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晋阳”的刘孝武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一方面处理公务,另一边还要有主观性的派人收集情报与资料。
要打“邺”城抢夺匠人,哪可能不派人去实地刺探呢?
进行试探的同时,很多信息也就被揭开。
“帮石虎管理匠人的是世家,迫切想要看到后赵大军杀入南方的也是世家?”刘孝武对此怎么就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呢。
王猛在赵雍不在的时候,接管了原本属于赵雍的工作。
北府军很重视恢复生产,可生产不止是农耕啊。
要进行农耕,是不是该有各种工具?
比较尴尬的地方是,北府军不缺用于农耕的畜力,反倒是农具非常缺。
要是农具的数量能够得到保证,相信开垦的速度会更快,平日所需要花在土地里的时间也能够大大减少。
要命的事情是缺乏各种技能的匠人,导致了建立作坊的速度很慢,很多东西都是一边弄一边摸索着进行。
对于攻打“邺”再夺取匠人这一点?王猛比谁都要赞成,哪怕是后勤线的维持会无比艰辛,仍旧愿意克服困难。
现在,随着刘孝武展露“邺”那一边的情况,王猛有点抓瞎了。
世家的坏根本不用多强调。
其实,每一个权贵阶层都是那样,差别就是到底多坏而已。
“主上,胡人愚昧……”王猛的话被打断。
刘孝武说道:“胡人愚昧?他们入主了中原,哪里看出愚昧?”
其实,胡人还真的愚昧。
如果胡人不愚昧,他们成功入主中原,尤其是没有遭遇到坚决的抵抗,只要肯用心经营的话,成功站稳脚跟的概率一定很高。
哪怕是胡人很残暴,各族胡人你方唱罢我登台,他们仍旧在中原肆虐了将近四百年之久,可比后面的蒙元或满清在中原肆虐的时间要多得多了。
仅是胡人入主中原这一点,王猛就知道用“愚昧”去形容胡人说错了。
现在是他们认为愚昧的胡人入主了中原,岂不是更证明原有的统治者之无能?
“管理匠人的是那些世家子,怎么打造战船也是世家子在把控。”刘孝武很是玩味地说道:“他们恨不得立刻杀向南方,渡过大江灭掉汉家衣冠。”
王猛知道刘孝武对世家的负面感观,稍微沉默又是一连串劝解,话里话外就是真离不开世家。
刘孝武只是听,并不做反驳。
不是离不开世家,而是世家子都受过教育,离不开的是掌握知识的人,绝不是离不开那些世家子。
“初步窥探,在‘邺’的匠人预估不下于三万。”刘孝武只是讲一个比较笼统的数字。
什么笼统呢?其实就是将干活的人都算进去了。
那些人不一定是有手艺的匠人,可能干杂活或重活的苦力更多。
王猛也知道怎么回事,说道:“若是尽数解救,各种作坊便不缺人手了!”
只不过,哪怕是只干杂活或苦活,他们耳濡目染之下,对比完全没有类似经验的人,不一样还是属于特殊人才吗?
历史证明了一件事情,科技的进步一定跟匠人有关。
比较可惜的事情是,华夏这一边只有夏、商、周和西汉不歧视匠人,其余的秦以及后面的王朝由于话语权在儒家或进阶的儒教手里,一直有“奇技淫巧”的说法不提,并且匠人的社会地位也很低。
秦国也歧视匠人?这是写在“宪章”里面的内容,包括不允许人们私下搞发明创造。
那还是商鞅为了将人摁在耕战上面所设立的限制,怕得是社会出现投机取巧的风气。
如果单纯以结果定论,商鞅变法造就了秦国的横扫列国,可论商鞅变法对普通人的恶意不是一般的大。
连带的,其实在秦国灭亡之后,商鞅变法也一直在影响或禁锢后面王朝统治者的思想。
凡事都有两面性可不是说说而已,同样的一种举措会有好的或坏的对照。
商鞅变法可以将秦国的力量制作在耕作与征战上面,避免了秦国的灭亡,同时保证将国力全部用在战争上面。
那么,大争之世的背景下,执行商鞅变法必然更加能够挖掘出国家的战争潜力。
长此以往会怎么样?秦国要的就是横扫列国,等完成大一统再寻找另外的出路也便是了。
当然了,秦国并没有在完成一统之后,重新寻找国家的出路,结果也写在了历史书上。
治理国家的那一人,他们要得是能够达到目标,其它哪怕是看到深足的影响,也会是选择暂时忽略不计。
好比如,刘孝武需要初始积累,明知道收缴各家族的资产是一种抢劫的行为,以清算的名义就那么干了。
“多数匠人乃是各家族奉献。”王猛知道刘孝武对世家的恶感很足,拐了个弯:“他们受迫,不得不奉献。”
刘孝武“呵呵”了两声。
同样需要奉献的时候,怎么不见世家对中原正朔王朝那么配合?
