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阵!”
“诺!”
随着号令下达,令旗先被挥动,随后便是战鼓敲响。
令旗的挥动有特定动作,传达的是演练鱼鳞阵,战鼓敲响的节奏也是下达相同的军令。
所以什么是旗号?便是用旗帜与鼓声来传达,看见令旗挥动或听到鼓点声音,部队知道应该怎么来执行命令。
如果是乌合之众,知晓“闻鼓而进,鸣金后撤”也算可堪一战。
紧抓旗号训练的部队,军官要掌握所有旗号的意思,由他们来向士兵传达下一步指示。
在刘孝武下令之后,令旗与战鼓联动,近万部队开始各自移动。
不同的军团,他们向着各自的方位移动,抵达位置则是一个个方阵散开。
“演阵?当今天下可组军阵之军寥寥,北府军不过才成立三年……,不足三年,谈何演阵啊?”周楚还没有回去。
顾悦之抵达“晋阳”也就两天,暂时没有向北府军通报。
“王氏有可演阵之兵。”顾悦之说道。
他俩怎么凑到一块了呢?其实就是听到动静出城,站到一起的起初不知道对方存在,互相认出来再尴尬也没有挪位置。
东晋小朝廷现在跟桓温集团的关系很奇怪,要说彼此忌惮那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是打又没有打起来,并且桓温集团也没有脱离东晋。
这一次,顾悦之是代表“建康”朝廷而来,目的当然是争取刘孝武向东晋小朝廷称臣了。
为什么不摆明阵仗过来?不该有这样的疑问。
东晋小朝廷的实控地盘并不与北府军的势力范围接壤,中间隔着后赵这个政权。
只有向后赵朝廷派去使节的时候,东晋小朝廷才会摆明阵仗,出使其他势力都是遮遮掩掩前往,怕的就是被截杀。
在石虎当政的一段时期内,后赵还是认东晋小朝廷为宗主,随着石虎称帝让一切都变了。
那可是石虎正式称帝啊!
不管东晋小朝廷再怎么软弱,他们仍旧秉承“天无二日”的朴素观念,能够忍受前燕奉后赵为正朔,独独无法接受石虎称帝。
在石虎称帝之后,挂在小朝廷吸血的一众百官……,也就是那些世家,他们少不得上演怒骂或嚎哭的戏码,再或真或假来商量该怎么办。
顾悦之北上就是小朝廷有了商议结果,结论就是必须拉拢刘孝武,给予晋公的封号,再任命并州牧与征北将军。
那些价码就是换取刘孝武向东晋小朝廷称臣,听从小朝廷的指示向后赵开战。
至于说顾悦之进入北府军的势力范围还不表明身份,当然是他想要先好好了解北府军,根据所闻所见来决定价码的高低。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东晋小朝廷封刘孝武为晋公,任命并州牧和征北将军,属于是最大的价码。而这个价码可以视作底线,一旦刘孝武好忽悠的话,代表东晋小朝廷而来的顾悦之会开出更小的价码。
在东晋小朝廷的众人看来,愿意封赏晋公,再任命为并州牧和征北将军,诚意无疑就是十足了。
那是“名”,也就是东晋小朝廷给予刘孝武名位,可以用东晋小朝廷的名义来办事。
有什么用?
北方的华夏苗裔多以晋人自称,投靠了胡人政权的世家等等人也表示在给东晋小朝廷的封国效力。封国奉东晋小朝廷为宗主,不能算是他们叛国。
仍旧认东晋小朝廷是正朔,有道德观或归属定位的人,一旦刘孝武成为东晋小朝廷册封的晋公,他们也会毫无心理负担投效过去。
所以,一旦刘孝武接受东晋小朝廷的册封,哪里是毫无用处呢。
“南郡公麾下亦有可演阵之军。”周楚不想在顾悦之这里丢份。
可是吧?人家琅琊王氏真有一支还算精锐的私军,也真的有那个能耐组成军阵作战;桓温麾下的部队是由多个世家和豪强拼凑起来。然后,桓温麾下各军,真没有一支能够组阵而战的部队。
顾悦之不想跟周楚争论,问道:“刘使君真是汉室宗亲后裔?”
