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孝武会杀死姚襄,只是绝不在近期。
姚氏是一个强大的家族,他们还有一个长期结盟的盟友苻氏。两个家族将领地与人脉加进去,算纸面数据不会比统治晋地的刘孝武弱多少。
与这样的家族有私仇,还是杀子之仇,其实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当前的局势非常错综复杂,谁都不想招惹来一个强大家族的滔天怒火。
当然了,无论是刘孝武或者姚氏、苻氏,只要某一方的野心足够大,互相为敌那是必然的事情,包括看似合作得很不错的姚氏和苻氏。
“三千多发起攻击,逃回去一千九百多人?”刘孝武刚刚接到战报。
短暂的一刻钟交锋,南岸的北府军消灭敌军一千多人,射出去的箭矢将近六千,后面回收了箭矢,拆分重组大概还有四千多支箭能用。
北府军的箭矢采用分段组装,舍弃折断的部分,重新组装就能够继续使用,怎么可能不进行回收呢。
其实,哪怕没有采用分段组装,一样会在战后回收箭矢,只是可以马上再利用的箭矢会很少罢了。一般是拆下箭镞,需要一个重新装上箭杆和翎羽的步骤。
刘孝武还知道己方损失轻微,仅有不到五十人的伤亡代价。
当然了,消灭后赵一千多人,不是全部杀死,生俘六百多人。俘虏中大多受了箭伤。
射出去六千多支箭,只是射死或射伤四百多人?这才是正常的现象。战场上平均二十支箭能够命中一支箭,命中率真的挺高,不可能存在什么百发百中。
北府军还在战场上缴获了三百余匹战马,以及大量的战马尸体可以用于加餐。
三百多匹战马若是换算成财货,无疑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从而可见战争确实很耗费财富,打赢了也的确很容易发一笔横财。
“石鉴在逼迫主上杀死姚襄。”谢艾认为不用自己提醒也会让刘孝武自行洞悉,还是讲了出来。
刘孝武“呵呵”笑了两声。
在石虎当政时期,后赵的行政体系变得乱七八糟。
一个乱七八糟的政权,内部矛盾会比想象中更多。同僚之间矛盾重重,互相坑害是极其常见的操作。
“看起来,石鉴不像聪明人。”刘孝武说道。
现阶段的石鉴看着享受到了内乱的胜利果实,他却是亲自下场要坑重臣的儿子,手段粗糙也就不提,怎么看也是一点不将后续的影响考虑进去。
“主上,石鉴这是要姚氏与我们为敌。”谢浮说道。
那么糙的手段,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
“姚氏与苻氏在地方势力极大,石鉴如何安心?”成方想了想,说道:“或许……,可使石鉴知晓苻洪率军入关的消息。”
这个嘛?石鉴率军从关中向东,途经“潼关”的时候一定知道了苻洪率军入关的消息。真不用别人去告知石鉴了。
现在的问题是,石鉴明知道苻洪率军进入关中,仍然统领大军出关行动。
难道石鉴对苻氏很信任,还是石鉴相信石苞可以解决掉苻洪?
