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朝廷的那些人真是一帮烂泥，心眼很多不说，行使计谋也是异常阴私。”刘孝武来到后宅，看到张嫣就说道。
张嫣知道今天接待东晋小朝廷的使团，只是不知道接触的过程，又是进行了什么交流。
“小朝廷先要封我为唐公，后又加码到唐王。”刘孝武说道。
“唐王？”张嫣丝毫不假地露出错愕的表情：“封公尚且正常，封王岂不是欲置于死地！？”
看看张嫣得知之后的反应是怎么回事，能够猜测其余人会是什么态度了。
爵位里面就没有“王”这个等级，爵位只到“公”就到顶了。而“王”只能说是“号”，也就是“王号”，不是“王爵”。
但凡称王，甭管实力到底怎么样，反正就是暴露出了非凡的野心。
一般就是一旦称王，今天敢称王，明天就敢称帝。
因此，不是有成为群雄之一再逐鹿的野心，只是在待价而沽投靠某个强大势力，万万是不应该称王的。
道理就是，称王就等于失去投效的资格，哪怕最终被迫投降的最终下场也必然凄惨。
要不……，翻一翻史书呗？不是皇室或王族后裔又称王的人，他们的最好下场也是被得个好死，不可能再掌有实权。
之所以不让触碰实权，怕的就是野心不死。
主动伸手？那就是居心不良。
以上不只限制是否主动投降，反正没有什么区别。
论称王的话，刘孝武不是绝对没有资格。
这个要套入“二王三恪”的规则，历朝历代只有秦朝没有执行这一套规则，只是其余朝代在“二王三恪”的待遇上多少有些变更。
例如说，宋朝之前基本保留“三恪”套路，设立王号或公爵。轮到赵宋将“三恪”降为“二恪”，给予的待遇也比较低，一个封为崇义公，另一个只是宣义郎了。
刘孝武是老刘家的后裔，他也创建了现今的基业，真要是归附东晋小朝廷的话，还真有资格享受来自“二王三恪”的待遇。
只不过，一旦刘孝武真的归附东晋小朝廷，甭管是获得王号或公爵，地盘、军队和人民都需要交出去，以后不能再触碰实际权力，一旦试图伸手必然是一个病逝的结果。
有“二王三恪”的待遇不是刘孝武拿承认对方的继承和统治换取，而是拿那些基业来换取那种待遇。
前朝获得“二王三恪”的待遇，则是拿承认对方的正朔地位来算。
前朝的前朝也有“二王三恪”的待遇？其实就是华夏某一段时间讲究“存亡续绝”的理念，该理念变成秩序的一部分，后面该规则一直存续下来。
前凉称王而在东晋小朝廷那一边从抗胡中坚力量变成乱臣贼子，后赵也因为张氏称王而认为必须将前凉灭掉。
现代人可能不理解，认为不就是一个王号嘛，怎么就那么排斥，为什么非得要弄死。
在任何一款文明的体系之中，称王历来不是什么小事，代表着那人吹响了挑战现有秩序的号角；称帝的性质更为严重，不管东西方文明都是。
无论在东方或西方的文明体系之中，称帝就代表有横扫列国的野心，势必会让列国结盟针对。
刘孝武不称王就是在表现出一种待价而沽的态度，以此表示诸方势力可以开价拉拢，不使他们将北府军视为第一时间要铲除的目标。
实际上，刘孝武不可能臣服某一方。
东晋小朝廷是派人过来拉拢，可他们好像是阴谋诡计玩得习惯了？先是试图用“唐公”诱惑，一旦刘孝武真答应下来，他立马就会对统治晋地失去法理性，只配统治汾水流域一小片地方。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东晋小朝廷可以册封刘孝武为唐公，也能够对某人册封赵公、韩公、魏公之类，直接将北府军拆得四分五裂。
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一旦刘孝武臣服了东晋小朝廷，他们就更具备行使阴谋诡计的空间，甚至可以陆续册封张戈、王连召、成方、关宁、谢浮等人爵位，直接将北府军拆了不说，互相之间也要直接转为竞争或敌对的关系。
话又说回来，刘孝武不接受东晋小朝廷的拉拢，小朝廷就不能绕过刘孝武去拉拢其余人了吗？当然可以那样做，有问题的地方在于难度不同。
要是刘孝武臣服，小朝廷可以千方百计找由头分权，拆分北府军将变得更加容易。
刘孝武不进行臣服，小朝廷只能是硬干。
说白了就是存不存在合理法统权力的区别，干起来的难度自然会变得不一样。笼统一点可以理解为“官大一级压死人”。
刘孝武忍不住骂东晋小朝廷阴私，主要就在“唐公”和“唐王”的封爵和封号上面。他却不知道那是顾悦之临时更改，只是知不知道都没有差别，东晋小朝廷的招抚本身就带着魑魅魍魉的用意。
