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使君为何不见我?”周楚已经来了七天。
吕岢幸好是没有斜视周楚,只是语气不甚在意,说道:“当前战事不断,我主日理万机,贵使且多点耐心。”
北府军目前在哪都有军事行动。
在“潼关”以西正抓紧时间清扫各种武装,河东以及河西也有太多的乱军。
的确啊,战争结束之后的短时间才是最乱的时刻,哪里都会有乱兵和匪盗,不趁机抓紧时间进行清除,一旦让他们在某地扎根下来,再想要消灭可就难度增加了。
刘孝武每一天需要处理的事情确实非常多,不光是军事上的军务,地方上也有需要他来裁决的事项。
治理那么大的地盘,以为需要处理的事情会少吗?
身份越高每天要办理的事情真的会越多,要是责任心足够强的话,怕是一天除了吃饭和睡觉,其它时间都要坐下来处理公务。
古代或现代的偶像剧里面,皇帝/公卿和霸道总裁/董事长闲到每天谈恋爱?都说是偶像剧了,对标就是只发工业糖精,还讲什么逻辑性嘛。别说逻辑性了,毁三观的剧情和台词还能少了啊?
周楚能够看得出自己不被重视,只不过北府军的动作很大且多,好像也不能因此视为被怠慢了。
求见一方势力之主,耗上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面,其实才是正常的情况。
可是,周楚自认要来办事情很大,心态上难免感到着急。
“来自‘建康’的使节,如何说见就见?”周楚问道。
吕岢这一下可忍不住斜视周楚了。
“代表小朝廷而来的使者,他乃是我主之亲族。”吕岢说道。
亲戚啊,情况能够一样吗?
“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亲戚。”周楚哪里不知道刘靖,不就是追溯起来可以到西汉刘交那一代嘛。
隔了那么远的亲戚,也就在刘孝武这里还认,其他家族哪有这么回事。
甚至周楚还知道刘靖因为被刘孝武承认是亲戚,得到了小朝廷君臣的重视。此前的刘靖什么都不是,养活一家子都有点难度。
“可否道明来意,某代为向我主通报?若是事情重要,想来我主会愿意拨冗会见。”吕岢说道。
周楚北上又能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后赵的内战看似很快出现结果,他们在内战中死了几个诸侯王,对垒产生的伤亡应该有个二三十万了吗?
既然后赵在内乱,场面还搞得那么大,肯定是其他人的机会来了。
在桓温这一边,他们本来是想跟北府军合作,打通互相之间的通道。
什么通道?
桓温控制了巴蜀。
刘孝武控制了关中和陇右。
关中和蜀地都连接着汉中,只是被群山给阻断,只要将栈道修起来就可以互通了。
陇右那一边跟汉中也有通道,只是并非栈道的模式。
要说哪一条路好走?讲实在话就是都不好走。
再不好走也是通道,最为起码可以让北府军与桓温集团互通有无。
蜀地算得上是物产丰富,只是根本没有培育战马的基地,其它牲畜也是十分稀少。
自困于蜀地的话,但凡外敌足够强大,山林再多也阻挡不了入侵者太久,很快就要败亡了。
其实,自古只有巴蜀两地的割据者,面对统一的中原王朝只有屈膝的份。不愿意屈膝必然败亡。
想要在巴蜀进行割据,一样不能缺少跟外界的商贸,最为紧要的便是盐巴。
川蜀能产盐,只是极其依赖井盐,不过当前掌握相关技术的人十分稀少,造成了川蜀的缺盐危机。
桓温集团迫切想要跟北府军有往来通道,其中一点就是看重北府军掌控着盐池,可以从北府军这里购买到廉价的盐巴。
另外就是说,桓温还想要战马,越多战马越好,寻求向北府军或前凉购置到战马。
北府军与前凉是姻亲,要是桓温集团想跟前凉做生意,不至于让北府军将通道卡死吧?
