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与国的相处之中，弱国天然会畏惧强国。哪怕是强国没有对弱国展示出恶意，弱国还是会时刻活在恐惧当中。
弱国当然应该感到害怕，即便是强国没有刻意针对的意思，可能强国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不经意间就将弱国赖以生存的优势磨灭，然后让弱国变得越弱，哪一天弱国求着强国兼并都会被懒得搭理。
更形象一些来形容吧？巨龙一个翻身，可能它连自己碾死了哪个小家伙都不晓得，并且还毫无感觉。
前凉面对北府军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最差也能像是抵抗后赵的入侵那般，退到都城“姑臧”并且继续执行坚壁清野进行抵抗。
后赵两次出动二十万以上的大军征讨前凉，两次都是被挡在“姑臧”城外，后面因为后勤补给出现问题才主动撤军。
以关中为基地攻打凉地，后勤的补给线非常漫长，中间还有大片的无人区，进入陇右更是极其酷似草原风貌，到了凉地则是尽显荒凉。补给线过场光运输的消耗就极大，出发时有十斤粮食，到地方可能就剩下不到两斤了。
固然跟后赵的后勤体系异常脆弱有关，其实也是因为凉地众人的抵抗决心很强。
石氏统治中原，将偌大的中原搞成了人间地狱，凉地众人清楚中原变成什么鬼样子，面对后赵入侵肯定会有抵抗的足够决心。
如果换成是北府军入侵凉地呢？两边都是炎黄苗裔，刘孝武统治晋地后的治理初显成效，尤其是愿意给百姓均田。
张氏统治领地的成效只能说一般，本就过得困苦的百姓在生活条件上变得更差。
凉地跟东晋小朝廷、桓温集团的情况一模一样，九成九的资源落到世家和豪强手里，百姓估计会欢迎刘孝武的入主，世家与豪强可就未必了。
可是，凉地的世家与豪强一直以来都不入流，他们也一直在寻求主流的认可。
所谓的“入流”标准当然是由中原王朝来制定。
凉地从西汉到东汉，乃至于是魏晋年间，一直被排斥在主流之外。不是军事实力作为标准，其实是文化底蕴和各种人脉上的软实力。
到东汉之后，关西出将已经变成一种常态，只是随着董卓乱政被一波干没，后面更是彻底衰弱了下去。
东汉年间会是关西出将，无非就是西边长期有羌乱，近两百年的时间内一直都在打，菜鸡在交战中纷纷被打死，有能力的将校不就被锻炼起来了嘛。
董卓死了之后，西凉军的几个将校还是能将关东各势力打出屎来，只是后来他们陆续死在凉地势力的各种内战。等西凉集团纷纷歇菜，才有了关东势力跃上历史舞台。
西晋的统治崩溃，凉地能够仍旧由炎黄苗裔统治，其实就是凉地在武力上的一种体现。
只不过还是那一句话，换成同样作为炎黄苗裔寻求统一，凉地众人的抵抗意志能够有多强，讲真话就是不好说了。
尤其是刘孝武正在逐渐放宽对世家与豪强的标准，愿意在合理的前提下保证他们的利益诉求。
当然了，统治凉地的张氏暂时不知道刘孝武在对待世家和豪强正在逐渐放宽要求，他们怕的事情是北府军在关中各地扩张顺利，膨胀到想要连前凉一块收拾掉。
张阆讲出那一句话，直接让现场安静了下来。
那种问题让刘孝武说“是”与“不是”都不合适。
“凉地会与某为敌？”刘孝武只有反问。
“怎会？”张阆用力猛摇头：“且不提你我乃是姻亲，更有胡人肆虐各方，岂可让亲者痛仇者快。”
“相当在理。”刘孝武认可张阆的说法，又说道：“某已率军东返，足以证明并无继续西进之意图。”
张阆心想：“陇右可是有一万五左右的北府军，数量远比‘长安’的驻军更多。”
只是吧？那是北府军的事情，前凉君臣难道还能决定刘孝武要在陇右驻扎多少军队？
“听闻刘务桓不久刚走？”张阆问道。
刘孝武听见了，只是不想回答。
能够理解张阆为什么关注刘务桓到“长安”的一行。
作为势力之主却亲自过来表达臣服，怎么看都是诚意十足了。
那样子的话，能不能理解为铁弗匈奴对刘孝武的臣服程度比较高？另一方面让北府军不用过多防备铁弗匈奴，甚至可以使用铁弗匈奴的力量。
的确是有出现变化。
刘孝武要求刘务桓派来一万军队听命。
稍微犹豫之后，刘务桓答应了下来。