还不是本土王朝无法或不能对世家动手,胡人动起手来毫不顾忌嘛。
“景略,某如何对待世家,取决于世家如何待某。”刘孝武讲大实话。
可是,世家摆明看不到那一点,他们还在使用老思维,认定刘孝武就是应该厚待他们,只有刘孝武厚待了他们,他们才肯有所配合。
没有错,只是被逼之下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有所配合,不是多么愿意配合。
那样子,不等于在逼迫刘孝武对他们展开清算吗?
清算?这是再好不过的用词了。
清算只是一时,并非是一种制定的律法,具有可执行或不执行的选项。
一旦是既定律法?那肯定就是国策之一了。
在刘孝武看来,展开对世家的清算不是什么错。
毕竟,现有的一切都是世家造成,他们的确也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付出代价,可那都是他们自找的。
胡人的各种肆虐,世家遭遇的一切不幸只是自作自受,其他人却是在给他们的错误买单。
因此,非世家的所有晋人……,或者说是华夏苗裔,怎么来清算世家都不会显得过分。
原历史时间线上,受害者并没有清算世家,继续让他们对自己的子孙作威作福了很久。
刘孝武不管是作为时间线更后面的人,还是以老刘家后裔的身份,怎么来对待世家,一概不会产生什么心理负担。
西汉和东汉的灭亡都是亡于世家的野心,乃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西汉末年的王莽能够轻易篡位,除了他有一位好姑姑之外,无外乎就是土地兼并实在太严重。谁在兼并土地呢?西汉又不是朱明,刘姓诸王真能横行霸道也不至于让王莽很轻易取代了。
东汉末年那些世家子弟随随便便能够拉出数千数万的军队,以为他们的资本是怎么积累起来的呢?一样是趴在国家身上吸血与啃咬而来。
不说两汉,其他王朝也是一样,特殊阶层使用不法手段进行积累,把国家的血吸干,啃得只剩下骨架子,随后干拆骨架的动作。
有那么几次,本土的蛀虫未能抢班夺权成功,反而是让外来者捡了便宜。
西晋玩脱了一次。
北宋和南宋玩脱了两次。
朱明包括后面的南明,同样是玩脱了两次。
要说上面那些王朝末年哪一次的屠杀最严重,讲实话就是不好排比。
因为不光是死了多少人的问题,还要看入主异族对文化的改造多么严重。
若是排比谁的驯化成果最好?那当然就是满清了。满清是唯一一个亡国之后没有被清算的封建王朝,可见他们的驯化多么成功,也注定了一定会遗毒无穷。
这不,魏晋的世家将一切都搞砸,他们也没有被清算干净,不是在五胡乱华发生之后,仍然活跃了六七百年吗?
王猛仍然抱定想要有所发展无法离开世家支持的想法,只是他不会跟刘孝武硬顶,说道:“臣取得诸多成果……”
所谓的成果是,王猛用语言去劝,好的或坏的都尽量保持尺度,想要维持一个平衡。
采取这种做法的王猛干什么都很艰难,要不是刘孝武对世家恶劣,一定会让王猛更加难上加难。
现在还是有刘孝武清算世家的例子在前,使得那些世家心不甘情不愿配合王猛的一些工作,没有刘孝武那么干,看看南方正在发生什么事情,社会风气又是怎么样,很是一目了然啊。
刘孝武看破不说破,他不是愿意给世家机会,只是愿意配合王猛的工作而已。
要指使人干活,哪能够全方位否定啊?这样搞会把负责干活的人三观震碎,光陷入迷惘和不知所措,哪还有心思干活?
“借机给想要改变的世家一个机会,无论他们证明自己应不应该被淘汰,我一定会用新贵进行取代。届时,侥幸能够延续富贵的世家子,算他们运气好。”刘孝武心想。
明明是来干正事,结果又牵扯到了世家的问题?王猛说了不少琐事,用以分散刘孝武的注意力。
这就让本来想讲一下为什么要清算世家的刘孝武,他的注意力果然是被分散了。
清算世家的成果?怎么可能没有成果,甚至可以说是成果斐然。
并不是指刘孝武得到了多少资产,一定要看一看分田所带来的各种改变。
涉及到分田成果,刘孝武索性带王猛出城到郊外走一走。
到现在,讲实话就是刘孝武不知道实施的政策有没有错,将会起到哪一些方面的影响。
恶了世家或豪强的结果已经显现,北府军到“河东郡”遭到当地世家与豪强的排斥,他们站在了胡人的那一边敌对北府军。
而北府军治下各地的更多人很快稳定下来,并且还投入生产,也是显示出来的效果之一。
上面两点显示出了政策实施后,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更深远的影响需要时间来发酵了。
“你家几口人啊?”