在场不少人产生的疑问很快得到答案。
刘孝武讲出早就收集到的情报:“某收到消息,石祗于一个月前称帝了。”
这又是与原版历史不同的事情。
原历史上,石祗是等石鉴被冉闵杀死才称帝,随后与冉闵展开交战。最后石祗战败,逃亡期间被自己的部下刘显杀死,宣告后赵政权的灭亡。
那是冉闵先杀石鉴,后又击败石祗导致被部下反叛,等石鉴和石祗先后被杀,后赵没有了皇帝,各区域先后有好几股势力宣布建国,后赵这个政权也就被扫进垃圾堆。
一众人听刘孝武说石祗称帝,大多先是一愣再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石鉴先称帝,随后石祗也称帝,代表后赵作为一个国家发生了实质的分裂。
两边都称帝?那石氏的两兄弟绝无转圜的可能性,局势走向只能是灭掉其中一方了。
那就很难怪石鉴明知道苻洪率军进入关中,大军还是坚定向东。
明显就是相比苻洪可能造成的威胁,比之已经称帝的石祗不算什么。
就事而论,苻洪还可以说是意图不明,可石祗已经称帝,孰轻孰重还挺好区分的。
换作任何人来做选择,一概都会是先干石祗。
至于苻氏到底什么用途?石鉴这不是要让北府军与姚氏成为死敌,目的达成会拖苻氏下水,直接让苻氏凭空多出北府军这个敌人。
“要将南岸的部队撤回来吗?”谢艾问道。
谢艾问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摆出防御的姿态,好让石鉴得知石祗称帝的消息立刻过去拼命。
“不。”刘孝武给出理由:“若是软弱,石鉴只会得寸进尺。”
石氏这群疯批就是那样,见不得别人软弱,看到有软弱的人只想欺负,并且会越欺负越上头。
“某会召见姚襄。”刘孝武不需要给部下讲解更多,说着站了起来。
开会就是开会的地方。
见外人才不会选在放有公务文牍的所在。
刘孝武隔天的临近正午时分才让人将姚襄带到自己面前。这是刘孝武不知道吕婆楼也过来,要不然会见的就是两个人了。
“刘使君!”姚襄并没有什么狼狈的模样,看上去精神挺不错。
羌人或氐人从肤色到头发、眼眸的颜色跟汉人区别不大,要是穿上汉服的话,不开口讲话真辨识不出族群的区别。
有的人被别有用心之辈误导,说什么眼眸呈现深褐色、黑褐色、棕色就是杂种,必须是黑色才是血统纯正的汉人。这些讲得都是狗屁!
实际上,炎黄子孙在上古时期就是不断扩张过程中吸纳新鲜血液,不知道多少个部落才形成黄帝和炎帝集团,等黄帝和炎帝分出胜负可没有将对方的族裔斩尽杀绝。
然后,春秋时期的各地到处都有狄人、戎人、夷人、蛮人,他们消失在列国的扩张过程中。消失不是全死光,其实就是移风易俗互相通婚,融合成了彼此的一部分。
到战国时期,秦国更是大批大批融合戎狄人。
什么样的汉人才叫血统纯正?有汉人这个概念是在两汉灭亡之后,真不是因为国号是“汉”才叫汉人。而是后面的人怀念两汉的武德充沛,出于需要反抗胡人才塑造出汉人的概念。至于汉人成为一个民族?在蒙元和满清之外的封建王朝,籍贯可没写上有民族之分。
“你可知,昨日你方抵达,我军便遭遇攻击?”刘孝武问道。
姚襄哪里会不知道呢?他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无法回答。
刘孝武看着姚襄,一字一字地说道:“石鉴想要我杀死你。”
前一脚派出使者,后一脚发起进攻,不是想要坑死己方使者的话,怎么会那么干。
毕竟,先是得知有使者过来,随即遭到攻击,太难不觉得受到愚弄。
如果使者抵达之后,已经见到正主,乃至于给出承诺,便是愚弄加欺骗了。
任何一个势力之主遭到欺骗加愚弄,一定要杀人来保障权威,死的人可不就是使者嘛。
姚襄当然不想死,稍微沉默之后,说道:“我方主动退出了河内。”
有这事。
只是姚氏和苻氏从“河内郡”进行迁徙之前,他们没有派人跟北府军沟通,后来更是驱赶杂胡涌入。
刘孝武颔首道:“正因如此,你坐在我面前。”
不等姚襄说什么,刘孝武接着说道:“我已知晓苻氏向关中用兵。”
“什么!?”姚襄像是完全不知情。
在之前,姚襄实在是想不通石鉴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坑死,听到苻氏在关中用兵就反应过来了。
与此同时,姚襄是真的不知道苻氏在关中用兵的事情,一旦连姚弋仲也不知情,无疑就是苻氏背叛了与姚氏的联盟。
这是一件大事,超级大的事情!
意味着什么?不光是苻氏背叛姚氏,必然影响到其他羌人与氐人的相处模式。
“我可以放你走。”刘孝武注视着姚襄:“你若见到西平郡公,代某与之约定,互相派遣使者。”
姚襄还在因为苻氏独走思绪混乱,听到刘孝武说互派使者,下意识问道:“使君的意思是?”