再随后，刘孝武要求刘务桓交出苻洪的残兵败将。
这一次刘务桓不敢答应，只说会劝贰方工，至于贰方工愿不愿意，无法代为做主。
身为势力之主却无法对麾下发号施令？不会是刘务桓无意间暴露出来，更加可能是提前打好预防针，防备以后刘孝武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那样其实就对了。
换成刘务桓一下子真像是刘孝武的臣子，反倒会让刘孝武认定是在学习勾践玩卧薪尝胆。
勾践是一个狠人呐！他不但以王者之身表现得甘愿为奴，还愿意当众吃屎，更是召唤妻子过来任由人玩，甚至是亲眼看着妻子被那样。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装怂，好得到自由回去经营复仇。
那样的狠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数千年历史之中独一份！
毕竟，不光作为是妻子，还是一个国家的国夫人（王后），能被勾践主动召唤过去让人任意玩，非但是一种国格丧尽，并且在古典时代那么干绝对是达到了史无前例以及震惊后世的骇人听闻级别。
抵达“浢津”的跨河大桥附近，刘孝武安排随行部队前往“轵关”驻扎候命，他本人则是带上五百骑兵通过“浢津”北上。随行的人自然还有来自前凉的团队，他们也是骑马进行赶路。
张阆等人在来时走得路线是塞外绕路，进入“雁门郡”就已经看到晋地的改变了。
位处北部的“雁门郡”也在恢复生产，只是力度上肯定不比更南边的区域。
要说让张阆等人看了心惊的区域是在哪里，肯定是“晋阳”周边无疑了。
比“晋阳”更南边的区域？要数“平阳”的恢复程度更高。
刘孝武沿途在“安邑”逗留，所视所闻的情况不比“晋阳”与“平阳”两地，论情况却是远比凉地各区域要好上非常多。
现下的凉地当然也在恢复生产，可是他们元气大伤之下，不单单是物资上难以供应，也显示出劳动力不足的窘态。
尽管刘孝武一样是在大举用兵，恢复生产的物资供应却没有出现过于紧缺的窘迫。劳动力当然会因为大肆征兵与调集民夫，出现劳动力不足的情况属于是在所难免。
“姑爷，上次所提购盐一事？”张阆问道。
上次是哪一次？
他们已经离开“安邑”辖区，刚刚渡过涑水正在修整。所谓上次就是在“安邑”逗留期间让张阆提过，只是刘孝武又其它事情需要处理，加上不了解盐池的生产现状，没有给予购盐问题上的答复。
“购盐自无问题。”刘孝武顿了顿，很实在地说道：“需你等给出一个数字，某再依据产能给予最终答复。”
是的，张阆只说要增加购买盐巴的数量，没有提到底是增加到多少，以及种类如何。
其实，刘孝武知道凉地那些提出增加购买盐巴数量的家族是什么心思，一定是要当二道贩子。
要不然的话，北府军出售给凉地的盐巴已经足够他们吃，并不用再增加采购盐巴的份量了。
张阆给出一个数字。
刘孝武还是那一句话，需要了解盐池的产量。
当然也是刘孝武好奇凉地各家族要转卖给谁，当二道贩子能够产生多大的效益。
塞外现在多得是刘孝武的附庸，最大的可能性是让他们卖到西域。
毕竟，前凉控制着河西走廊，他们真的有通道可以前往西域。
当前的西域不比中原好多少。在西晋统治崩溃之后，西域各国恢复独立，随后便是陷入长期的乱战。
西域那边没有大型盐池，盐巴只能是从各种盐矿中提炼。以他们所掌握的现有技术，讲大实话就是别奢望提炼出来的盐巴能够有多么好了。
不独独是西域，其实当前各国或各势力从掌握的盐矿提炼技术都不怎么样，提炼出来的盐巴不止是杂质多，吃起来还非常苦。
盐矿提炼技术的进步发生在北宋，才算是让盐矿提炼的盐巴在质量上好很多。
刘孝武带了很多技术资料到东晋年间，其中包括雪花盐的制造技术。
只不过，哪怕是能够量产雪花盐，仍然让刘孝武实施了产量控制，雪花盐被当成奢侈品在贩卖。
北府军治下的更多人是吃粗盐，卖给前凉的盐巴也是以粗盐居多，雪花盐则是让有钱人抢购。
张阆后面提出，要求购买的雪花盐数量不低，更加让刘孝武确认前凉的那些家族是想对西域展开贸易。
回到“晋阳”郊外，赵雍等人出城迎接。
“德诺可知晓西域近况？”刘孝武已经问过一些人，他们对西域的情况一无所知。