基于对东晋小朝廷的理解，也就让张嫣问道：“小朝廷已经集结大军，随时可能北伐？”
算是问到关键了。
如果东晋小朝廷已经完成对大军的集结，进入到枕戈待旦的状态，多少说明他们真有把握时机，试图克复中原的雄心壮志。再来对刘孝武开出价码，一定是带着诚意。
可是东晋小朝廷连发布动员都没有，也就是没有做任何针对北方的战争准备，只派出一支使节团队到“晋阳”来。
那是什么情况？任何层面都只显示出想要拿北府军当枪使，不管是后赵各方暂缓内斗攻打北府军，亦或北府军听从东晋小朝廷的命令主动出击，反正东晋小朝廷没有任何损失。没有损失的东晋小朝廷就是大赚特赚。
可以说刘孝武被东晋小朝廷恶心到不行。
即便没有东晋小朝廷玩这一出，该出兵的时候刘孝武一样会出兵。
有了东晋小朝廷的这一出，弄得出兵之后要被占便宜或看笑话似得。
“郎君打算如何做？”张嫣问道。
刘孝武一脸晦气地说道：“事到如今，只能大张旗鼓驱逐小朝廷的使团。”
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呢？
一看东晋小朝廷那一边就不是人，哪怕拉拢失败也会尝试做一些文章，比如对外放出假情报，乃至于公布刘孝武臣服的消息。
真干得出那种事情？真的能啊！
南方那些人早就将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完全不差在北府军闹出来的这一出，他们一直以来也真的在拿无耻当有趣。
东晋小朝廷放那些假消息有什么好处吗？当然有。可以逼迫各方胡人对北府军用兵，也能够起到安抚小朝廷治下万众的效果。
那不是自我麻痹，其实是一种掩耳盗铃似得维持尊严和权威。免得北方大乱起来，明明是碰到了绝佳的北伐时机，暴露他们却压根连动弹一下都懒得做的心态，显示出自己的无能。
“何从！”刘孝武大声呼唤。
事先不知道在哪的何从，他一小会快步走了过来。
“集合五十亲卫，前去小朝廷下榻之所，将之乱棍打出城去。”刘孝武吩咐道。
何从稍微愕然。
“另外……”刘孝武想了想，说道：“传唤成方过来。你等成方准备完毕，再开始行动。”
何从算是确认没有听错，真要乱棍将东晋小朝廷的使节团乱棍打出城，有成方的份一定是要他率军一路监督被乱棍打出城的小朝廷使节团离境。
跟随刘孝武将近三年的何从还品味出了一点点其它意图，给小朝廷试图拉拢成方的机会，也是在测试成方会不会被拉拢。
“驱逐之前，记得引没走的各方使者观看。”刘孝武这么做不是为了解恨。
何从确认刘孝武没有其它的吩咐，行礼面朝刘孝武后退三步，随后才转身迈步离去。
“如此行为，会否引得小朝廷出资援助某一方，使之与我为敌？”张嫣直至周边没有其余人才问道。
关于这一点，刘孝武一直都有心理准备，之前不跟东晋小朝廷撕破脸，也是源于这种担忧。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后赵注定发生大乱，他们还不知道要自行拆成多少势力，互相敌对的情况下，再招惹北府军的概率被最大减少。
前燕去年改奉后赵为正朔，早一步跟东晋小朝廷撕破了脸。
当然，不是说有好处前燕不会占，只是东晋小朝廷真要脸不会主动去接触前燕。
还剩下哪一些势力或政权？
铁弗匈奴与塞外诸部距离东晋小朝廷太远，也不在海边的位置，无法接收来自东晋小朝廷的物资。
不说前凉张氏是刘孝武的姻亲，张氏在称王之后已经跟东晋小朝廷势同水火。
剩下一个桓温集团，他们会怎么样，倒是非常不好猜。
桓温有进行割据的野心，并且已经实际在那么干。
可是桓温集团又没有正式跟东晋小朝廷翻脸，存在拿了好处干活的可能性。
另外一点，只要东晋小朝廷不继续在边境陈兵，的确会让桓温空出手脚尝试进行北伐。
是不是还遗漏了冉闵这一支势力？东晋小朝廷那一边非常厌恶冉闵，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接触。
问题是刘孝武乱棍将东晋小朝廷的使节团打出城，无疑是践踏小朝廷的方方面面，会让刘孝武变成小朝廷最痛恨的那一个人。
盛怒之下的刘孝武顾不得利弊。
想到某些可能性就得让刘孝武存在顾虑。
“董柏然！”刘孝武看到董柏然，语速极快地说道：“让何从回来。”