“某欲掌晋地,不可失之河内。”刘孝武说道。
北府军已经控制晋地的绝大部分区域,只有拿下河内才算是补齐“表里山河”的山川地理之险,懂得相关地理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姚襄并不意外刘孝武会向“河内郡”进军。
可是呢,姚氏和苻氏先前已经主动退出“河内郡”了,北府军出兵的话,姚氏和苻氏已经构不成障碍。
姚襄倒是知道姚弋仲有那么一份计划,一旦北府军出兵河内无法短时间解决杂胡,姚氏有卷土重来的方案。这个方案还是姚弋仲与苻健共同制定的。
现在嘛,姚襄不太确定苻氏究竟是不是独走,可能单纯就是姚襄自己不知情,而不是连姚弋仲都不知道。
关于姚弋仲知不知道,其实才是最大的关键。
“除了河内,不知道使君可有要求?”姚襄问道。
刘孝武一直注视着姚襄,有一小会才说道:“何人为后赵之主,某并不在乎。”
姚襄对于刘孝武突然间改话题,只能耐心听着。
“某不想卷进后赵权争,亦不想新的后赵之主发兵来攻。与姚氏建立联系,有甚合作之处,只待西平郡公得知,派来使者再谈。”刘孝武说道。
姚襄很想问一问刘孝武怎么之前不联系,等自己过来才说。
只不过,姚襄转念一想,自己的身份不一般,经由自己转达,意义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的确,胡人跟晋人不一样,各个胡族也有自己的一套规则或习俗。
晋人只有嫡出才有继承权,并且嫡长子健在,不会是其他嫡子继承一切。
羌人与氐人没有嫡庶之别,只要身体里面流着同一种血脉,不限是否兄弟,便是作为叔伯,谁都有继承权。
基于上面那一点,姚襄才相信刘孝武不敢轻易杀害,得知刘孝武愿意放走也不太意外。
直接说就是,有没有继承权相当关键。
也是因为胡人的家庭只要是个男丁都有继承权,才会一再因为老首领死亡,部族因为权力的延续爆发内战。
在与刘孝武交流完毕之后,姚襄就带人离开了。
至于姚襄到底是回南岸的后赵去见石鉴,还是不回南岸直接跑路,不在刘孝武操心的范围之内。
接下来的几天,石鉴并没有再发起进攻,刘孝武也只是让南岸的部队建设防线。
直至第七天,也就是出关的后赵大军全数抵达,石鉴又派使者来见刘孝武了。
“陛下问刘使君,是否愿意臣服。”王擢是匈奴人,更详细一些是屠各人。
许许多多的胡人,不管他们是哪一族,到当下确实改称汉姓。以至于光是听姓名,真判断不出到底是不是胡人。
肯定不是进入中原的所有胡人都改了汉姓,只是改汉姓真就是占了多数。
刘孝武看不出王擢是个匈奴人,包括之前见其他胡人,只要他们身穿汉家衣冠又不说来历,真的辨识不出胡汉之别。
刚刚见面,王擢立刻单刀直入提问,其实这样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某可以得到什么?”刘孝武反问。
王擢说道:“石遵之前给你许下什么条件?”
刘孝武不打算按照王擢的节奏走:“无论你主许诺什么,并未击败称帝的石祗。”
王擢竟是点头认可。
这说明什么?石鉴有充分的自信,认定可以击败石祗的同时,期间北府军不敢轻易做什么。
而北府军在“河东郡”集结,不过是害怕石鉴带兵杀过去罢了。
“陛下不介意使君掌控晋地,只是一旦使君越界……”王擢轻笑了几声,才继续说道:“击败伪帝,当即便会讨伐。”
刘孝武实诚地说道:“某已做好出兵河内的准备。”
可能是王擢认为刘孝武做出妥协,装模作样思考了一番,说道:“某会禀告陛下。”
刘孝武其实不是太懂得石鉴的脑回路,只能猜测石鉴有非凡的自信了。
“使君做好准备,随某过河拜见陛下。”王擢说着已经站起来。
大概是王擢以为同意刘孝武将“河内郡”拿下,换取到刘孝武对石鉴的臣服了吧?
这一下,才让刘孝武明白是对方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