赵雍是少府令，不光负责生产，一样担负开展贸易的责任。
“臣……，并不知晓。”赵雍不至于因为不知道而感到诚惶诚恐，只是心里多少暗自懊恼，怎么就不事先掌握西域的近况呢。
家臣就是家臣，服务的不光是势力之主，也是在服务家主，出现一问三不知的情况，多少算是一种不会伺候人了。
“这样啊？”刘孝武吩咐道：“派人尽快查一查。”
后面的交流中，刘孝武也说清楚为什么要查清楚。
“臣必尽快查清。”赵雍做出保证。
北府军可不会放任凉地一直自立，快或晚一定会收复。
有那种需要作为前提，一个半死不活的前凉才是好的前凉。
“日后，德诺多多拉拢凉地各家族。只是如何拉拢，还需谨慎。”刘孝武对世家超级反感，可反感归于反感，不能被个人感情所左右，以至于闹得耽误了大事。
入城之后，刘孝武直接回城主府，一步不停来到后宅。
刘孝武踏进主房之内，第一眼看到的是张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目光寻了一圈也看到了躺在摇篮里面的闺女。
生娃已经是一个半月前的事情，坐好月子的张嫣自然可以自由活动，没有了不得吹风的顾忌。
卧室前堂的空间很大，摆设上是一种简约的风格。窗户外并不是什么花园或水塘，其实就是空旷的泥土地，也因为没有东西遮挡可以看到远处的大山。
到底是多么不懂设计的人才会在卧室外面搞花园？看着可能会显得好看，吸引蚊虫也是真的吸引。到现代各种化学药剂对蚊子都做不到绝杀，古时候设计成卧室外面有花园纯粹就是故意找罪受。
里面的奶娘和侍女发现刘孝武的到来，奶娘要开口讲什么被刘孝武抬手阻止。
刘孝武没有先过去看闺女，走到张嫣身后唤了一声：“细君。”
两汉时期，细君的意思等同于老婆，乃至于称呼层面上比老婆更亲密，大概就是宝贝、宝宝、亲爱的之类的意思。
正在看着窗外的张嫣先是表情呆呆地回首，看到刘孝武控制不住瞪大眼睛，眼眸里面先有迟疑，后面霎那间转为惊喜，可是下一秒又变成了有明显的顾虑。
“郎君。”张嫣站起来要给刘孝武行礼。
按理来说，小别胜新婚对吧？张嫣不该是这种表现。可她盼了很久，没有给刘孝武生下一名继承人，各种情绪叠加起来，搞得她在行为上显得小心翼翼且变得有些生分。
由于生了女孩而不是男孩，导致出现这种情况，别说是在封建社会，哪怕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仍然是一直存在着。
别问，问就是能够生育就是女性最大的本钱，恰是因为她们清楚这一点，到底生男生女明确知道能否带来地位上的提升。
什么意思？其实就是母凭子贵才是正常的现象，东西方文明在政治层面上出现母凭女贵的情况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是少之又少。（只说大实话，可别打拳）
刘孝武走上去抱住张嫣，轻轻拍了拍张嫣的后背，随后用力道合适地进行抚慰。
本来精神状态显得抑郁的张嫣在刘孝武大手抚慰后背，情况立刻好转了很多。
刘孝武的父母已经不健在，不会有父母来给张嫣制造压力。
更多的压力其实是张嫣自己所产生，她比谁都想给刘孝武生下一名男孩作为继承人。
那不是普通层面上的重男轻女，关乎到百万以上的人心，也涉及到组织能否安稳。
试问，张嫣到底该不该在乎？
另外吧？能够生下男孩作为继承人，同样意味着张嫣的地位将会彻底变得稳固。
所以是，起码政治层面历来不存在什么生男生女都一样。
有一小会，刘孝武才松开张嫣，站在原地微笑注视了一小会，才转身走向摇篮。
这个摇篮还是刘孝武亲手做出来。当初在做的时候无比用心，不存在棱角，并且将木头打磨得十分光滑，还给包了很软的材料。
闺女正在睡觉，她的一张脸看上去白嘟嘟，只是头发看着有点少。头发少一定是随了张嫣，刘孝武的发量可不少。
站在旁边的奶娘看上去将心情忐忑完全表现在了脸上。她是在忐忑一些什么？大概怕刘孝武嫌弃是闺女吧？
张嫣并非孤身一人嫁过来，带着一大群的仆人，甚至有带来一支军队。
奶娘便是张嫣从前凉带过来的人之一，她的效忠对象是张嫣而非刘孝武，为张嫣担心刘孝武不喜欢闺女，只能说是合情合理。