“……,???”
刘孝武不会搞白龙鱼服,出门带了足够多护卫,安保也有严格的流程,避免死得过于戏剧化。
再强调一次,历史上就不存在皇帝的白龙鱼服。
而“白龙鱼服”这词出现于西汉时期刘向的《说苑》一书,有其时代背景的隐喻。
倒是好多太子经常干伪装出行的操作,像是西汉时期老刘家包括刘彻在内的很多太子,剩下也就朱厚照在当太子时期干过,其他在史书上就找不到了。
刘孝武来到城外,随机找了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住所很简单,一座搭成不久的茅草屋而已。
茅草屋只有一室,看着既是一家人的卧室,也是储藏室。
烹饪的地点在户外,只是用石头垒了一个灶台,周边摆着一些很简陋的陶器。
茅厕?哪来什么茅厕,大小便都是在室外解决。
浴室更是没有的东西,可能一家人也就夏天会洗澡,其它季节凑活着过了。
一名妇女与一名老人和一个孩子,他们在自家突然被一大群带械的人围住,讲实话就是脑子光懵逼和惶恐,思维好像也停滞,哪里答得出话?
刘孝武并不急,脸上没有刻意的笑脸,静静等他们心情平复下来。
来的一定是达官贵人,关于这一点不用有任何的怀疑。
不是达官贵人,哪来那么多看上去剽悍异常的武士?
若是豪强子弟的话,也不会是一群身穿统一制服的武士,随行人员的穿着会比较杂乱。
这一户人家有老人和孩子?那无论生活过得怎么样,比之一家人只剩独苗,无疑是天大的幸运了。
“五、五口人……”老人率先镇定下来。
讲实话,妇女皮肤黝黑且看上去瘦小,不可能被达官贵人看得上。
若来的要是匪盗之类的团伙?那肯定就变得不一样了。
战乱的年代之下,女性由于没有自保的能力,导致数量锐减得很严重。
因此吧?只要是个女的,处在生育的年龄,哪里还管得上美丑,基本就是先抢了再说。
刘孝武看了看三人,多少有些迷惑了。
五口人?那家庭结构是怎么样的呢?
一对夫妻,有一名长辈,两个孩子?
一对夫妻,有两名长辈,一个孩子?
刘孝武猜错了,五口人的结构是一对夫妻,一名长辈,再加上一对父子。
也就是,这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混合家庭,其中的一对父子算是挂靠。
没有多久,两个扛着农具的成年男子回来,只是他们被拦在了外面。
他们一开始其实就在不远处劳作,发现自家被一大群人围住才赶回来。
离得近的时候,他俩已经完全不着急了。
如果围住自家的人穿着杂乱且满是吵闹声,那铁定是祸事啊。
变成围住自家的人身穿统一制服,没有大吵大闹,反而是现场很安静?有点脑子都该知道不是天降富贵,自家的情况也绝对要好转了。
什么意思?
知不知道领导到家里访问过的含金量?
一旦领导到家里走动过,哪怕只是镇长级别,下面的人从此不会再为难不说,碰上什么好事都要优先想着那一家子。
没别的,也不是基层谄媚,简单就是不能给过来视察过的领导难堪。
还不理解?那只需要跟某富豪合过照都是一项资本就行了。
而领导到家里视察过对于吃公家饭的人来讲,基层不懂得人情世故就别干了。
刘孝武示意放行。
两名男子当然不可能扛着农具来到刘孝武跟前。
不用亲卫队长何从特别吩咐,自然会有人将农具接手过去。
“拜见主上!”其中的一名男子来到刘孝武前方三米,做了单膝跪地的军礼。
刘孝武先让他站起来,再问道:“哪一个编制服役?”
“小人在乙等第九大队的第七小队服役。”周放也是偶然有一次距离刘孝武比较近,看了之后牢牢记住刘孝武这一张脸。
刘孝武又问道:“有几亩永业田啊?”
