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石闵反复无常,万般不可轻信。”萧昌知道刘孝武帮过冉闵几次,以前就是持反对意见,现在更加不建议跟冉闵展开合作。
刘孝武实际了解冉闵的以前的人生轨迹,的确发现挺反复无常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从一开始,刘孝武就不在乎冉闵是否可信,能够帮忙的地方愿意帮一把。
现在,苏彦代表冉闵过来邀请一起干大事,讲实话就是刘孝武一直在干大事,也干得轰轰烈烈。
不是吗?刘孝武先消灭张平获得晋地,又消灭石苞取得关中与陇右诸地,哪一件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呢。
至于说将冉闵收入麾下?其实刘孝武真没有动过这种念头。
有些人连合作起来都很危险,时时刻刻要担心被捅腰子,怎么敢收入麾下的啊?
冉闵其实不是反复无常,他的目标一直很坚定,也就是往上爬,直至爬到最高处。
一个人一辈子只要干了一件正确的事情,以往所有的污点都会被洗刷干净。
刘孝武在等着冉闵干那一件最正确的事情,真正发生也愿意参与进去,只是并非跟冉闵合流的方式。
能够看得出苏彦对于只有不到三万北府军东进很错愕,有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想来冉闵集团真的没有想过东进的刘孝武,竟会是只出动不到三万的部队?那是在哪一个势力之主出征动辄携带十多万的时代背景下,可能会让苏彦怀疑刘孝武的实力。
石鉴和石祗各有三十万以上的大军。
冉闵与李农合兵也有将近三十万大军……,当然了,他俩麾下真正能够算是士兵的人数,可能也就三四万人,其余人属于是辅兵和家属的性质。
在石鉴和石祗处,实际上真正算是士兵的人数也没有三十万那么多,只是相比冉闵和李农麾下的人员在青壮数量上更多。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后勤上的条件极其差劲!
刘孝武的确是只携带两万六千部队东进,可是全员有经过军事训练,军官懂得分辨号令,后勤条件上反正在北方比前燕之外的各势力更好。
所以了,别看刘孝武只是带两万六千部队东进,真要是跟十多万打起来,并不会让刘孝武有丝毫的心虚。
当然,前提是北府军的十多万敌军别是同样质量的部队。
东进的两万六千北府军是什么质量,后勤补给能力如何,不用刻意向苏彦强调就是了。
可能苏彦过于失望的关系,他后面见刘孝武没有再提及一块搞事的请求,两天后也告辞离开。
刘孝武在“河内郡”的所有军事行动,没有因为得知冉闵要搞事情而有所影响。
也不对,刘孝武因为得知冉闵要搞事情,加快了清扫河内诸方势力的速度。
“李农愿意跟石闵一起反了吗?”
在世人的眼中,哪怕李农一样降了后赵,后面没少接受任务镇压各地的反叛或起义,可李农的风评就是要比冉闵好太多。
人家李农击败对手,战前和战后没有对谁口嗨,也愿意对降将保持匹配身份的礼节。
刘孝武并不知道李农是否知晓冉闵要干什么,猜测是李农大概率并不知晓。
没有拉李农上战车,怎么冉闵就敢起义啊?了解冉闵的为人,太知道他到底敢不敢了。
什么情况下用“造反”这样的定义?在某个朝廷当官,甭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食君之禄却起兵与之为敌,既是作为同族且为了一己之私,一概都是属于造反行为。
要是最后成功掀翻了旧有朝廷,性质肯定会变。既是所谓的:失败才叫造反,成功了叫鼎革/革命。
曾经的商朝、周朝和两汉是不是属于造反,反正不知道多少人争论了多久,谁都最终说服不了谁。
三国并立时期的曹魏和孙吴,肯定是定义为造反。
司马家的定义则是篡位。
还有另一种情况是,站在民族立场上驱赶占领己方土地的入侵者,甭管是不是给入侵者当了官,其实也不叫造反,而是一种光复河山。
冉闵是炎黄苗裔,他起兵跟后赵交战,哪怕是被石虎养大,当了后赵的官,以性质来定义是一种起义的行为。
“历史上,冉闵是在今年建立冉魏?”刘孝武想道。
其实已经晚了,历史上的冉闵是在二月份建立冉魏政权,只不过没有得到哪一方政权的承认,一概视为叛逆。
冉闵建立冉魏政权的过程当然有着许许多多的小故事,他们起初是想要拥立李农来着,只是李农说什么都抵死不从。
在刘孝武的这一个版本,好多事情已经发生改变,推延了冉闵建立政权只是其中一件。
“出发!”