桓温集团确实极度缺乏战马,他们上一次跟前燕做战马生意,不能说是被前凉摆了一道,购买三千匹战马就到手不到八百匹。其它的战马哪去了?不是死于海上的运输途中,便是在途经东晋小朝廷各世家的路上被层层剥削了。
在剥削的手艺上,世家对待其它阶层有无数花活,同样敢坑同阶级的家族。
两千四百多匹战马从“扬州”登陆,前往“成都”要走数千里的路程,最后能让桓温到手八百多匹,算是沿途的世家留着手了。要是有一个实力够的世家够黑,全截下来也不是不行。难道桓温还能跳出巴蜀打他们?真打就是一场内战当即爆发。
恰恰就是他们有恃无恐,才敢纷纷伸出脏手。这一家敲诈个十来匹,那家发狠扣个百来匹,主打的就是途径之处人人有份,到最后桓温要算账就并肩子上。
现在的桓温还真就不敢跟小朝廷的那些世家翻脸。他需要从各地搜罗匠人,更需要招募流民来充实巴蜀的人口,但凡不是小朝廷挥师西进,发生什么恶心事都要忍耐下来。
至于说搞出恶心的事情?以为世道怎么就变成现如今的模样。那些世家对于干龌龊事可实在太拿手,并且还能换着花样恶心人。
对于国家或势力来说,到底有没有数量足够的骑兵,已经上升到了能够左右天下格局的高度。
要是有足够的骑兵?再怎么也不会闹出击败敌军却追不上的窘态。一次次击败敌军却没有消灭多少,打赢多少次只要输一次就连底裤都输光了。
相反有足够的骑兵,打赢了就能够保证消灭足够的敌军,一次又一次可以吃掉对方的有生力量。接下来就是越打越轻松,达成疆域上的扩张也会顺势成为一种必然。
根据周楚的了解,好像北府军就不缺战马?
北府军的确不是那么缺战马,只是也算不上太多。
在初期,刘孝武麾下骑兵所骑乘的战马,大概有三分之一是来自前凉的馈赠。
到后面?北府军一再出击塞北,出征部队从铁弗匈奴和塞外各部持续不断缴获到战马。
三年多的时间过去,只算战马持有量的话,刘孝武手里捏着四万多匹战马;再将其他马、骡子、驴和牛算起来,畜力的数量大概有个二十多万。
看出怎么回事了吗?对外战争只要是胜多败少,打赢了可以追得上敌人,真的就是很容易一波肥。
真要让北府军从极少的数量自行培育?四万匹战马不得耗时二三十年,二十多万畜力的积累就不知道要耗时多久了。
当然也是刘孝武的起家地点适当。
桓温率军占领了巴蜀,哪怕他们还有余力对外作战,环顾四周打得过的势力比他们穷,打赢了抢不到什么好东西,土地也是不值得占领。
从巴蜀继续向西扩张,到哪里都是一片原始山林。
桓温集团去占领山林做什么?砍伐卖木头,还是采果子酿酒,或者采蘑菇卖啊?
