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天,刘孝武调动两万多人分配在“长安”城外,人多的位置有七千多,人少则是四千左右。
需要了解到一点,那是几天来清除了城外的营地与杂物,要不城墙外真的没有太大的落脚地。
后赵是针对城池的旧有设施进行修复才重新启用,而“长安”城墙倒是没有过分蜿蜒,可本来就不是一座有四四方方城墙的城池。
今天出动的两万多人,杂胡与苦役占了绝对多数,只有四千北府军作为督战队。
刘孝武待在城东,没有必要不打算到处巡视。
前几天,外围还没有太多不明归属的队伍,到现下已经渐渐增多。
来“长安”战场外围的都是些什么人?可能有要前来支援的后赵阵营武装,更多是听说“长安”即将展开大战,跑过来捡可能存在的便宜。
只要北府军没有呈现颓势,投靠过来的杂胡虽不可信,但是不至于立刻跳反。
只不过,刘孝武不光分配己方阵营的众多杂胡在外围游弋警戒,信不过那些杂胡的前提下,带来的大部分北府军骑兵也安置在了外围。
数天以来,北府军以今天的阵仗最大,吸引留在“长安”的高官们,不得不上城墙亲眼看看怎么回事。
以距离来算,三百米不算多长。
可是吧,两个人相隔三百米互视,其实也就只能看到指甲盖大小的身影。这种距离大概能够辨识穿着,可是会非常模糊。
“城外多少人?”石苞是真目测不出来。
不单单是石苞,好些人真没有那种技能。
“回大王,城外敌军已过十万众。”刘宁等了一会见没有人回答,给出了答案。
其实是,大概三万的北府军,将近五万苦役,过五万杂胡,总人数超过十三万。
要是将更外围的人算进去,可能是后赵阵营的人,过来捡便宜的武装,他们的人数绝对不少于八万。
也就是说,短短数日之内让“长安”城外聚集了超过二十一万人。
那可能是周边数百里方圆的武装全凑了过来,一下子让“长安”周边之外变得人烟稀少。
人员成分之复杂,城池内外乱子不断,更外围则是不同归属的武装一样不少发生摩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什么时候就炸了。
“十万!?”石苞直接被吓到了:“刘孝武不要晋地了?敢将所有兵力调过来攻城?!”
刘宁这一次不想回答了。
哪里可能让刘孝武将所有军队调过来攻城呢?他们不用顾忌后路,沿途留下部队看管后勤补给线的啊。
再者说了,哪有人会完全不顾自己的地盘,把所有军队抽调一空。
“大王,我们舍弃在城外的苦役至少七万。”李飞翊说道。
“哦,对对对,是有这一回事。”石苞可算是脸色变得好看,嘲笑一般地说道:“城外十万人,有七万苦役?他们能干什么。”
什么情况,石苞这么蠢的吗?
话又说回来,石虎的一众崽子确实是都不聪明,要不然也不会屡次造反失败,再被亲爹亲自动手勒死。
北府军俘获了四万多苦役,经过几天的辨别,里面晋人……汉人的数量约两万七,剩下便是各个族裔。
会使用“约”这种不精确的说法,主要是每一天会出现死亡,一直在减员让数字出现减少趋势。
约两万七千人,他们一开始并不觉得得救。
实话来说,封建时代哪怕是作为同族,还真没有多少相亲相爱,可能压迫得更狠。
他们是后来才发现自己吃得更好,也得到比其他族裔更多的照顾,包括病患能够得到医治。待遇上的差别让他们首次在北府军这一边发现,原来作为同族在待遇上会更好。
以为城外十万敌军以临时抓捕的苦役和杂胡数量最多,让石苞放下心中的担忧,变得一脸轻松了。
苦役是什么?
杂胡又是什么?