再北府军这一边,一开始是甲等和乙等都是根据军职分发永业田,后来甲等的永业田比一等多补了一倍。
补那一倍的时候,将士只被告知是刘孝武的赏赐,不是形成永例。
也就是说,可能是当时刘孝武高兴,想要给他们更多的好处,并不是进入甲等就可以获得双倍的永业田。
那是刘孝武意识到很关键的一点,要么别去做,做了就要大方,特别是在创业初期的时候。
至于说为什么不形成政策,当然是需要为以后打算了。
只不过,有那么一次例子,拿公有财产来发放福利,很难不被当成惯例就是了。
例如新皇登基的大赦天下,一开始只是某皇帝为了收买人心,后面就被当成了俗定惯例。
刘孝武问什么。
周放就回答什么。
问及旁边那名男子是谁,为什么会共同组建家庭的时候,周放才略显犹豫。
“回主上,阴千是小人好友,他顾忌儿子太小……”周放后面的话不敢说了。
阴姓?这个姓氏比较少见。
这一会,刘孝武也才知道原来那个看不出男女的孩子,不是周放的子嗣。
站在一旁的成方说道:“成年男子皆是登记在册,若有必要便被征召。他如何避免?”
对啊,想要得到土地需要登记,也就让北府军做了一番人口登记。
登记在册的人员,他们很不好说什么时候会被征召,也不确定会是安排到什么岗位上去。
周放不知道成方是谁,只是知晓能够陪同在刘孝武身边,身份一定低不到哪去。
“这……”周放支支吾吾了一下,低声说道:“他、他……他成了小人名下的奴隶。”
啥玩意?
是好友,也是奴隶?
那就是阴千为了避免被征召,甘愿当奴隶了。
北府军不会调动奴隶的吗?当然不可能。
只不过,北府军调动的奴隶是来自公家,还真没有调动过私人的奴隶。
话又说回来,刘孝武怎么还允许奴隶光明正大存在呢?
倒不是老刘家不允许蓄奴,只是在汉元帝之前,老刘家一直在想办法减少奴隶的数量。
没有错,又是这个被儒家门徒忽悠瘸了的汉元帝,他在位时期断了老刘家减少奴隶的国策。
忽悠汉元帝的那些儒家门徒,干得事情就是想方设法增加官属奴隶。他们这样干的理由太简单,官方在增加奴隶数量,其他人就更加能够放开手脚蓄奴了。
一再提到汉元帝怎么被儒家门徒忽悠,不是说儒家的某些人到汉元帝才变坏,只是前面的皇帝至少能看破儒家门徒什么心思也管得住。到汉元帝被忽悠瘸之后,非但没有加以约束或压制,反而成了儒家门徒的帮凶。
现场知道怎么回事的人都看向刘孝武,等着刘孝武做出反应。
这个叫阴千为了不离开儿子身边,先是连可以分配土地都不要,甚至用当周放奴隶来逃避征召?
那当然是利用在漏洞。
仅仅是那一点,刘孝武当场勃然大怒命人拿下,谁都不会苛责什么。
刘孝武的反应却是扫视现场最后一眼,不发一语迈步离开这个地方,留下了担惊受怕的那一家子人。
“主上?”何从不得不请示:“是否拿下阴千?”
刘孝武面无表情说道:“法无禁止即可为,法无授权即禁止。”
啊?
什么意思???
刘孝武并无建国,只是建立了军府的建制。
一概的允许或禁止,其实执行的是俗成法,并非是普遍意义上的成文法。
当然了,封建时代的俗成法,特指一时之法,也叫民间共识或道德约束;另一个成文法则是出台并且在执行的律法。
别说何从迷糊。
其他人听了刘孝武的话,一样分不清刘孝武到底是介意或不介意。
那么,刘孝武介意吗?他当然反感任何人以钻空子的形式逃避徭役或兵役,闹到不发一语离开,可以看作是在给周放和阴千一个机会。
后面周放劝阴千去登记领取土地,亦或阴千自己抓住机会,事情也就那么过去了。
要是两个人的脑子都没有开窍?自然会有人来处理。
只是吧,闹到刘孝武本来想先在周放这一家了解情况,不得不重新找一家。
走到哪里,新落户的家庭,住宅情况基本都是比较简陋。
这也是刚落户,等时间久了,慢慢经营上来,住宅肯定会扩建。
连续走访了几个家庭,实际了解下来让刘孝武看不出太多。
刘孝武没有问他们,一旦有敌来犯愿不愿意上阵杀敌之类的话。
一问,谁都会回答:愿意。
可是等到了真需要他们上战场玩命,说不定就赶紧进行新一轮的逃亡了。
能够确认的一点就是,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多了对未来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