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的世家还有救吗？
刘孝武不止一次思考过上面那个问题。
当一个阶层九成人变坏的时候，该阶层没有消失有多种原因。
首先肯定是没有新崛起的阶层进行取代，而旧阶层的继续存在是他们太强。
“现在是门阀和世家在北方最虚弱的时刻，要是连北方的世家都无法消灭，更不可能消灭南方的世家了。”刘孝武清楚这一点。
北方的世家陷入衰弱期，当然是因为胡人入主中原之后，不按照世家的剧本来演。
东汉末年那一段时期，门阀和世家亲自上场，成为一个个军阀，展开了数十年之久的乱战。
到三国鼎立时期，刘、曹、孙想维持统治都需要拉拢那些世家。
而众多的世家，他们都有子弟分别在蜀汉、曹魏、东吴效力，玩得就是一手“分散投资”的操作，甚至刘、曹、孙互相之间都是亲戚。
那种格局之下，世道再是怎么乱，反正世家仍然可以过着朱门酒肉臭的优渥生活。
完全没有实力的人，他一旦被好多方拉拢都能够变得飘忽忽。
何况是实力不俗的门阀或世家？
到三国末期，门阀和世家已经完全飘了，乃至于想着让子孙后代永远当人上人，搞出“九品中正制”这种制度。
阶层固化的影响已经发挥出来！
不看个人能力，重要的事情是他乃谁的子孙，哪怕是智障都能当大官，国家会被治理成什么样子，用得着猜的吗？
杀进中原的胡人，他们可不会因为某人是什么姓氏，到底家族的历史何等辉煌或悠久，刀子就不砍过去。
“可是……，王猛某种程度上没有说错，对世家完全采取敌对，我的路会走得异常艰难。”刘孝武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懂得听劝的道理。
所谓刘孝武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指的是能不能光复中原都还属于未知，不是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没有做事的目标。
相反是因为刘孝武太清楚自己想干什么，很明白“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
“距离石虎死亡已经不足两年的时间，哪怕我之前已经想办法先教育一批人，没有个十年八年……，甚至是更久的时间，怎么可能取得教育成果？没有新生代，连干活的人都缺，的确是不可能完全不接纳世家子弟啊。”刘孝武一想到要接纳那一帮虫豸，比吃了苍蝇还感到恶心。
有一个疑问，当前的世家真是烂透了吗？
别问，问就是真的完全烂透。
刘孝武懒得去猜那些世家子，他们为什么人都来到“晋阳”还在犹豫求不求见，其实他本意上就是压根不想见。
他们因为看到刘孝武的一些行为而心生排斥，可在刘孝武看来就是一堆烂果子想着把自己卖出去，还妄想卖个好价钱。
所以了，刘孝武很愿意看着他们继续纠结，什么时候有谁第一个蹦出来，又是进行什么模样的表演。
“主上。”王猛刚刚去见了薛强，带着捞挚友一把的想法，过来请见刘孝武。
北府军回撤展开防线布置，一应“河东郡”的世家人员早于刘孝武被带到“晋阳”城内。
站在胡人那一边出动私兵抵抗的世家，家主或族人一概入狱。
没有被北府军抓住实际把柄的世家？他们虽然没有入狱，但是安排在某住宅被控制得比较严。
王猛没有一开始就提到薛强的事情，先汇报辎重调动情况，又讲了农耕的一些事情，到最后才说道：“臣方才前去见威明……”
威明就是薛强的表字。
那些被从“河东郡”带回来的世家人员，刘孝武哪怕是看过名单，不可能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
有些需要关注的世家之主，肯定会让刘孝武记住名字，小辈一类暂时没有特别需要刘孝武关注的人物。
到现在，刘孝武已经搞清楚一件事情，也就是薛氏名义上是“河东郡”的盟主，真正能够左右局势的家族则是卫氏和郭氏。
那算怎么回事？
大概就是卫氏和郭氏能够看清楚局势，知道胡人不讲他们定下的规矩，道理更是完全讲不通，压根不想太过冒头，把薛氏推到了前台。
以为薛氏没有人明白卫氏或郭氏什么心思吗？怎么可能嘛！
