新集体接纳后的复仇观念。
来到天亮,北府军对残存后赵驻军的清剿,动作重新变得大起来。
之所以连夜清剿,无非就是不想双倍军功消失,真不是北府军的将士愿意连夜作战。
什么意思?那不是胡人在屠戮造船基地的晋人吗?不能夜幕降临就什么都不干,真要是那样子的话,不对胡人继续保持压力,隔天占领区外可能看不到多少还活着的匠人了。
从正式发起进攻,到战事最后结束,一共耗时六天的时间。
解救了多少幸存者,成份到底是什么样,不会那么快统计出数据。
到第四天的时候,刘孝武关注的本身不再是造船基地这一边的交战,时不时亲自去巡视安置匠人的营区之外,更多的时间是用在关注“襄国”以及“汲郡”的后赵军队动向上。
北府军东出对后赵可能是一个意外,他们没有想过北府军敢于进一步招惹后赵这个庞然大物。
不是后赵主动出兵去入侵北府军吗?他们怎么还对北府军实施报复感到意外。答案写在上面了,当前的后赵是个庞然大物,也是公认最强的势力。
由于是真的感到意外,后赵在东边能够做主的人,他们听说北府军主动出击,进军到“襄国”周边区域,讲实话就是很难做出什么实际有效的反应。
有权的人忙着争吵。
没权的人只能干瞪眼。
最后有人拿出一个观点,北府军能在“河东郡”击败麻秋十多万大军,更有胆子杀到“襄国”周边,可见他们对北府军在实力上的判断出现失误。
是那么回事吗?
先别管是不是了。
反正吧?出兵去接战,赢了是一种理所当然,一旦输了会被石虎扒皮抽筋,不如摆出防御姿态来应对。
不是没有人窥视到北府军奔着那些匠人而去,可是手里有兵的人不想出兵,将事实说出来只会讨人嫌,乃至引来杀身之祸。
那就成了太行山脉以东,后赵的军队全在往“襄国”集中,兵力越凑越庞大却只在“襄国”这座城池周边龟缩,没有一支后赵部队主动出击的姿态。
“石虎越老越昏庸,为人本就残暴,近来更加凶残。后赵陷入更加恐怖的氛围,愿意主动担责的人只会越来越少,我们看似冒险,其实只要成功杀进造船基地就赢定了。”刘孝武对召集起来的一众人讲出这个观点。
不是什么马后炮。
战前对人心的一种猜测。
真正打起来之后,得到了证实而已。
以前怎么样是一回事,转为北府军一员的身份,他们对于一再轻易获取胜利其实感到挺茫然。
胡人这般拉垮的吗?应该不止一个人产生过类似的疑问。
那不是胡人一直很能打,反倒是西晋或东晋自己拉垮,留在中原苟延残喘的晋人势力失去了跟胡人争雄的信心。
打又不敢打,每一次开打都是被迫应战,事先就是信心不足的状态,打起来不输才是怪事了。
胡人真要是能打,至于让各支乞活军四处流窜吗?早该摁死了才对。
“主上,统计斩敌首级三千四百零二,收拢的遇难者尸体一千六百四十具。”吕岢没有通报己方将士伤亡,他说的那些数据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其它仍在统计之中。
陈述然见刘孝武看过来,赶紧说道:“止于之前,交接的匠人数量已破一万八千。”
在“河东郡”击败后赵的十多万大军之后,投效北府军的人突然间增多了。
也就是,击败麻秋之前已经有人跑过来投效,只是数量方面比较少,等“盐池之战”结束才激增。
再怎么说,刘孝武组建的北府军被视为一支晋人为主的武装力量,苟活在江淮以北的晋人会想要投靠。最为起码的事情,生活在晋人势力的统治之下,一定远比生活在胡人统治之下更安全。
自认有才的人,他们投靠胡人的话,才能无法得到发挥,基本只能当狗。
想要“货与帝王家”的自认有才之人,有得选的前提下,肯定更倾向于投奔晋人组建的势力。
类似的情况之前是发生在张氏凉国与张平势力。
张氏凉国距离中原太远,沿途不止要在胡人肆虐的区域穿行,荒野之中也是凶险重重,只有少数人手很难平安抵达。
张平势力在晋地,投奔起来的难度降低了很多。