山林里面不是没有人,有着许许多多的山林部落,真要是桓温率军一头扎进去,不用山林里面的部落拼命,桓温有多少万大军都不够山林消化的。
没夸张。
到二战时期,多少远征军不是死在敌人的枪炮,反而是被山林给吞没了。
并非只有准备不足的远征军那么惨,带着侵略目标前往的小鬼子,一样有许多士兵成了山林的养料。
巴蜀以西或西南方向的当地,一直到明清时期还蛮荒得很,漫长的时间里并未发展起来。
并且那还是从秦并未一统时期,到两宋一直在向那一边送人开发的前提下,可算是在明中期才算是有点开发度,螨清坐了江山却是往回倒退了数百年。
什么叫做倒退?也就是明中期起码做了改土归流,当地各部落逐渐下山成村,等螨清侵略者到来一再杀戮,迫使下了山的当地人重新上山。
西南那一边真正发展起来,其实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情,当地宗族被最大弱化,野蛮的习俗被禁绝。只是到二十一世纪,充满群山的当地经济状况还是一团糟。
肯定不是说巴蜀往西没有通道,其实有通道可以抵达西域与身毒。这些通道在西汉时期就已经被开辟出来,只不过被蜀人给死死隐瞒住了。到后面的隋唐和两宋年间,蜀人还会经由那些通道去西域或天竺做生意呢。
尽管是有通道,要说多么好走绝对不是。屡屡在开通河西走廊之后,其实蜀人也是走的河西走廊。
周楚除了要跟刘孝武商议打通互相之间的通道,另一件事情还是跟贸易有关。
北府军暂时并不与桓温集团直接接壤,不走关中连接汉中的栈道,也不走陇右通往汉中的那一条路,他们还能配合打下商於之地,形成疆域上的互相比邻。
其实就是拿下“魏兴郡”与“上庸郡”可以让他们彼此形成连接。恰好北府军已经拿下关中与河内,桓温集团也有余力向外扩张,完全可以配合着来一起实施军事行动。
周楚接到桓温的命令,需要将蜀地积累的铜锭与铁锭以合适的价格卖出去。
所谓合适的价格不是货币,铜能铸成钱币,可要是买不到东西,货币不过是一种金属。桓温对周楚特指要牲畜,量大到夸张的牲畜,尤其是牛必须占多数。
“某会禀告我主。”吕岢算不得是核心高层,只是起码知道刘孝武现在对向南进军没有兴趣。
周楚能怎么样?他总不能硬闯进刘孝武的大帐,只能是等着了。
后面,吕岢在见到刘孝武的时候,转述了周楚的提议。
事情传到刘孝武的耳朵里,果然摇头说道:“若是愿意南下,某早就收复整个‘弘农郡’且向‘上洛郡’进军。”
“此时的‘上洛郡’乃是姚氏与苻氏共同把持。两家已然背离羯赵,确实不宜刺激。”吕岢知道现下的顾虑。
没别的,其他势力正在打生打死,不知道多少时间内可以分出胜负;北府军完成现阶段的扩张,更应该将时间用在从军事占领转为有效统治,抓紧时间进行更多的积累。
谁都在流水一般的消耗兵力与资源,没有被卷进去为前提,哪怕是积累不了多少资本,待在一旁坐看他们打生打死,寻求当渔翁不好吗?
那是对刚刚完成新一轮扩张的北府军而言,像是桓温集团和东晋小朝廷就不一样。
桓温集团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搞大动作,一心一意想要形成对巴蜀的有效统治。
讲实话,两年的时间在巴蜀那种满是山林的环境,时间完全不足够用来消灭各种不服,顶多就是将为数不多的平原地带尽可能清理干净。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桓温的确是将成都平原转变为有效统治。他们清扫各种乱兵、匪盗之后,干得事情跟北府军没有两样,集中了庞大的人力物力重新开荒以及修复灌溉系统。
对,就是修复。
战乱一样对巴蜀的影响很大,后面李雄在当地建立成国,到后来又变成汉国。成汉的氐族李氏几代人统治下来,真就没有治理出什么样子,该荒着的地方继续荒着,更别提去修复灌溉系统了。
胡人就是那样子的。可能并非他们不想将日子越过越好,单纯就是脑子里没有怎么样来让生活越过越好的知识储备?