他们要去哪里?将要前往的地方叫“野王”。
部队在号令声中开拔,没有在“温”县留下一兵一卒。
在“野王”那一边,集中了包括龟浪部落残余以及其他四个部落,另有河内当地的七八个世家或豪强加入。他们选择在“野王”进行聚会,主题是联合抗击北府军。
根据传回的线报,一共有约七万人在“野王”汇集,刘孝武进行了兵力收缩,打算集合一万五千部队去攻击那一边的七万人。
“野王”位于河内的中部,边上有一条沁水。跟多数城池一样,其实“野王”也成了一座十分破败的城池了。
“至今为止,仅有四个世家和六个豪强勉强投奔于某,有七八个家族跑去与龟浪部会盟。”刘孝武行军期间自然是骑马代步。
讲那一句话的时候,刘孝武没有咬牙切齿,脸色和语气则是很冷。
河内当地的世家与豪强到底在想什么?其实他们就是知道刘孝武会无差别削弱治下的各个家族,不情愿被刘孝武纳入统治而已。
至今为止,真没有世家主动投奔刘孝武,基本全是北府军占领当地,他们才被迫接受被统治的事实。
从南方或其它地方跑来给刘孝武效力的人?他们只是个人给刘孝武效劳,并非是整个家族效忠刘孝武。关于这点必须进行区分。
萧昌劝道:“主上若是依照传统,定有更多良才投奔。”
本来很多要北上加入到刘孝武麾下的人,他们听说了刘孝武的做法,干脆就没有动身北上。
一些走到半路的世家子,得知刘孝武怎么对待治下的世家,原路回到自己家乡。
那还是刘孝武没有表态要进行鼎革,也就是抛弃以往优待世家的传统,建立起新的一套制度。
证明了什么呢?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那么,刘孝武想要进行什么改变吗?他倒是有所想法,只是清楚难以实现。
至于说清洗世家?这一件事情在刘孝武这里属于是势在必行。
搞到当前的模样,也就是胡人进入中原肆虐,仅仅是清算司马氏根本不足够,只有将老牌世家全部清理干净,不光是免了新的朝廷被污染,起码也会让天下整洁数十年。
真要是刘孝武不做区分吸纳老牌贵族,信不信不用三五年整个国家就会乌烟瘴气,尤其是跟两晋不会有什么两样?
清理完该清洗的世家,破灭“九品中正制”这一套傻逼玩意,一直被刘孝武视为自己的历史责任。
“主上不是在埋怨,你就别说了。”吕岢低声提醒萧昌悠着点。
同样是来自江淮以南,吕岢的出身比萧昌要低许多,跟刘孝武接触的时间和次数也更多。
不用问,吕岢肯定也希望来自江淮以南的同僚能够更多一些,只有人数多了才能形成派系,共同维护彼此的利益。可是吕岢更知道一点,没有掌握足够的话语权之前,要明白什么诉求能提或不能提出来。
要说埋怨?刘孝武还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他从来都认为君臣关系是一种双向奔赴的选择,不以为某个谁必须效忠自己。
认真而言的话,刘孝武要是有什么情绪,顶多觉得那些世家或豪强不识时务。
讲民族感情啥的?
世家与豪强宁愿跟胡人合作抵抗,不赶紧投奔过来?
讲实话,刘孝武早清楚跟古人讲什么民族感情都是白扯,不光是出于生存需要,看得还有利益倾向。
多得是晋人在胡人政权被当成狗,不妨碍他们对胡人忠心耿耿。简单到效忠胡人有利可得而已。
即便是开智之后,能少了民族败类吗?一样不少。原因还是能够得利。
所以,不是什么开不开智的问题。
相反是开了智的人,对于利益的追求愈加强烈。才有了“读书多为负心人,仗义每多屠狗辈”这样的谚语。
在封建时代,多次出现整个阶级背叛母国的事情,一次次都是被入侵者的利益收买。他们的下场没有好到哪里去就是了,要么是局势安稳之后被异族的统治者清算,不然就是本土抗战胜利再被清算。
“我的确是在政策上需要做出调整了。”刘孝武来到河内被世家与豪强排斥,想要日后征战顺利,不能以个人喜好影响到事业的开展。
不是刘孝武想要改造原有的世家或豪强,他要得是加大力度扶持新贵。
随后在“野王”征战,没有太多需要描述的地方,整个过程虽然略有波折,整体来说还是得到一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毕竟,杂胡真的就是不堪一击,尤其是刚刚吹风膨胀却没有完成整合的杂胡。
怎么来说呢?那些吹气球膨胀起来的杂胡部落,他们是互相吞并来增加人数。征战过程中的仇恨刚刚产生,短时间内不可能融为一体,稍有挫折便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自个儿自相残杀起来。
有相同属性的还包括流匪之类的武装,他们没有建立起一套有序的管理制度,人越多同样会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饶命!”常珍眼巴巴看着刘孝武,充满了对活命的渴望。
在华夏大地,不同的区域都有千年以上或存在数百年之久的世家,他们在任何朝代都属于当地的地头蛇。
河内常氏是曹魏时期崛起的一个世家,他们家族的常林当过曹魏的大司农,以此带着常氏完成了崛起。
这个常珍吧?他在原历史上成为前秦的太守,后面举家去了凉地发展。
大胜的北府军在“野王”当地以及附近抓到了将近五万的俘虏,其中就包括跟杂胡合流的一些世家子和豪强子弟。
刘孝武看着常珍,问道:“某为何留你性命?”