很现实的事情是，薛氏说到底是从蜀中搬迁到“河东郡”来，没有胡人肆虐的时候，爆发冲突扛不住卫氏或郭氏的其中一家；等胡人开始肆虐之后，三个家族的状况变得差不多。
这样一来，薛氏哪怕知道是被推到前台吸引注意力，他们或许认为是一个超越卫氏和郭氏的机会呢。
“卫氏乃是烈侯的后裔？郭氏乃是虢叔后裔。”刘孝武问道。
“烈侯”是卫青的谥号。
虢叔则是周文王的弟弟。
王猛在说薛强，结果刘孝武问卫氏和郭氏？
聪明如王猛哪里搞不懂怎么回事，一时间有再多的话都需要好好重新措词了。
“主上怎么可能看不出薛氏是被推到明面吸引注意力的呢？”王猛其实也是才刚知道。
王猛跟薛强当了几年的朋友，碍于他的出身，事先能够了解到的信息不会太多，一切都要用自己的眼睛实际去看。
骚客文人少不得聚会，自认有点身份的人很喜欢往那种聚会凑，好几次王猛就看到卫氏或郭氏的人对薛强缺乏尊重。
薛强可是河东一众家族推选出来的盟主，结果竟然不被尊重，并且还是在公开场合，是不是很能够直指核心和真相呢？
王猛的出身不好，能够混进那种圈子完全就是幸运所致。
对的，是幸运，而不是依靠才能。
在魏晋时期，出身不好的人有才能反而是一种不幸，被门第死死卡住的同时，明明有能力却不得施展，完全能够想象到会活得有多么压抑。
信息容易获取的年代，看到了各种有钱人怎么生活，可是出身的家庭不好，可能好几年工资才抵得上有钱人的一顿饭钱，相似的体会应该不少人能懂。
所以，才说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什么好事。
王猛本来还想用薛氏是被卫氏、郭氏等家族推到前台，用以可能在跟胡人玩耍失误来背锅。
可是，刘孝武一句话透露出他什么都知道的信息，搞得王猛预先备下的说词不好用了。
“景略与某一同去逛逛。”刘孝武听到王猛提了薛强，多少猜到王猛最后要说什么事情。
王猛着站起来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沉默跟在刘孝武的左后侧。
当然了，刘孝武出门没那么简单，需要换一身适合出门的衣服不说，该有的护卫力量也需要重新部署。
现代的居家和外出都能够是两种不同的打扮。
古时候干什么就穿何等款式的衣服更是正常。
拿刘孝武来说，待在府邸不可能里三层外三层的穿衣，天气热就是套件薄纱长袍。
同时，当前也就刘孝武有穿内裤的习惯，其他人是穿“胯”，也叫“胫衣”，其实就是男女都穿开裆裤。要么就是干脆除了长袍，没有穿裤子。
外出当然不能只穿一件薄纱长袍，到刘孝武的层次，也是当前允许在穿衣上进行享受，肯定是穿丝绸制成的衣服了。
而丝绸制衣其实有很多种类，例如刘孝武要是愿意，出门所穿的衣服每一件都可以很薄，薄到穿了几层还能看到皮肤。
刘孝武当然不会那么骚包，去穿透明到可以看见皮肤颜色的衣服出门，穿得是蜀锦的款式。
他们要去哪里？
在刘孝武夺占“晋阳”城之前，城池已经被经营了七八百年之久。
没错啊，春秋时期的赵氏北上扩张，筑城取名“晋阳”之后，多次战乱还是让“晋阳”的城墙屹立不倒。
因此，城池内外的景色可能一直有变化，城内的建筑款式也一直在迭代，消失或新增了很多的景色或建筑。
张平拿“晋阳”当治所，他统治期间比较用心，城内不光有做买卖的区域，少不得一些达官贵人用来玩乐的场所。
来到“晋阳”的各个世家或豪强人物，他们选择栖息的区域便是玩乐那一块，好些人干脆就住进了一直在营业的青楼。
注意，青楼是青楼，勾栏院是勾栏院。
青楼主打是卖艺。
勾栏院才是卖身。
与此同时，只要是一家青楼，意味着可不光能听曲看舞，其实也善于烹饪美食，更是不缺珍藏的美酒。
所以，那个“今夜无事，勾栏听曲”啥的？听曲应该去青楼，勾栏听得是另一种“曲”了。
这样一来的话，逛青楼跟颜色无关，反而是一件挺风雅和享受的事情。
至于去了青楼之后，男男女女发生了什么其它的事情？那是纯粹你情我愿，不像勾栏院将相关业务明确摆在台面了。
北府军夺占“晋阳”的过程并未发生惨烈厮杀，等尘埃落定了之后，城内那些原本属于张平的产业肯定是转为落到刘孝武的名下。
只是，刘孝武的关注点在军国大事，几乎没有去了解相关产业的情况，一直以来是赵雍在负责管理。
要去青楼？那肯定是有相关的安保人员先到场，不是赶走里面的客人，再将青楼的工作人员控制起来，而是排除风险的同时，伪装成客人站在该待的位置，一旦发生什么事情可以最快做出反应。