不至于石苞不懂啊。
以那种货色凑成的武装,压根就不能称之为军队,称呼乌合之众可能还给脸了。
阵阵的战鼓声中,攻城方开始有人推进,没向前多久的距离便一窝蜂冲锋,更是让石苞极大放松下来。
没有队形,不存在什么攻击波次,真的就是一窝蜂前冲,不少人跑着跑着还能自己绊倒。
攻城方进入城墙弓箭手的射程,一段段梆子声在城墙上响起,随后一波又一波箭雨被射了出去。
偌大的城池,四面位置都有战鼓声和冲锋的呐喊声,随后加入梆子声与受伤的惨叫声,搞得谁的耳膜都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哪怕是一面城墙上只有五六百弓箭手,频繁向外射出箭矢,一次齐射就是两千多支箭,射出的箭矢真不能算少。
冲锋的攻城方不断有人中箭,也有人会转身向后跑。
董舒然向前砍翻一个逃兵,对面向自己的逃兵,手指城墙并大吼:“回去!”
逃兵可能听不懂董舒然在喊什么,总该看得懂手指城墙是什么意思。
有的逃兵重新转身跑向城墙。
也有逃兵不管不顾想要脱离战场,随后再被督战队现场砍杀。
出现逃兵现象不止是在城池的东面战场,其它位置一样不少见。
只能说正常,极其的正常。
他们本身就是被迫上战场,心理上并不认为自己是北府军的一员,哪可能真想玩命?
不受刺激可能还好,看到周边有人死去,可不就转身逃跑嘛。
有人逃跑,自然会有人继续前冲。
向前冲的人,他们跑到城墙下气喘吁吁,随后对着城墙干瞪眼。这是扛着梯子的队伍没有到位。
城墙上的守军等下方有敌军之后,有守军开始用石块或檑木往下砸。
傻乎乎站在城墙下面的人,不懂事先选择不易被砸中的位置,脑袋或肩膀可能就要迎来石块或檑木的重击。
“很乱……”吕岢这种对军事领域一知半解的人,看了一会就看懂。
萧昌面无表情说道:“只是为了消耗敌军的箭矢和石块、檑木。”
“也是为了消耗各族苦役与杂胡。”吕岢心想。
的确!
来到“长安”周边的北府军数量真的不足三万,事先携带的粮秣只够吃三个月。
前来投靠的杂胡数量多达四五万,他们倒是不用北府军来养,可数量超过了北府军,必然需要对他们进行消耗。
虚弱以及各种疾病缠身的各族苦役,他们能够发挥的作用有限,还要北府军浪费珍贵的粮秣来养,肯定是要采取必要措施。
坑杀各族苦役?这种事情太过残暴。
将苦役进行编队,给予一些承诺,再让他们上战场?固然是一样残暴,可是起码让他们有希望了啊。
北府军的高层一点不奢望苦役和杂胡组成的攻城队伍,有希望将城池攻克下来,非常清楚就是进行消耗而已。
参与发起攻城的苦役和杂胡知道自己是消耗品吗?他们也知道。只是杂胡被告知监督苦役,直接让苦役变得没有选择。
这是一套什么逻辑?其实就是阶级压迫模式。
什么叫阶级压迫模式?简单就是中间阶层知晓自己并不高贵,可是有比他们更低贱的阶层,一层压一层变成套环,真正的高层就能够作威作福了。
战场上嘈杂声震天,实际被搭上去的梯子不多。
苦役没有弓箭,他们光是挨箭矢射与挨石头、檑木砸。
杂胡之中倒是有一些弓箭手,他们会朝城墙上的守军射箭,倒是也能够取得一些有限的战果。
“今日有万余后续部队抵达。”刘孝武站在搭建起来的一个高台上,注视着前方的战场。
“万余?”成方事先可是知道会有三万援军过来。
刘孝武说道:“只有万余,另外两万临时增派给了征西将军。”
那是“浢津”交战阶段,陆续集结往吴山附近的军队,数量就是三万。
他们后来才得到命令开拔,近期进入关中又被拆分。
“是该给征西将军增兵,先行保障后勤线。”成方一听就觉得合理了。
作为入侵的一方,甭管军队的数量到底有多少,后面又进行了多少增援,一定是在进军沿途布置驻军。
通常情况下,入侵方用于正面战场的部队会越来越少。除了分兵驻守打下来的地盘,更需要有游弋保障后勤线的部队。
成方问道:“征西将军已率军跟苻洪交战?”
