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鉴率领主力离开的第十一天,待在南岸监视北府军的三万后赵部队,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拔转移的准备。
也是在这十一天内,逗留的三万后赵部队并不安分。
所谓的不安分,不是他们多么挑衅北府军,他们每一天都会分出或多或少的人,到各处进行扫荡。
居住在附近的人,他们在石鉴大军陆续赶来那一会,其实就一直在被针对了。
多数的家族很主动地献出物资和劳动力,想要以此换取不被针对,可是他们并没有如愿。
北府军这一边无法统计数据,并不知晓仅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两军对峙区域附近的家族皆尽消失。
那个过程就是,那些家族看到后赵的大军每一天都在增加,出于恐惧心理拿出物资捐献。不是只有一次捐献,是一旦有人过去勒索就捐一批。
很不幸的事情是,那一些家族可不会因为向谁捐献就获得庇护,也不是一再捐献就能换取安全。
后赵太乱了!并且石鉴的大军是由不知道多少军头拼凑。这个军头拿到好处,还有更多的军头没有拿到好处。那个军头拿到了好处,跟其他军头有什么关系,其他军头又无法得到分润。乃至于其他军头听到某家族已经向谁上贡,轮到自己却勒索不到,反倒是会被惹怒。
很多家族一次次为了求平安,不断出人出物资献出去,他们也在一次次上贡中变得更虚弱,到最后被某一个愿意攻打邬堡或城寨的军头给灭了。
起初阶段,也就是石鉴集结起二十万以上的大军,当地的家族根本不敢抵抗,一旦被要求打开大门,只剩下明确拒绝或真的打开两个选择。主动打开大门的家族,无一例外全部被灭。不愿意主动打开大门的家族,倒是有些仍旧幸存着。
一系列事件中,无法用“倒行逆施”来形容后赵的军队。理由简单到当前的家族,有一个算一个站在“人民史观”的角度都不算什么好东西。
等石鉴率领主力离开,渐渐有幸存下来的家族派人联络北府军。他们表示愿意归附,请求刘孝武出兵解救于危难。
“敌军的粮秣从未充实过,亦无粮道可言。”刘孝武在讲大实话。
那就是石鉴为什么不在沿途留下驻防部队的原因,他们根本不存在后勤供应链,没有后勤补给线也就无需保护。
不是吗?没有后方给军队提供各种物资,哪来的什么后勤补给线嘛。
既然不存在后勤补给线,自然也就让北府军无从针对。
所了,石鉴只留下三万后面会转移到“潼关”驻防的部队,主力部队干净利索全部走光了。
没有后勤补给线一直是游牧民族的特点。
只不过,传统的游牧民族军队,军中其实携带着大量的牛羊,入侵之后依靠劫掠进行补充。
到后赵这一边,自行携带的牛羊数量大大减少,更加仰仗劫掠来进行补充,使其变得更为脆弱。
当初石虎屡次亲征,不缺战败的战役,究其原因就是不存在后勤补给。
一国之主亲征战败没有导致国祚变更,其实跟后赵的独特治国方式有关。到石虎当政时期已经让后赵变成一个散装国家,他每一次亲征都会带走各族的族长,各地本身就是一种自治的现状,军队已经被抽调走,还有自家的老大在当人质,哪敢进行反叛呢?