刚才的刘孝武真是被气坏了，一阵盘算下来恢复理智，意识到自己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选择推翻先前的决定。
董柏然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应“诺！”赶紧办事去了。
“你怎么不劝我呢？”刘孝武不是在对张嫣埋怨，只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失去理智。
张嫣其实是想劝来着，不是没有开口之前，权衡好利弊的刘孝武自己理智回归了嘛。
“郎君是办大事的人。”张嫣又说道：“小朝廷做了何事，使得郎君如此厌恶？”
之前不是说了吗？张嫣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看到刘孝武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该让张嫣怎么来劝？
若是丈夫受到羞辱，妻子最好是别瞎劝，免得丈夫以为妻子站在外人那边，弄得连最后防线都溃堤，干出更加失去理智的事情。
“我只是不理解小朝廷怎么敢拿出唐公作为封爵。”刘孝武是真的想不通啊。
南方那些人很无能没有错，无能是体现在胆气尽丧上面，不至于连脑子都没有了吧？
极其喜欢内斗的那些人，他们一定比谁都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
再者说了，他们是世家子，总不至于不觉无数到连册封什么爵位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吧？
那是唐公，一定是追溯到西周初期的唐国。这个唐国也就方圆百里之地，乃是一个小国。
如果司马氏仍旧在统治一个大一统王朝，讲实话就是实封唐公显得很慷慨和大度，一封就是一郡之地。
问题是东晋小朝廷拿刘孝武的领地来作为封地，给的却是一个唐公，任谁都会往他们在行使阴谋诡计的方向想，并且这个阴谋诡计玩得极烂。
这里当然是存在误会。
东晋小朝廷还是极有诚意的。他们拿出来的底线是晋公，也就是没有分割刘孝武领地的意思。
这不是刘孝武不承认自己是个晋人吗？有这一项改变，作为正使的顾悦之可就不能再拿出晋公作为封号了。
当时的顾悦之有做权衡，以地理位置而言，能够选择的封号变得不多。
赵公？东晋小朝廷给予石氏的爵位先是赵郡公，后来进位赵王。
这样一来，顾悦之首先排除了给刘孝武的赵公这个爵位。
韩公？只能说非但战国时期的韩国不争气，地理位置其实也有点不对。
春秋晋国的韩氏在大河以北是有领土没有错，后来赵、魏、韩三家分晋，更后面三家进行了疆域置换，韩氏在大河以北就只剩下河东的一小片疆土了。
所以，要是顾悦之当时讲出韩的封号？有鉴于战国七雄中的韩国先被灭，的确会让北府军这一边认为是一种比拿出唐公更甚的侮辱。
魏公？之前有详细介绍过，不再提及。
那么，除了上面那些还有吗？有的，并且还不少，只不过全是春秋时期的袖珍小国，前期也相继灭亡了。早早被灭的春秋作为作为封号？这个在华夏历朝历代顶多拿来封为县侯。
“主上？”X2
何从回来。
得到召唤的成方跟着一块过来。
成方看到张嫣也在：“夫人！”
张嫣点头回礼。
作为刘孝武亲卫统领的何从怎么不对张嫣行礼？这涉及到了夫妻之间的权限架构。
提到过了，汉家传统的家庭，只要是身份地位到一定程度，法统明示男女权利平等。
也就是张嫣也有自己的卫队，她的亲卫队长除非场合特殊，要不然看到刘孝武也不用每次都行礼问候。
“小朝廷阴私算计某。不知方信以为应当作何应对？”刘孝武问道。
成方刚才在场，问道：“小朝廷或将散布不实消息？”
看吧，不止刘孝武认定东晋小朝廷会没脸没皮。
成方想了一想，说道：“取决主上是何态度？若主上只想与小朝廷划分界线，先行散布拒绝封爵与官职即可。”
这么简单的？
“如此可让各方知晓主上态度，亦可敦促小朝廷加码，多出转圜余地。”成方补充说道。
不会只是东晋小朝廷派出团队来接触，应该说他们做出反应的时间已经算晚了。
现在还有谁没有对刘孝武开出价码？好像只剩下因为阳鹜被杀，导致交流出现波折的前燕了。
既然前燕君臣没有因为阳鹜被杀立刻翻脸，代表他们暂时不想跟北府军翻脸。