不单单是青楼内部会出现很多安保人员，其实青楼周边也必然集中了相当数量的武士。
看《倚天屠龙记》那一部电影，哪一个片段最让人印象深刻呢？大概是张无忌和小昭在食肆吃饭，上了二楼吃完各种卿卿我我，然后赵敏带着玄冥二老也上去二楼。看似只出现了赵敏和玄冥二老，等他们吃完离开的时候，随行的有大批军队，赵敏骑马在军队前方回眸一笑？
那个回眸一笑百媚生不是重点，重点是其实食肆周边有大量军队这一项。
在刘孝武没有抵达之前，一样是众多北府军的将士从外围包过去，随后一队队人进入青楼边上的各种建筑物等候。
待在青楼寻欢作乐的人，只要不来到窗边，外面看到的人不进去通知，里面各种热闹声不断，室内的人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压根就是一无所知。
至于说刘孝武带护卫来到青楼？
当前有点身份的人，谁出门不带护卫啊？
青楼可不是只有一栋楼，其实占地面积不小，可以有好几座建筑物，前院用来迎接，后面各座建筑物里面经营的业务分出等级，并且还还有花园、水榭之类的设施，景色也绝对极好。
大多数影视作品里面，青楼就是一栋楼，其它设施完全没有，单纯就是没有正确地点可以取材，亦或是拍摄资金不够无法搭建绿幕用特效。
没有看过刘孝武本人的话，肯定不知道他是谁。
将近三年当一方首脑下来，刘孝武的气质怎么可能没有变化？
其实，哪怕上一刻还是平民百姓，下一秒突然当了官，信不信气势上就立刻完全不同了？
“公子……”迎客小哥当然不知道刘孝武就是刘孝武，光看刘孝武的气质却知道不一般，少不得笑脸相迎：“是否有熟悉的小姐接待？”
经常去类似场所的人一听，马上知道迎客小哥在高分辨来客的成份了。
有熟悉的小姐姐？那就是经常来，只是迎客小哥没碰到过或者印象不深，也说明这个客人消费得不够豪爽。
真要是某客人消费豪爽？在青楼工作的人员会互相通气，一来是不想得罪豪爽的客人，再来则是豪爽的客人会给小费啊。
“主大堂还有座？”鲁强出面问道。
这话问出来，马上让迎客小哥的笑容变得公式化：“有有有，客人里面请。”
雅间都不开一间？消费力肯定有限。
不开雅间？迎客小哥就真的只是纯迎客。
要是开一间雅间？迎客小哥最次也能讨好上司，什么时候上司高兴，说不定给迎客小哥安排更舒服或容易来油水的职务了。
迎客的前院人不少，只是这些人并不是刘孝武这一次过来的目标，他们是某些人的护卫或随从之类，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纯聊天，也能点一些小菜有一口没一口吃着。
主大堂就在前院后方，可是光走路就走了超过五十米，中间穿过一个铺着砖的院子。
人没有到主大堂就能够听到音乐声，时不时再传来一段叫好声。
“主大堂日夜轮班表演歌舞，来的客人也大多是聚在主大堂，肯花钱就去其它地方玩乐。”鲁强不是第一次过来，也不是没当值舍得花钱，职能牵扯到情报收集而已。
刘孝武来到主大堂的大门前就感受到一股股的热浪，声音也是加大了好几倍。
在外面看，主大堂也是一栋楼，楼层有四层，占地面积是青楼内各座建筑物里面的最大。
主大堂呈现出一种圆型建筑款式，看着跟现代福建的客家楼区别不大，有区别的是更为富丽堂皇。
从大门向内看去，一楼的大堂摆满了有案几的座位，中间则是一个隆起的舞台，舞台四周向下挖了地方容纳乐师演奏，舞台当然是用来表演歌舞了。
现在就有一队女子在上面跳团体舞。
啥玩意？
其实就是许多身穿同样款式的女子跳舞的动作保持一致，有那么一个穿着不一样的女子主舞。作为主舞的女子，她的一些舞蹈动作跟其他女子不一样，为得就是当显眼包。
青楼这种地方，当显眼包就代表着特别，不是头牌可没有这种待遇。而想当头牌肯定是能够吸引客人点名相陪，再发挥本事让客人一掷千金。
“这些女子……”刘孝武想问什么，意识到不合适就想算了。
他想问的事情是，她们都是哪来的。
隔壁座位的王猛扭头奇怪地看了一眼刘孝武，也只是看了一眼。
在这种场合工作的女子，她们还能是哪来的呢？
当前年代想保持肤白非常不容易，最为起码就是不能风吹日晒，甚至平时要有保养的花费。