周楚先点头,再摇头,说道:“事到如今,真假又如何。”
即便刘孝武真是汉室宗亲后裔,当今又不是老刘家的天下。
再者说了,老刘家的遗泽早就被败了个干干净净,升斗小民不知道两汉的历史,知道或多或少两汉历史的世家并不怀念。导致刘孝武到底是不是汉室宗亲的后裔,真的就是得不到什么助力,相反极可能变成一个大麻烦。
东晋小朝廷或桓温集团,他们在刘孝武无法左右天下局势的时候,不会在意汉室宗亲的身份;等哪一天觉得刘孝武有实力动摇各势力的平衡,他们确认刘孝武确确实实是汉室宗亲后裔,超大概率会联合其它势力围攻。
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吧?也就是刘孝武在不知道时代背景的时候,宣布自己是汉室宗亲后裔,压根就是走了一步臭棋。
那大概也是后面刘裕成势,他却是没有强调过自己汉室宗亲后裔的身份,更不讲什么三兴汉室,反而顺势以封爵,选国号为“宋”的原因。
没错,刘裕先是被晋安帝封为?宋公?,后来晋恭帝又进封刘裕为?宋王。
“如此劲旅,刘使君麾下多寡?”顾悦之问道。
周楚跟顾悦之只是认识,可是一点都不熟,纳闷怎么会问自己。
再者说了,他们效力的阵营没有开战,可是情况有点势同水火。
“麾下有十余万之众,类如此军,数目多寡,如何是外人可知。”周楚说道。
顾悦之一想,觉得周楚说得挺对。
一个势力有多少军队,里面有多少精锐之类,别说是外部,对本势力也会进行保密。
他们不再聊天,转为全神贯注观看北府军的演阵。
探讨北府军有多少精锐,类似的话题会在一个个角落进行,并且不独是各个势力的探子。
别有用心的探子,他们脸上有笑容会很牵强。
恰逢其会观看这么一出的普通人,只要是生活在北府军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们会一脸的高兴或振奋,再亢奋地欢呼或与认识、不认识的人谈论所看到的一切。
三支军团拉开距离,随后鹰击军团和射声军团进入待命状态。?
虎贲军团这一边,他们由屯为基础单位,在屯建制内的各什士兵排列成队,一个屯的两队或三队士兵并肩层层而站,形成一小片的“鱼鳞”站立;多个屯组成的曲,变成军阵朝外的鱼鳞结构;随后便是由多个部形成一个层层叠叠的鱼鳞阵了。
从字面意思就很容易理解,一众将士根据站位来成为一个层层叠叠的军阵,每一片“鱼鳞”都能够遥相呼应。大致上是按梯次配置,前方有个突出部。
在虎贲军团列阵的时候,五千人的双脚踩踏地面,使得泛起了一阵阵的烟尘,外部看去变成了模糊一片,现场众人每一次呼吸也都带着尘土的味道。
很多人的想象中,古时候就是应该到处绿意盎然,哪怕是没有成片的树木,地面上应该不缺杂草才对。
强调过了好几次,但凡是周边有人定居,别想看到成片的绿意,反而是能够拿来烧的植物被收割得干干净净,地面就只剩下泥土。
因此,人们要生火烧什么,就是要到很远的地方收集木头或干草。
每每在收获的季节之后,麦秆之类的东西也会成为抢手货,进入到家家户户之中。
开春的时候,冰雪融化让泥土变得湿润,春耕结束不久也下了一阵子的雨。
十天半个月过去,地面早在那一段时间的阳光照射之下恢复干燥,几千双脚丫子踩踏,哪可能不泛起烟尘呢。
越来越多的士兵站在该站的位置,践踏土地的脚丫子减少,弥漫的烟尘才算缓缓散去。
也就是在刚才,哪怕刘孝武和冉闵站在巢车的车斗之上,他们其实也就只看清楚前半部分,后面的军阵组织过程看得模模糊糊,直至烟尘散去才又能够纵观全貌。
“长枪兵在前,执矛锐士在两侧,披坚执锐在中,鱼鳞之阵,主攻!”冉闵当然会读一些兵书,知晓鱼鳞阵应该怎么来列阵。
讲实话,冉闵不是没有追求过现学现用,奈何要将所学诸之实现,训练百人就很勉强,超过一百五十人就玩不动了。
怎么会那样?
如何不会那样。
之前举过例子,便是大学的军训,一帮能读上大学的人,他们经过起码半个月的训练,能够搞到走个队列都是歪七扭八,一个个还是左右腿无法整齐各走各的。
那可是“天之骄子”啊,不是什么愚昧的文盲,还有了半个月的训练,结果还是在列队游行的时候可以走的乱七八糟。
封建时代的多数人……,起码是王朝末期的军队,能够有多少人识字?
大学一个班数十人,训练半个月还是那种成果,完全不识字的人进行训练,一训练还是数百好几千,难度该是多么大呢。
其实,仅仅是安排十个人一起跳绳,信不信要求连续成功跳十次,他们折腾一整天还是无法成功?