“尚未有新的军情送抵。”刘孝武说道。
确实是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过来。
刘孝武得到最后的信息是谢艾率八千步骑主动出击,没有进一步消息可能是一件好事。
直接说就是谢艾八千步骑要对战苻洪四万多大军,要是很快有消息传到刘孝武手上,超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崩溃了。”谢浮插话。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转到战场上。
苦役和杂胡组成的攻城部队,他们十张梯子搭不上四张,两千多人减员一成立刻崩溃往后跑。
“收拢,施行十抽一杀,随后重新进行编队,再让他们攻城。”刘孝武下达指示。
可别以为“十抽一杀”是罗马人的特色,只是罗马人明明白白又清清楚楚建立那样的制度,其他文明或国家针对败兵也有相似的处理手段。
当然了,罗马人搞十抽一杀,带有对败兵的侮辱性质,要得是激起其他人的荣誉心;其他文明或国家对败兵抽签斩杀,更多是发泄与震慑。
也因为罗马人有激起其他人荣誉心的用途,他们干“十抽一杀”是让战友去杀掉战友。
逃回来的苦役和杂胡重新收拢起来可不容易,有新的北府军入场。
新到位的北府军不是忙碌收拢败兵,他们主要是防备城内敌军趁机杀出来。
由于石苞等留守的后赵高层不干人事,其实作为防御方在城外并没有驻军。
如果防御方在城外有军队的话,到这个时候真可以趁机入场,在攻城方发生局部溃败的时候,给攻城方来那么一下子,也是制造城中守军出来收割败兵的机会。
肯定不是防御方会一直没有城外的部队,陆陆续续后来却被挡在更外围的未知武装,里面一定有后赵阵营的队伍,只是很难说什么时候可以跟石苞或城内的谁联系上。
随着第一波攻城部队溃败下来,现场的嘈杂声可算没有那么大。
董舒然得到命令,来到一众被包围起来的溃兵前面,大喊:“你们之中每十人要死一人,给你们自行挑选的机会!”
满心恐惧的苦役和杂胡听得愣了神。
怎么连杂胡也要处置?这得记住一个核心,北府军就是必须消耗他们,无论是用哪一种方式。
杂胡被划到攻城序列,采取的是一整个部落被编队,也就是首领到奴隶全上阵。
既然首领也在崩溃的人群之中,以溃败的方式撤下来,很难联系上多少亲信的嘛。
董舒然一次次喊话,乃至于让战友进去拉人出来砍死,可算是让一众溃兵搞明白状况。
结果就是溃兵为了活命,认识的人针对不认识的人,不断推出某个人上死亡名单。
每被指认出一个人,会有北府军士兵上去锁拿,捆上再堵住嘴巴,押到前面跪下。
“几个首领全抓了吧?”董舒然问道。
林泉压低声音答道:“只抓了七个。”
董舒然点了点头。
没有多久,跪成一排的人全部在溃兵面前被斩首。
“用食!”董舒然不给他们回过神乱想的时间,示意战友将事先准备好的木桶抬上来,木桶里面是已经煮好的杂粥。
当木桶盖被掀开的时候,一阵阵食物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一众溃兵眼睛都直了,伸长脖子看向木桶。
杂粥?就是放了很多种谷物,再加一些菜叶子、草的根筋、碎肉,骨头等等的大杂烩。
可别以为是故意埋汰人,才煮出杂粥这么一种玩意。
实际上有拌料的杂粥,远要比什么都不加的粥更有营养。
愿意放油又加盐?对于封建时代的人来讲,可能是他们人生中吃过最像样的食物了。
有一口吃的,闻着还很香,拿到手能够看到油花,吃着能品出咸味?没死的溃兵再也顾不得其它,埋头捧着竹筒就是猛吃。
远近各处的地方,好多人看到了对溃兵的处置。
他们看到杀人会惊心,等看到没死的溃兵吃得那么猛,之前什么心理状态都舒缓了下来。
当前哪里不会一直死人?能不能到嘴一口吃的才是最重要。
另外就是说,第一波攻击梯次上去不到五分钟就败退下来,怎么可能不会有后续的处置。
闻着空气里面食物香味的人,可能还认为只杀少部分人,不是将溃兵全宰掉,算是北府军的高层足够仁慈了。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上去?”