一开始有许多晋人投奔张平,后来发现张平这个势力的本质,重新跑掉的人不少,前往投靠的人就更少了。
现在刘孝武取代张平,并且北府军面对后赵的军事压力还屡战屡胜,要不是北府军搞什么均田,前来投靠的世家或豪强子弟一定会更多。
“妥善安置匠人,有病立刻用药!”刘孝武率军过来干什么?不就是奔着获得匠人而来嘛。
所以了,一些事先的准备肯定会进行,包括集中医匠与药材。
越是危难时刻,越会存在等级之分。
说得更残酷一些,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必然是先对有价值的目标使用。
拿煮栗米粥分发这回事,以为是个在造船基地被救的人都能吃到?不可能的事情啊。
能够吃到栗米粥的人,除了匠人之外,也就被解救的少女。
有那些少女的份,还是华夏苗裔对照顾妇孺有偏执。
要是在胡人那一边?困难时刻的老弱妇孺一直是优先被抛弃的对象。
刘孝武很同情那些少女的遭遇,能够起到的帮助却是不多。
在接下来给她们提供庇护和一日提供两餐,受创的外伤能够治疗,其余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病就没有太好办法了。
后赵在这一边囚禁了多少的少女?
或者说,前后有多少的少女被送过来?
北府军没有找到相关的文字记录,暂时也找不到专门的负责人拷问。
成功被北府军解救的少女数量为四千余人,她们被解救之后的每一天都有人在死去。
有的是不再被捆绑,找到机会投水而死。
也有伤病下折磨离世。
面对那样的事情,一样都是乱世中人,听说了的北府军将士最多哀叹一声,多杀几个胡人给她们报仇。其它真的没有太好的招了。
有少女自杀的消息传到刘孝武耳朵里,他下令进行更严格的封锁。
不是说继续囚禁那些少女,该限制的活动范围进行限制而已。
世界上不会缺少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不是北府军造成了她们的不幸,反而是北府军将她们从胡人的爪牙中解救出来,仍是有出现对北府军士兵发疯谩骂的例子。
能骂?挺好的。说明她们知道自己安全了。
可是,她们不是从北府军治下被胡人抓去,也能怪到北府军头上?
只能说,她们分辨出谁是好人或坏人,谁才是她们的自己人。这个也挺好的。能干出那种“转移火力”的操作,证明她们想要活下去。
当然了,东晋年间的士兵可不是现代的人民子弟兵,面对她们的谩骂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忍不住也的的确确是会动手。
了解到那些情况的刘孝武,刚听说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为什么刘孝武的表情会变得奇怪,懂的都懂。
刘孝武没有特别再吩咐什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维,同在乱世之中没有谁必须无条件忍让谁,再将过错背负在自己身上。
更现实的情况是,当代谁的不幸都不是出于刘孝武的过错。
尤其是正在遭到胡人肆虐的那些人,他们的不幸是司马朝廷以及一众世家、豪强所导致。
要说有什么的话,刘孝武能够尽力维持不让自己所统治的人也那般不幸,讲实话就是比当前九成九的人有节操了。
“成方禀告,于‘河内郡’已敌军进行集结,敌军先头部队出现在‘汲郡’境内。”刘孝武也是刚刚才接到汇报。
在“河内郡”集结兵力是由姚氏、苻氏、谈氏牵头组织,得到了各地的胡人家族或部落响应。
这个谈氏第一次进入刘孝武的视野范围之内,他愣是找了很久没有找到谈氏的相关资料,只从成方的汇报中得知家主叫谈秋。
谈氏出于子姓,那么谈氏应该是一个晋人的家族吧?