跳绳这么简单的事情,十个人能够是十个人的难度,再加一个人变成十一个人的难度,每次增加一人不止是增加了一个人的难度,考验的仍然是所有人。只要有一个人失败,等于就是全员失败。
军阵可不是练来玩闹,难度只会更高,要求也必然更加严格。一个人乱了就会带动一大片,任何的马虎不是游戏失败,会是某天上了战场自己与一众袍泽变成尸体。
冉闵训练就是让受训者死记硬背,训练期间所消耗的物资是平时的三倍。
毕竟,只要涉及到体力消耗,人会更容易饿,饿了就要吃东西,无法搭配油水,吃的东西寡淡,对粮食的消耗只会是更多。
一个小常识,没有荤腥的话,只吃碳水要吃更多才能饱。
根据《宋书》记载,南北朝时期士兵每日口粮标准约为6.5升米(约合现代1.3公斤生米),折算成熟饭,一天需食用数公斤米饭,平均一顿饭的量可能在400-600克生米(约800-1200克熟饭)之间。? 秦朝的城旦(修筑城墙的囚犯)每日伙食标准为早饭750克、晚饭500克生米,这被认为是维持体力的最低配给。?
所以吧,要是能有一块肥肉,肥肉不用多大,不用吃太多碳水就能够有饱腹感,支撑的体力消耗也绝对更持久。
很多势力不是不想练兵,他们是没有充足的物资来支撑练兵的消耗,冉闵这支势力便是其一。
汉武帝时期的汉军,为什么能够以一敌五?不是纯粹的军事装备比匈奴等胡人更好,也要体现在当时的汉军伙食比他们更好上面。
轮到东汉之后,西北持续爆发羌乱,光武帝后期在应对羌乱,数千汉军就能击溃数万羌人,越到后面应对羌乱就越无力,其实也是体现在后勤变得越来越差劲上面。
正应了那句话,所有的战争都是在比拼后勤,谁的家底更厚,不光体现在更加耗得起上面,也决定了基础的兵源素质。
有足够的物资,能够精益求精来训练士兵,士兵从训练到身体素质更优,肯定是更加占据优势啊。
吃都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训练?不训练的话,只能是乌合之众了呗。
刘孝武真的没有打算走表面形式的精兵路线。
啊?
话说,三大军团不是精兵吗?
真正意义上的精兵,不光是看一时间的列装与训练程度,更多是看出身。
两汉由良家子组成的军队,哪怕装备不怎么样,受训程度不强,仅仅是由良家子组成,他们还是一支精兵。称为精兵是在精神和认知层面。
没说错啊,建立新中国的军队,他们在装备和后勤上一直存在困难,难道他们不够精锐?
这样能够理解刘孝武不走表面形式的精兵路线,特指的是什么。简单就是精神建设更为抓紧,能够做到又给予更好的后勤支持。
“石将军,我之麾下如何?”刘孝武问道。
冉闵称赞道:“威武之师。”
虎贲军团的鱼鳞阵从移动到成型,耗时应该是一刻钟左右?
五千人可以在一刻钟之内完成鱼鳞阵的组成,谁敢说不是一支精锐?
只是吧,单纯由近战步兵来组成鱼鳞阵,谁都能看出缺了锐势。
“骑兵与弓弩手为何不加入军阵?”冉闵有疑问就提问。
刘孝武答道:“将军且看便是。”
执旗的传令官换了不同颜色的令旗开始挥动,配套的战鼓声再次敲响。
鹰击军团率先动起来,沉重且频繁的马蹄声引成滚雷阵阵,三百突骑兵移动到前方组成新的突出部,轻骑则是绕到左右两侧。
这样一来,随着鹰击军团加入军阵,使得鱼鳞阵变得更厚,骑兵裹在外面也让军阵变得更是锋芒尽显。
“仅是四千训练有素的骑兵,诸方必然不敢轻视。”冉闵麾下也就三百左右的骑兵。
刘孝武知道冉闵是什么意思,说道:“消灭张平缴获战马,击败塞外诸胡又有缴获。张氏赠送三千战马。”
冉闵有心问刘孝武有多少战马,很清楚不该问,最后也没有问出来。
现在的北府军有多少战马?大概是将近三万的样子,只是大多只能被用于轻骑兵。
有三万匹战马,一共有多少马匹呢?刘孝武手里的数字是有将近四万匹。也就是战马加寻常马匹,合起来才七万这个数字,一看就挺不健康的。
以约三匹马才可能训练出一匹战马来算,北府军现有的寻常马匹,大概能训练出一万左右的战马。从这个数字来算,要是不增加规模,几场大战打下来,北府军的战马持有量必然要出现断崖式的下降。
执旗官再一次更换颜色不同的令旗挥动,战鼓也敲响了新的节奏。
这一次是射声军团的士兵喊着口号移动,他们分列又渗透到虎贲军团的各片“鱼鳞”之中,使之军阵变得更加厚实。
因为虎贲军团已经率先组成鱼鳞阵的关系,后面的鹰击军团与射声军团加入,所消耗的时间并不多。
要算从开始组建军阵,到三支军团纷纷到位,所消耗的时间大概也就二十五分钟。
到底算是很快,或者很慢,还是效率正常呢?