“你想上去?”
“不……,我想尝一尝他们的吃食。”
“啊?闻着味道,跟我们吃的好像一样。”
“一样也想吃。”
“也对……”
交谈的声音来自原先当后赵苦役的汉人,他们可能看不出北府军高层是在有计划消耗杂胡与其他族裔的苦役,几天过去怎么都该明白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那种区别对待是往好了照顾,绝不是更为严苛。
“听说,我们不是晋人,变成汉人了。”华生说话的时候一直眨巴眼睛。
唐秋满脸疑惑地问道:“什么是汉人?”
讲实话,华生也不知道汉人是什么:“总归是被他们当成自己人。”
房七插话:“我们的首领是汉室宗亲后裔,他是汉人,我们也成了汉人。”
知道汉室宗亲后裔的概念,一定也知道有过汉朝。
只是呢,房七不想跟众人讲太多。
“又有人要攻城了!”华生看到新的队伍正在集结。
不是刚才的溃兵,他们还在用食。
新的苦役和杂胡不断汇集起来,他们会是第二波攻城部队。
东城这一边,攻城会间断,只是不会结束。
其它城墙是一样的情况,反正就是一定会有新的攻城队伍被集结,一再发起攻城。
连续五天由各族苦役和杂胡进行攻城,到第六天才让刘孝武换上北府军的部队。
也是在今天,攻城塔以及其它器械亮相。
只用各族苦役、杂胡与守城方消耗五天?讲实话就是远远不够。
攻打一座占地方圆数十里的城池,不是双方实力悬殊到夸张的程度,一般情况下打数个月乃至于几年才是最为常见。
“再继续消耗,杂胡要跳反了。”刘孝武亲自来到前沿,只是他才不会亲自参与攻城。
五天下来,死掉的各族苦役至少六千,杂胡也死了四千多人。
那是只计算死去的人数,没有含括受伤的伤患。
攻城五天,死掉了近万人,到底算是多,还是少?
不存在固定的答案。
要是两边军队的质量一样,攻城方在五天内死掉近万人,交战过程绝对是异常惨烈。
可是在这五天内,守军死掉的人数可能不超过五百,怎么都无法用惨烈来定义,明白来讲就是攻城方被屠杀。
不过……,进行城池攻防战,更多时候的确是攻城一方付出的伤亡更多。正常情况下会是攻城方伤亡二十人才换守城方一个人。
“注意其他人,外围有风吹草动亦不可忽视!”刘孝武再次进行强调。
各族苦役和杂胡已经遭到极尽的压迫,不得不防。
更不能忽视外围的未知武装。
也是北府军的增援抵达,才让刘孝武有富余的兵力展开正式攻城。
“敲响战鼓!”
一阵阵鼓声响彻,列队静立的北府军,他们用长枪一次次杵地,用战刀拍击盾牌。
刘孝武策马开始在各部队前方驰骋,绕了两圈下来,抽出腰间的战刀高举:“汉军威武!”
得到的响应是,做好战斗准备的北府军,以及其它方位,陆陆续续跟着一块呐喊。
天地之间响彻“汉军威武!”的战斗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