至于说一国之主战败导致威望大降?石虎又不是依靠正面的威望在统治国家,治理全凭血腥和残暴,只要手里还有数量不少的军队,牢牢控制住各族的族长,散装的统治就会延续下去。
军队走到哪抢到哪,讲实话不是后赵才有的特色,也不是只有作为入侵者的游牧军队才会那么干。历朝历代都有“兵过如梳”的说法,军队走到哪破坏到哪早就成为常态。
指望封建时代的军队到哪能够保持对普通人的秋毫无犯?几千年的封建王朝才有几支军队能够做到呢。
因此“兵者,凶器也”可不是单指要谨慎用兵,本身就将军队的破坏力明明白白讲清楚了。
刘孝武对怎么来进军关中早有部署,仅是需要根据面对的即时态势进行调整。
稍微更北边的“采桑津”在确认石鉴率军离开之后,当地已经开始架设浮桥,不出意外现在至少有两条浮桥完成架设。
在那一边的相关任务由崔器来完成。
在这一边,谢艾带三千人到刘孝武的指定地点实施登陆,随后这一支部队交给林剑锋来统率。
完成任务的谢艾带着征西将军印玺、令箭、令旗向“采桑津”急赶,到了地方接管刘孝武预先准备的两万大军,成为率先跨过大河的先头部队。
在接下来,谢艾需要在约定的时间之内,将军队带到“潼关”后方,又在约定的时间对“潼关”发起攻击。
原先驻扎在吴山区域的三万北府军,他们已经得到命令在向“浢津”赶来。
驻扎在“茅津”的一万北府军之中,半数被进行抽调,由张戈统率过河。
张戈麾下的约八千部队,他们的职责是收拢之前暗中投靠的当地家族或武装,尽快完成整合的同时,作为攻打“潼关”的预备队。
不是说了吗?后赵的军队走一路就肆虐一路,灭掉了不少家族。遭到新一轮肆虐的区域,当地人以前是没有其它路可供选择,现在有了北府军的这一个新选项。
甭管是新仇旧恨在推动,亦或着看清楚未来的趋势,很多家族或武装选择了投奔北府军。
当然也存在仍然只想过自己封闭小日子的家族或武装,只是刚刚历经二十多万后赵军队的肆虐,进行该选项的家族在数量上不多。
多数家族或武装投靠北府军的原因太过于现实,他们刚刚进行完春播的农田被破坏,陆续且一再遭到勒索,主动献出去的劳动力和物资真不少,没有外部援助怕是很难撑过今年。
更为现实的事情是,一旦北府军不愿意让他们封闭起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历经磨难的他们没有拒绝的实力。
“方信。”刘孝武开始点名:“你率一万步骑作为第一梯队正面攻击敌军。一旦敌军撤退,务必死死咬住。”
成方站起来应:“唯!”
“义博。”刘孝武等谢浮站起来,说道:“你前往接收三千部队作为第二梯队,在敌军后方进行破坏,拖延敌军撤向‘潼关’的时间。”
谢浮听懂刘孝武所指的三千部队就是先前乘坐舟船在大河上游登陆的那一批,一样站起来应:“唯!”
“诸位!”刘孝武环视众人:“与某同行。”
没有得到独自领兵机会的其余将校,心里难免会有些失落,还是振作起精神站起来,齐声喝道:“诺!”
敌我两边都在可视范围之内,有大动作根本就瞒不过对方。
石鉴指派留守的孙伏都很快得到汇报,说是北府军开始有大动作。
要不是被其它事情耽搁,再来也是南北岸的北府军一直没有获得新增援,讲实话就是孙伏都早该率军前往“潼关”驻扎了。
近期,当地的家族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尽管各支队伍的人数不多,竟是敢于对后赵各支部队进行袭扰。
那些袭扰孙伏都所部的队伍,自然是投靠了北府军的当地家族或武装。正面交战绝对没有那个胆子,利用对当地地形的更为熟知,玩露一手就跑的胆子却是有的。
“浑,你率三千骑兵垫后?”孙伏都指派任务。
他们已经做好了随时开拔的相关准备,一下子全跑却是极其不现实的事情,必须有人率军垫后。
刘浑想了想,说道:“三千太少,再给我五千步兵。”
随时需要跑路,步兵只有两条腿,并且北府军看似不缺骑兵,步兵留下还能走得脱?
孙伏都先是危难,后面拍板道:“那便给你留下五千羌人和氐人。”
要是换作以往,孙伏都选择留下的步兵绝对会是杂胡和晋人。
让孙伏都选择留下羌人和氐人,根本原因是苻洪统率两万羌氐联军去了关中,到现在苻洪所部还没有泄露踪迹。
如果苻洪不是率军进入关中且隐蔽行踪,不会让其他人像现在这般忌惮。
问题就在于苻洪率军前往关中又藏了起来,摆明了就是意图不轨,哪可能不进行防备呢。
石鉴麾下有晋人充当士兵?这就是属于废话了。
后赵爆发内乱,什么人都要立刻选择站队,其中自然包括有官职的晋人,以及有名头的世家或豪强。
在以往,尽管由于胡人势大导致杂胡被抬高身份,可他们也就比晋人“高贵”那么一丢丢,实际上仍然不被各个强族放在眼里。
现在变得不一样了。
苻氏的表现很不对劲,连带他们的盟友姚氏也成了必须被提防的对象。
重视的顺序发生改变,很多事情也必然跟着产生变化,孙伏都选择带上军中的杂胡和晋人,再让羌人和氐人去当炮灰,变得完全合情合理。
石鉴的二十多万军队里面,构成到底怎么样?