还是那个事实，到底生下的是男孩或女孩，牵扯到的层面太多太大。
刘孝武与张嫣的婚姻并不是源于相爱，他们是一种政治联姻。
后来两人的确产生感情，只不过不是爱情，确认身份相处下来的亲情居多。
因为是政治联姻而走到一起，注定了刘孝武与张嫣的相处会影响到北府军与前凉的关系。
屋内的奶娘以及侍女是从凉地而来，哪怕是没有身负特别的政治任务，她们终归还是会心向凉地，万般不想看见张嫣因为生下的是女儿而被刘孝武所冷落。
“小家伙真像我啊。”刘孝武轻声说道。
其实，刚生出来不到两个月的婴儿，哪里能看得出像谁呢？
顺产的孩子刚出生会是皱巴巴的样子，几天之后会才恢复正常，作为闺女五官真正长开要等十二三岁了。
这时候，闺女的眼睛睁开，以月份来算的话，其实会是看什么都还一片模糊。一双眼睛转悠了一下，随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刘孝武想都没想直接检查是尿湿了还是拉了粑粑，发现尿湿了就亲手更换尿布。
也是刘孝武这样的举动，消除了张嫣所有的担忧，一张抑郁的脸可算是完全化开了。
当前可不是现代，男人一般不管带孩子。
普通家庭的男人在闲暇时或许会帮手，可他们为了一家生计很少有闲着的时候。
权贵之家呢？有奶妈或嬷嬷之类的人，不光是丈夫/父亲，可能妻子/母亲都不会亲手动手给孩子进行清洁。
亲手换尿布的刘孝武，他是有些表演的成份在内，更多是真情流露。
这个闺女不是刘孝武的第一个孩子，可她是世人所承认跟刘孝武血缘关系上存在直接关联的人儿。
其他庶出不算？刘孝武当然认可他们是自己血脉的延续，问题在于嫡庶有别啊。
可别说刘孝武作为现代人怎么会那样封建之类的话，不管他是一方之主，还是日后做了皇帝，以为真的能够为所欲为吗？
如果是可以集伟力于一身的世界，一个人自身的武力值足以毁灭世界，他又不用顾忌亲人的死活，的确大可以为所欲为。
普通的世界？一个人再厉害能打多少人，基本上还是依靠其他人的信服或忠诚，不被世人认可的事情不用做太多，本就不知道有多少心怀恶意的人在暗中窥视着，自己再制造话柄给予机会，怕是很快就要完蛋了。
西方的国家，血统论稳固且深入人心，王国大概率还能够由自己的血脉继承。
东方文明可不一样，被拉下皇帝宝座之后，超大概率就是一次改朝换代，并且直系后裔怕是很难活着。
刘孝武给闺女换好尿布，抱起来在怀中疼惜不久，孩子又开始哭了。
“怕是饿了。”张嫣倒是很想刘孝武多抱孩子一会，可是饿哭的孩子不吃肯定停不下来。
刘孝武将闺女抱给张嫣。
接手的张嫣却是将闺女又交给了奶娘，看得刘孝武很努力控制才没有皱眉。
到现代，好些家庭从孩子一出生就是喂奶粉，母亲拒绝哺以母乳。她们担心的事情是喂母乳下垂，想着及早不产乳汁。
真不要以为现代的女性才有身材焦虑。
古时候有条件的家庭，谁家不会找奶妈？一样是为了保持身材，好继续享有丈夫的喜爱，免得地位出现变化。
奶娘接手孩子，走到边上转身喂乳。
两个刚才光站着的侍女赶紧忙碌起来，去取茶具以及烧水，拿来点心、蜜饯之类的零食。
张嫣开始说闺女发生的一些趣事，说得时候笑眯眯。
刘孝武自然很想听一听闺女平时怎么样，听的时候还会关心张嫣的身体状况。
现代男人的这一份温柔，彻底让张嫣放下顾虑，搞得张嫣突然间哭了起来。
刘孝武过去将张嫣拥入怀中，安慰道：“不用有压力，等闺女一岁大，可以再生。”
“是我不争气……”张嫣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刘孝武多少有些无奈地说道：“生男生女，不是你能决定的。”
的确，那是由染色体来决定。科技不到位的时候，完全是看缘分，真的是左右不了。
“是否亲自哺乳却是你来决定。”刘孝武对于张嫣不亲自哺乳其实有点意见。
只不过讲实话，刘孝武一小会过去才琢磨明白张嫣为什么不自己喂奶，明白过来也就不过多苛责。
毕竟，闺女吃的就是人乳。
奶娘有那种责任，说什么都不可能被亏待，对吧？
所以，谁来喂奶不是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