所以了，她们起码是某家族从小养来别有用途，不然就是某家族的千金，她们的家族被灭，随后被人搜罗而来。
哪怕是到西汉不再有各种音乐上的禁止，能够听到音乐声对很多人来说依旧是可望不可即的事情。
只有那些真正的顶级世家，他们才会养一批乐师用在各种招待人的场合。理由是乐师不事生产，还要专门培养，并且乐器便宜不到哪去。
以歌舞或自带本钱伺候人的女子，一样没有多少家族会专门培养，理由同样是养不起。
刚才，刘孝武进入主大堂就在环顾，一眼看去全是有身份的人，乃至于看到了不少下属。
那些效力刘孝武的人，他们要是看到刘孝武都会先一愣，懂分寸就只是看，不懂分寸想过去则会被事先伪装进入的亲卫拦住。
这种场合，应该怎么说呢？
哪怕事先是带着某些目的而来，慢慢也会被气氛影响变成寻乐子。
因此，人们待在类似的场合，嘴巴很容易就说瓢了。
也正因为那样，类似的场合很适合用来打探消息。
青楼内当然有北府军的探子，可以是工作人员，也能够是伪装成客人。
只不过，刘孝武只光听取汇报，没有去关注细节。
这一次亲自过来，主要是刘孝武亲眼看看各个世家或豪强的来人，他们在寻乐子的时候是什么表现。
有音乐声，并且太多人说话，只距离三五米就很难听得出到底在讲什么。
“真正谈事情，他们会是在雅间，或其它建筑物的室内。”
所以说，刘孝武是来看，不是来听的。
这一看，刘孝武看到了明显是世家或豪强子弟最真实的一面。
他们搂着女人吃饭饮酒都不用自己动手，手被用在女人的上下其手了。
在公众场合还这样吗？要不怎么说世家堕落了啊。
哪怕是智慧低下的动物，它们繁衍后代都有躲起来的习性。
人在公众场合那样，能够是怎么回事？要么是习惯不当人，不然就是社会习俗跟以前不一样了。
王猛不是太理解刘孝武突然带自己来这边是干什么。
在王猛的印象中，无疑刘孝武是一个很自律的人，平时不是忙于公务就是率军出征，时间就没有用在玩乐上面过。
就现在，王猛偷偷观察下来，分明看到刘孝武的注意力不在舞台上，反而刘孝武是一个又一个座位的人看过去，有时候刘孝武在某个座位上会目光停的时间久一些。
至于刘孝武的视线是在某个座位停留多久，完全取决于那个座位上的客人在干什么。
在这种场合工作，哪怕是天气比较寒冷，寻常女员工的穿着注定会倾向于清凉一些。
那就好像一些大度场为了吸引客人赌得流连忘返，不止是装修极其豪华，各种食物或酒水种类丰富还免费，也会在室内放氧气一般，一切都是为了增加收益。
刘孝武是真的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在看，只能说只是看到世家或豪强子弟很少的一面。
可能好些世家或豪强弟子，他们在家里很懂礼貌也很自律，来到这种场合才放飞自我。
肯定也会有另一种可能，他们平时的作风也不咋地。
“走了。”刘孝武待了约两刻钟，招呼王猛去新的地方。
他们向青楼后面继续走，来到了一个看上去更清幽的地方。
“主上。”
“唔。”
“客人已经在了。”
“知道了。”
什么意思？
以为刘孝武就是真的来看一看的吗？
先前王猛是那么以为，看到有人过来接触并汇报，一下子看出刘孝武不是简单来看乐子。
“琅琊王氏有人过来，来得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却是第一个邀请某私下会面。景略且随某去听听对方想说什么。”刘孝武给王猛足够的提示。
王猛听得睁大眼睛。
那可是琅琊王氏，就是“王与马共天下”的那个“王”。
即便来的人不是琅琊王氏的什么大人物，他们有派人过来，并且对刘孝武发出见面请求，对北府军来说一样不是什么小事。
刘孝武愿意过来一见，更多是想着说不定能够白白占便宜。
“为何约在此处啊？”王猛不是有疑问，能看出琅琊王氏不太将刘孝武当一回事。
刘孝武“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两地相隔甚远，南人便是关注北方，消息传递怎无延迟。”
王猛却说道：“主上现如今治理晋地，琅琊来人岂能不知？”
是吧？
所以，刘孝武就想看一看来“晋阳”这边的琅琊王氏多蠢或多么嚣张，见面之后会说一些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