有刘孝武明确向前燕递出联姻的橄榄枝，可能是造成前燕不想翻脸的一方面，更多会是前燕判断目下翻脸不划算。
“散布消息，再断绝对小朝廷使团的一切供应。”刘孝武已经不是为了出气，变成向各方展露对东晋小朝廷的态度。
这一切都是出自顾悦之开出唐公的价码。
在“晋阳”的各方使者或细作不会少，他们得知刘孝武放出的消息，自然会有各自的反应。
见一次面却得到负面反馈的东晋小朝廷一方，他们上演了互相埋怨的戏码。
后面，顾悦之一再求见刘孝武，没有得到什么信息反馈。
北府军这一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内部多少也有些暗流涌动。
“喜脉？”刘孝武本来在城外练兵，有人来报放下手头的一切，急匆匆赶回城内。
努力耕耘了小半年，张嫣可算是怀上了。
“某就说不能夜夜耕耘，尤其是一夜四五次吧。”刘孝武欢喜之下，嘴巴有点没把门。
正妻有孕，跟侍妾有孕不是一样的意义。
有再多的庶子，他们都缺乏名正言顺的法统继承资格。
要是张嫣能够诞下男婴，等于有了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刘孝武一切基业的后人。
最重要的就是证明张嫣有生育功能！
如果张嫣无法怀孕，不会是一件小事，不光是张嫣的天要塌，北府军与前凉的关系也会出现极大变化。
老医匠谨慎地说道：“主母有喜脉之象，且已有一月未有癸水。”
刘孝武看向魂游天外的张嫣，再环视秉着呼吸的众人，大声说道：“有赏，全部重赏！”
负责把脉的老医匠谨慎。
作为男主人的刘孝武直接定性？
不知道谁先欢呼，随后便是一片欢呼声。
喜悦不止是可以得到赏赐，张嫣有孕关联多到数不清。
对于北府军的众人来说，可能是将有世子，哪怕第一胎不是男婴，能生就代表不是问题。
有前凉背景的那些人？只要张嫣能顺利生下第一胎，无论男女都会让两个势力变得更为亲密。
在刘孝武有意让人传播之下，北府军主母有孕的消息很快被各方得知。
对于各方势力来说，张嫣是否有生育功能一样显得极其重要。
那代表着刘孝武将有嫡出血脉，男婴就可以让权力得到顺利的传承，女婴则是各方可以寻求与北府军联姻。
手段很古老，可是联姻真的管用，哪一方面都管用的那种。要不然联姻也不会一再发生了。
“吾有身孕了？”张嫣在癸水没有来的第一个月就在期盼，真正确认却觉得有点不真实。
刘孝武让其他人退下，面对张嫣的患得患失，十分确认地说道：“定然是有孕了。”
张嫣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腹，头也低下拿眼睛看着根本不显孕的肚子，呢喃道：“太好了……”
“我就说要有节制，先进行备孕，再科学地播种……”刘孝武被张嫣踢了一下小腿，乐出声：“有孕就是不一样，敢对为夫动脚了。”
呃？
好像女人有了身孕，确确实实是会出现很大的变化啊？
不是说什么为母则刚，而是她们突然间会有天大的底气。
“郎君一再练兵，可是有出征计划？”张嫣以前可不会问这个。
刘孝武会错意，说道：“若要用兵，为夫起初亲征的可能性不大。或让谢艾挂职出征？”
张嫣不是要阻止刘孝武亲征。
凉地儿女没有那么多的矫情，只是希望刘孝武谨慎再谨慎，不是绝佳机会就不要冒险。
站在张嫣的角度，看着就是刘孝武有当前基业挺不容易。
关键的地方是，刘孝武没有亲族帮衬，乱世之中谁都不能真正信任，即将有嫡出子嗣，凡事还是要更为谨慎为好。
“石虎的一众崽子还在蓄积力量，他们不打起来，现下谁都不会有所动作。”刘孝武还是误会张嫣缺乏安全感，怀孕会让那种缺乏安全感放大，想着自己能在身边陪伴到孩子出生：“我打算扶持冉闵，让他作为引子逼石遵先动手……”
张嫣安静听着刘孝武讲出盘算。
而那些计划吧？之前刘孝武并不会对张嫣提及。
所以说，到底是不是自家孩子的母亲，从信任感到亲密程度，的的确确是不一样的。
张嫣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这是刘孝武不止在透露怎么来应对后赵的内战，也将日后的打算透露出了一些。
“为夫怎会只满足治理晋地？定然是要光复中原全境！”刘孝武这一刻显得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