光从目测肯定看不出来。
可能石鉴都分不清族裔的归属。
二十多万大军里面的羯人约是四万,羌人该有两万,氐人有个四万,匈奴人大概是三千左右,鲜卑人五千的样子,杂胡合起来六万,剩下全是晋人。
其实,哪怕不是那种多族裔的构成,仅仅士兵属于各个军头,依旧算不上有什么组织度。看着数量很是吓唬人,碰上架构严谨且组织度高的对手,能够依靠数量优势取胜,交战时间不会短到哪里去,付出了多少伤亡也一定不会轻。
孙伏都带着主力向西移动。
留下来的刘浑将麾下分别收拢到两处营寨里面。
在石鉴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不少废弃的营地,当地凭空出现了一处处的天然屏障。
“校尉,无需理会留守的敌军?”窦韩一时间无法理解。
吕齐刚才得到命令,直接追击正在撤退的敌军:“自有友军对付。”
他们是第一支展开行动的北府军,正在从留有守军的敌军营地侧方通过。
两边内外的人能够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北府军这一边不说人人亢奋,起码不存在什么迟疑或者太明显的担惊受怕。
待在营寨内准备防御的后赵众人,不同的族裔就会有不同的展示。
羯人各种张牙舞爪和叫嚣,他们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展现自己的凶残与勇气。
羌人和氐人的行为并不统一,会去学习羯人,也能够安静皱眉站立。
一支又一支开拔向西的北府军,他们身穿红色战袍,下身则是着束裤。在武器方面,北府军以装备长枪居多,少数装备刀盾或长矛,肯定也不缺肩上挎着弓、手持弩和腰间有一柄战刀的弓弩兵。
战袍和武器都有统一制式的北府军与穿着杂服的后赵士兵一对比,形成统一制式的北府军更像一个正朔政权的军队,相反各种混杂的后赵军队一看就是一支杂牌凑成的乌合之众。
“我们迟早会克复全境!”吕齐对此毫不怀疑。
那是统一制式带来的集体感,也是接连取胜所诞生的自信心。
窦韩猛点头,再问道:“要不要全军加速?”
“不要急于一时。”吕齐得到的命令是先尾随孙伏都本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窦韩已经知道这一次的前线指挥官是成方,多少嘴碎了一句:“成将军不是张将军。”
那个张将军是谁?指的是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张甫。
而张甫也是刘孝武麾下高级将领中第一个掉队的人,他已经被排除统兵作战的权限,到“平阳”治理地方去了。
吕齐和窦韩都有在张甫麾下服役的经历,一句话搞得俩人发出低笑声。
先头部队由成方统率出发,他们会找到合适的时机发起对孙伏都所部的攻击。
在“浢津”这一边由刘孝武亲自来统率部队,北岸的大多数部队会到南岸。而刘孝武在等从吴山开拔过来的三万部队。
等于说,留下来的刘浑所部,他们要是继续待在营地里面,不会遭到北府军的攻击。
一支又一支北府军的部队在向西行军,亲自过来营地外围栏栅处张望的刘浑却是一脸的犹豫。
按理来讲,刘浑的任务是断后,理应出兵拦截北府军才是。
正在陆续向西行军的北府军,看上去大概有四五千的样子?逗留南岸营寨的北府军也是四五千,只是不断有北府军通过桥梁在向南岸赶来。
刘浑手里有八千步骑,他在犹豫到底是拦截正在向西开拔的北府军,还是对“浢津”附近的北府军营寨发起进攻。
“进攻营寨可以直接堵住敌军的出兵路线,可是……他们的弓弩手实在是太多了!”刘浑对北府军的远程部队已经有了恐惧心理。
来到南岸的北府军为了保持对桥梁的控制,没日没夜修建防御工事,其它次级防线不用多讲,岸边已经有了一座永固式的桥头堡。
大军还在的时候,一次性有三万多后赵军队对北府军的防御区域展开过进攻。当天的那一战,战死和失踪了七八千人。
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后赵拿北府军修建的防御工事没有办法,轮到刘浑只剩下八千人马,攻打北府军的防线摆明不会作为选项。
那么,刘浑率军外出拦截移动状态的北府军?他有长期带兵的经验,哪怕一直以来统率的都是七拼八凑的乌合之众,不等于对什么是精锐缺乏了解。
此时此刻,刘浑看着不断向西的北府军各支队伍,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坚定。
行军状态的北府军不说队列多么整齐,起码不是散漫乱跑的行军姿态。士兵的武器在身上,可不是放置到车辆上面。
武器在士兵手上,等于保持着随时能作战的姿态。
要不然的话,正常行军的情况下,士兵真不会时时刻刻将武器带在身上,会寄放在某处节省体力。
穿甲什么的?北府军目前配置甲胄的人数不会超过三千,大多还是屯长以上的军官。三大军团倒是都有一支成建制的重步兵营,人数皆为五百。
“通知下去,听我命令,得到指示出营往南边跑。最后在洛水边上的‘卢氏’集结。”孙伏都说完让人牵来战马,也吩咐直属部队向他靠拢。
搞什么?