在当前这么个年头,一个晋人家族蹦出来牵头组织大军,特别是在羯人统治的后赵政权那么干,多少扯得上光怪离奇了。
成方汇报之后,询问是率军北上会合,亦或调头杀向“汲郡”的敌军前锋部队。
在造船基地这一边,北府军是击溃了后赵在当地的驻军,解救了很多原本被胡人控制的晋人。
战事进展到当下,北府军面对的麻烦才是最多。
长期泡在水里的匠人,他们的健康状况很堪忧,要是立刻实施转移,回到北府军治下要走很长的山路,天晓得多少人要倒在转移的路途之中。
其他的晋人,病患一点也不少,同样不适合马上进行转移。
刘孝武已经介绍过被解救之人的普遍状况,再告知众人成方的汇报,需要他们来一块商讨。
“主上,南面的敌军数量多寡?北边早已集结大军,数量越来越多……”林剑锋看似在说事实情况,意见也给了。
他们这一次的军事行动绝对是深入敌境。
任何深入敌境的作战都没有例外,总之就是不能拖得时间太久,要不然很容易陷进去。
钱孙犹豫了一下,说道:“若是被两面夹击……”
越来越多的人发表意见,他们可能知道被解救之人的身体状况,也可能是一点都不知情,给出的意见倾向则是非常明显,建议抓紧时间完成撤离。
“北面已有六万敌军,南面可能有不少于四万的敌军。我军战略目标已经达成,不如撤军?”吕岢就是个愣头青,将别人不敢讲的话直接说出来了。
刘孝武果然听得皱眉。
又因为刘孝武皱眉的动作,之前表达撤军倾向的人要么是立刻低头,不然就是眼睛变得飘忽。
“有无其它行动,接下来的目标都是将人带回去!”刘孝武强调为什么有这一次行动。
目下,出征向东的北府军分成了主要三个部分。
首先当然是位处黄池区域的刘孝武这一支主力,他们也击溃了后赵的驻军,成功将想要解救的群体保护起来。
位处北边的部队是由王连召统率的一支偏师,他们尽量闹大声势,做出要攻打“襄国”的假象。
最南面的北府军则是成方统率的几千人,发现敌军前锋的情况下,其实面临的状况不是太好。
东征的北府军合起来也就四万四千,面对逐渐成型的后赵两面夹击,后赵的两支军队合起来还可能超过十万,多数人想要撤退没有什么好苛责的地方,更扯不上胆大或胆小的层面。
要是集结向“襄国”的后赵军队少,刘孝武不介意过去耀武扬威一波,可能的话就吃掉后赵更多有生力量。
当前凑在“襄国”的后赵军队达到六万,北府军是需要继续保持对“襄国”的压力,可不能真的威逼上去。闹成将“襄国”区域的后赵军队勾出来,问题可就要大条了!
“两支后赵的军队,他们的联系紧密吗?”刘孝武只能从两支敌军的互动去观察。
只不过,暂时观察不到两支军队太多,以当前的形势来判断,就是得不出任何判断。
很清晰的事情则是,夹击之势已经再明显不过,什么都不干就真的是在坐着等敌军的夹击之势形成。
刘孝武现在思考的事情是,后赵将兵力集中在“襄国”附近,其余各地变得空虚,要不要趁机干点什么呢?
倒也不是趁机抢点什么玩意。而是制造出动静去吸引胡人权贵的注意力,看看能不能争取更多时间来用在撤军的准备方面。
之前有提到过了,后赵就是一个拼凑起来的政权,各有各的核心利益,很容易为了保护自己的核心利益被牵着鼻子走。
其实,哪怕是中原那种大一统王朝,一样是这个大官那种利益不能撒手,这个大官不允许谁踩自己的红线。
“最为重要的事情就是成功将更多匠人平安送回去!”刘孝武无比清楚这一次东征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