非战时多少时间能够完成军阵的组织,只是一种训练成果的展示,也只会是展示而已。
到了上战场的时候,能够以多快的速度组成军阵,才是真正的重要。
许许多多的人平时可能看着挺厉害,轮到要去玩命却立刻尿了。
平时训练的强度再大,到了战场会因为紧张而导致效率降慢,乃至于在受到干扰的情况下脑子变成浆糊,历来就是一种事实。
冉闵其实想问一问三大军团都参加过哪些战役,战场上的表现怎么样之类。
可是冉闵想到刘孝武有现在的基业,仍旧让刘孝武重视三大军团的建设,一定是三大军团的表现没有让刘孝武失望,一些问题也失去了问的必要。
“可组其它军阵?”冉闵问道。
刘孝武摇头说道:“只练鱼鳞阵。”
真的,还是假的?怎么会只训练一种阵型嘛。
别说,暂时阶段刘孝武还真的就是只操练鱼鳞阵,其它阵型并未涉及。
在这一片土地上,曾经有那么一些人,他们便是高唱《出车》踏上征程,抵达交战地点组成鱼鳞阵对敌冲锋,一次次浴血疆场获取胜利或是马革裹尸。
没有错啦,就是春秋时期的晋军,他们不是不会其它阵型,就是每战都以鱼鳞阵对敌。
也因为春秋晋国坚持使用鱼鳞阵长达两百年,一度让鱼鳞阵成为最成熟的军阵。碰到什么样的军情,敌军有什么动作,春秋时期的晋军早就一次又一次演示过了。
也就导致后人愿意去研究春秋晋国的战争史,哪怕只是死记硬背,组成鱼鳞阵想吃大亏都很难。
知道在后面历史中……,干脆直说是三国并立时期,谁每战也必立下鱼鳞阵吗?正是《春秋》不离手的关羽了。
只会一种阵型当然容易被针对。
可是,将单一阵型掌握得炉火纯青,敌军针对也要真的能够破解啊。
“推进!”
“诺!”
令旗挥动,又是战鼓变奏。
得到命令的部队,前沿的弓弩手先是三轮弓箭手或弩手的齐射,再来便是作为突出部的三百突骑兵行动起来。
突骑兵先是缓缓加速,完成起步与加速度,变成驰骋状态向前席卷。
在三百突骑兵后面是没有披甲的刀盾手,他们也是先小跑,随后再快步冲锋。
突出部向前冲锋之余,后方的一片片“鱼鳞”也是从缓速到加速,整个军阵向前压的时候,推进大约三百米之后,军阵左右两翼的骑兵和步兵开始像两支翅膀一样扩展。
等整个军阵向前推进约五百米,能够看到是一片片“鱼鳞”交替前进,每一次的交替再冲锋都是三轮弓弩的各自齐射。
布阵的时候,旁观者也就看个热闹,能够评价的地方也就是布阵所耗的时间,队列到底整不整齐而已。
轮到军阵向前压,哪怕是离得再远,还是能够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懂行的人能够知道军阵演变是怎么回事。真不是一股脑往前冲,向前推进的过程中演练的突破与分割,又是进行了围歼的动作。
“梯次分明,披坚执锐。”冉闵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刘孝武,说道:“今此一万人马,各方便不敢小觑使君。”
其它位置在围观的人群之中,好几个不同位置的人,他们脸上表情一变再变。
频繁变幻脸色的人,他们就是各个势力安插的细作,关注和打探北府军的动向。
当今年头,谁的地盘还能少了细作啊?便是刘孝武也向各个势力或政权派了大量的细作。
今天到现场观看三大军团演阵的细作,他们执笔的时候,绝对是需要写的篇幅不会少了。
等他们的汇报落在该看的人手中,仅仅是得知北府军有一支万人可以演阵的部队,能力越强的人就会越加对北府军感到忌惮。
“有如此劲旅,使君不逐鹿中原?”冉闵不是在试探什么。
刘孝武转头看向冉闵,好一会才说道:“胡人动辄十余万众,乃至二三十万之众。”
只有一支精锐大军?在绝对的数量面前,顾此失彼不提,光是疲于奔命就很要命了。
最为现实的还有一点,只要参战一定会出现死伤!
刘孝武的话很直白。
当下确实是胡人势大,以北府军现在的实力,自保一定有余,逐鹿中原却还实力不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