又能是搞什么呢。
重复强调过很多次,后赵就是一个散装国家。
石虎活着的时候,他还能压得住场面,一样是多处区域叛乱不断。
现在的后赵不光是陷入内战,已经有北府军展开行动,石鉴和石祗会不会出现胜利者,还是最后全成为失败者,一概很不好说。
后面一定会让东晋小朝廷、桓温集团、前凉等等政权或割据势力掺和进来,对吧?
要说风雨飘渺,其实还算是修饰用词。摆明就是作为一个政权的后赵,已经实际上进入王朝末期得阶段。
刘浑是个匈奴人,他只是跟孙伏都有较好的交情,一点不想为后赵陪葬。
“南下到‘上洛郡’的‘卢氏’之后,马上派人去‘建康’朝廷……”刘浑不得不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拨乱反正,得个一官半职,再看北方事态进展。”
刘浑都想清楚了下一步怎么做,要是东晋小朝廷开出的价码足够,他们就渡过洛水继续南下,将“武关”夺取下来,成为进一步加官进爵的筹码。
这个……,前一脚孙伏都刚走,后一脚作为老友的刘浑却无视阻击任务要跑?
只能说,平时人心都不可测,何况是在乱世。
活在乱世的人,一切都是奔着生存这个目标,别想着有太高的道德底线,也不要奢望友情成为生存的障碍。
刘浑没有找机会将孙伏都弄死,纯粹是刘浑知道自己无法在孙伏都死后接管全军。
要不然的话,刘浑可以多出一个选项,也就是弄死孙伏都再接管全军,随后选择向刘孝武投降。
难道刘浑现在就不能投降刘孝武吗?这个要考虑到性价比。
留在原地的刘浑,他手里的筹码太少,到刘孝武这里换取不到太好的待遇。
选择货与小朝廷就不一样了。
哪怕最后刘浑无法成功将“武关”夺取到手,仅是承诺当东晋小朝廷北伐军的内应,可预见收益绝对比原地投降要高多得多。
恰好是刘孝武重新来到大河南岸,脚刚踏上土地的那一会,得到紧急的汇报,说是留守原地的敌军动作很大。
刘孝武点名:“张乐!”
一声召唤,张乐越众而出。
“点齐各营区骑兵,追击刘浑所部。”刘孝武下令。
张乐不太明白局势变化,不妨碍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声应道:“唯!”
北府军留在南岸各营区的骑兵,其实也就五百左右。
刘孝武又点名:“孟小虎!”
又有一人越众而出,他便是孟小虎。
“你率两千步兵,一同追击刘浑所部。”刘孝武吩咐道。
孟小虎倒是品味出了一些什么,大声奉命:“唯!”
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孝武没少提拔一些原本身份低微的人。他没有为谁保驾护航,得到提拔的人能不能经过筛选更进一步,全凭他们自己的本事。
张乐两年前还是一个身无片缕的逃亡者,两年后却是成了北府军的一名校尉。
许多人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等进一步的消息传递过来,才对刘孝武刚才的命令恍然大悟。
那是刘浑带上大部分骑兵冲出营地,笔直朝着南边驰骋,大有一去不回头的架势,随后两处营地炸开那般,涌出大量的人徒步往南边跑。
发生了什么事还用得着多讲吗?简简单单将刘浑的行为判定不想留下来等死,趁着北府军没有围上来,当机立断给跑了!
要说多少人对刘浑的行为多么意外,讲实话就是不多。
类似的行为,他们不归属北府军的时候,一样发生在很多人身上,碰到生死抉择都会优先保存自己。
因为刘孝武的反应及时,所以担负追击的张乐骑兵队不光逮住了想跑的后赵步兵。他们还将没有来得及跑出来的后赵士兵,给堵在营地里面。
后一步赶到的孟小虎所部,他们接替了张乐骑兵队围堵两处营地的任务,好让张乐继续追击。
运送又一批辎重过来的王猛,他来到南岸恰逢一批批俘虏被押解安置,一边看一边询问发生什么事。
等王猛差不多了解即时战况,对一同前来的刘庆说道:“我主可尽得一郡之地也。”
这位刘庆来自前凉,他在前凉的地位非常特殊,有着“凉州文脉”的称号,并且深度参与张氏对凉地的一系列统治。
今次过来,刘庆是代表整个前凉政权跟刘孝武商量接下来的合作事宜。
“才打多久,怎么就分出胜负了呢?”刘庆误以为大决战结束,心里感到难以置信,同时忧虑接下来怎么跟北府军相处。
结盟嘛……,盟友太弱没有价值,可是换成盟友太强真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