但凡常珍能够给出一个看上去合理的由头,不是让刘孝武非杀不可。
主要也是他们没有给北府军造成什么麻烦,或者说没有来得及造成麻烦就败亡了。
常珍张嘴就说道:“我家乃是当代望族,可为使君统治当地出力。”
呵呵?
世家还真的基本都是当地望族。
问题是什么呢?中原各地被胡人肆虐得不成样子,哪里都人口锐减以及满目疮痍。
所谓的名望,其实就是当地人愿意给面子。
现在却是哪跟哪都没有多少人,并且河内的世家和豪强经过这一波混乱损失惨重,完全是北府军清扫他们的良好机会,不需要由他们来配合统治。
“敢于抵抗王师,不死为何?”吕岢说道。
萧昌往前一步,对刘孝武说道:“主上,当地望族投效,确能帮助主上治理当地。望主上三思啊。”
两个人配合得真好,一个附和,一个唱反调。
刘孝武沉默了一小会,说道:“若某宽恕,日后征战它处,是否皆如此地模样?”
当地的世家站在刘孝武的对立面,他在打赢之后根本不需要他们,能够顺势清除却选择了仁慈,是不是会很像是一个傻逼?
“你们怎么看?”刘孝武问没有表态的其他人。
在军中任职的人,他们已经逐渐习惯多做事少说话。
一时间被提问?好多人光面面相觑了。
曹雄猜测刘孝武不想留,说道:“臣以为当杀。不杀,日后它地皆如此般,需得杀鸡儆猴。”
随后,开口讲话的将校都认为应该杀。
“押出去,枭首。”刘孝武玩一手从善如流。
常珍自然不甘受死,用力抓着地毯,对于锁拿自己的武士进行挣扎,还是被拖了出去,没有一会帐外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
一个人,怎么还能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声?要杀,肯定不止杀常珍一个,其他被俘的世家子与豪强子弟,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远超出杀鸡儆猴的范围,只是远比留下余孽在后面不断搞暗杀或搞事情,毫无疑问是要好上非常多的。
杀了各个家族的核心族人,普通族人以及其他人看情况,主要看他们以往的作为来做裁定,罪大恶极自然是也杀了。
定罪的标准是什么?刘孝武执行的是公审,也就是谁进行控诉,将嫌犯收押起来,由证人列数罪行,再执行相关的处罚。
只有人证的吗?要是多数人觉得某人该死,那他一定是有该死的理由。必然也会出现冤枉的情况,比如明明无辜却被众口铄金。
只不过,现阶段对刘孝武无用的人,他是不是冤枉对刘孝武来说无甚所谓,不光是乱世用重典,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
说难听点,变革的时代背景之下,不可能人人都能获得公正。
在“野王”击败七万多人之后,河内已经没有大规模的武装势力,特别是“野王”的消息散布出去,其他武装基本就是选择离开河内。
可能是刘孝武在“野王”处理了一众世家子与豪强子弟,同时引发了当地的世家与豪强出现逃亡潮。
“主上,杀戮不可成事,此便是明证啊!”萧昌真不是非得跟刘孝武唱反调,也不是作为世家子弟全然的感受到物伤其类,真有为刘孝武的大业在着想。
萧昌痛心疾首地说道:“自古以来,讲求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天下皆反者,不见有成事之可能。”
要较真,的确是那样子的。
可是所谓的“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在内核上并无正义与邪恶之分,讲究的其实是会不会分蛋糕。
拿姬姓来说,他们并不是在干正义的事情,才得到八百诸侯的投奔。其实是姬姓愿意给八百诸侯进行利益共享,然后才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清理害虫,大可事后清算?”萧昌说道。
刘孝武可算是看向萧昌,也愿意相信萧昌是为了大家共同的事业在劝导。
“事后清算?”刘孝武问道。
萧昌猛点头,说道:“不过是周公旧事。”
是啊,周文王负责给诸侯开支票,轮到需要兑现的时候被周公旦玩操作,想要分享利益的诸侯变成反贼了。既然成了反贼,支票当然就不可能兑现咯。
后面的刘邦其实也是那样,创业时期什么承诺都敢说,轮到要排排坐分果果,变成排排跪砍头。
只是呢?周公旦和刘邦的操作符合法理,并且还养肥了新的一批新贵。有些人清理功臣的操作就干得比较粗糙了。
刘孝武表现得比较气愤:“非是某人弑杀,乃是此些人等不识抬举!”
“这……”萧昌不得不承认,的确是那些人给脸不要脸。他稍微沉默之后,说道:“还请主上散布消息,详细罗列他们该死的原因,不使主上名声……”
什么名声?问就是刘孝武在世家和豪强那一边的名声本来就差,早就已经被世家和豪强排斥。再加上这一次在“河内郡”一顿杀下来,但凡有一个世家子或豪强子弟跑出去,将刘孝武在河内的行为散布出去,怕是要让世家和豪强变得恐惧了。
刘孝武与萧昌对视了好一会,才说道:“此事托付予你。”
萧昌肯定想要改变刘孝武对世家的态度,那就在这一件事情上有充足的动力。
现在是世家需要得到刘孝武的接纳,他们不光想被吸纳,还想着得到更好的待遇。
一时半会让刘孝武完成占领之后,保留所有世家的一切,似乎是不太可能?
毕竟,创业阶段需要资源和人口,可资源和人口全被世家和豪强捏在手里。
真要是打下来却什么都得不到,打下来到底有什么屁用?
是是是,可以收税,问题收税是未来的事情。不削弱他们的实力,极可能收不上来税,或者是只能收到极少的税。
一些帮不上什么忙,净会一直添乱,乱起来就会捅刀子的存在,试问在能够清除的时候,有哪一位统治者愿意留着?
非常多的君王知道哪些阶级是害虫,他们也时时刻刻想要将之铲除,奈何就是已经被绑架了。闹到动手清除有极大可能性会马上亡国,不清除反倒还能继续苟延残喘,肯定是放缓了来办,顶多也就是尽力压制,不可能说完全清理干净。
刘孝武现在没有被哪一个阶级绑架,他正在扶持新的利益群体。只是他不确定新贵的腐化速度能有多快,会不会跟旧有利益集团凑到一块去。
但凡旧有势力没有被清除干净,十成十的情况会是新贵被老牌势力拉拢以及融合,形成蛇鼠一窝的现状。
“我能完全清除掉旧有利益集团?”刘孝武扪心自问,似乎没有那个可能性。
当前的北府军就有世家和豪强的子弟,好些人还爬上了中高层的位置。他们因为刘孝武的压制,暂时倒是显得很收敛。
那种收敛不可能是永久,什么时候刘孝武顾不上,他们绝对会固态萌生。
有什么办法来防止腐化吗?没有,真的没有,什么时候都会有那么一群人,不可能完全杜绝。能够做的就是时刻进行压制,定时再一批又一批清除。
说到底就是,人都是利益生物,手里有权的人,他们伸伸手就能够获取难以想象的利益,能够忍得了一时,只要一次没有忍住,基本上就是开闸了。
在此后,北府军在“河内郡”的军事行动变成追缴乱兵与匪盗,刘孝武则是到“茅津”附近,坐看“冀州”的风云变幻。
比较让人意外的事情是,等刘孝武来到“茅津”附近,得到消息说来自桓温和小朝廷的使者已经在等候。
代表东晋小朝廷北上的人正使是刘靖。
代表桓温而来的人则是周楚。
他们应该是得知刘孝武光复关中才过来?
也有可能是,后赵的内战规模越打越大,两边都想要借这个机会联络上刘孝武,取得某种程度上的支持,或者进行他们想要的合作?
连续的征战和赶路之下,刘孝武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接见。
“从康且先试探他们的口风。”刘孝武需要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好在正式见面之前做好权衡。
吕岢自然是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