炎黄苗裔就不一样了。
甭管是作为商人、周人、秦人、汉人、隋人、唐人、宋人、明人,超大概率走到哪里安家落户的第一时间就得种点什么,地里不长庄稼或蔬果就会让心里控制不住感到很慌。
其实吧,就是出现战乱的次数太多,每一次战乱都会带来饥荒,饿怕了才养成那种民族特性,后面习俗被一代代传了下来。
不是饿怕了,可能研究出那么多的美食吗?每一道美食的背后,不知道多少人乱嚼东西来证明能吃,再由同样不知道多少人研究怎么吃,慢慢研究得变成美味。
讲一句实在话,连折耳根都发现能吃,可以想象到民族在漫长的时间里历经了何等的多灾多难。
什么时候不但能吃饱,还能换着花样吃?大概率会让炎黄子孙失去有块地就想着种点什么的民族特性。这一点在二十一世纪的二十年之后,其实已经显示在零零后身上了。
在吕岢通禀之后的第三天,还是让刘孝武对周楚进行了接见。
“见过刘使君。”周楚可不会摆着臭脸,相反微笑得很得体。
“代我问候南郡公。”刘孝武特地站起来,等说完才坐下。
分别落座在自己的座位,该上茶水和点心就上。
随从忙完退到一边,低头装起了木头人。
“你前来要谈之事,某已经知晓。”刘孝武不用周楚再重复,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修复栈道与修复通道,某自然赞成。只是某治下人力物力皆是有限,彼时应当用在紧要之处。”
栈道指的是关中连通汉中。
通道则是陇右连通汉中的那一条。
“使君,存有通道,我方可出售粮食。”周楚说道。
巴蜀那一边缺粮吗?
在氐族李氏统治蜀地期间,并没有传出缺粮的信息。
以前战乱多发的时候,更是没有听说过蜀地出现大量饿死人的现象。
所谓的以前,特指李冰修好那些水利系统之后。
“不知贵方可出售粮食多寡?”吕岢代为提问。
要不然,总不至于刘孝武刚才说那些话,转头就表示可以修,还要将道路大修特修吧。
重新恢复通道在现如今对刘孝武弊大于利,他们刚刚光复关中不久,百废待兴什么的距离有点远,究其原因是还要移民过去才谈得上进行建设。
现阶段或短时间内修复通道?讲事实是刘孝武的精力会被牵扯在中原地区,兵力也要应对后赵的残余以及南下的前燕,背后已经有一个前凉,再加上一个桓温集团,纯粹是嫌弃后背不够透凉。
在刘孝武这里,他不得不思考一点,怎么桓温会着急想要修复通道。
必须了解到一点,道路断了的情况下,北府军与桓温集团是做不了生意没有错,可双方也没有通道向对方用兵。
一旦道路变得畅通,真以为同为一个民族,互相之间会多么相互友爱吗?必然是抓住机会就出兵,能够打死对方就不会存在半点的心慈手软。
“不向东跟小朝廷彻底翻脸,桓温只剩下向北寻求扩张的机会。他是不是认为我刚收复关中,统治晋地也才三年多,属于是根基极度不稳,但凡石虎的那些崽子分出胜负,他们就会来攻打我,想要趁机摘桃子?”刘孝武心想。
有这种可能性吗?有,并且可以说是超大!
毕竟,刘孝武真的就是突然间冒出来,特别是还没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在背后支撑。
在《左氏春秋》里面有“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么一句话,套用在刘孝武这里是概率极大的事情。
所以,桓温认为只要刘孝武遭遇到一次惨败,后面可能连硬挺着苟延残喘都很难,绝不能说是一种想太多了。
其实都不用刘孝武在战场上遭遇惨败,以他损害世家和豪强的作为,也就他没有必要不会出门闲逛,出门必定带上大批护卫,不给人刺杀的机会。千防万防总会疏忽一次,哪一天刘孝武疏忽大意被刺杀身亡,一样会让看似强大的北府军立刻四分五裂。
没错,不光桓温那么看待,其实各方都是相同的态度。他们现在没有掺和是手头的事情太多,等什么时候时机合适,北府军势力范围内的世家或豪强没有能力动手,他们会竭尽所能去帮忙,乃至于是亲自策划与动手。
想要击垮一个势力,用非常手段干掉对方的首脑,无疑是成本最小。
当然存在前提,也就是那个首脑没有继承人,或者他一死有超大概率让那个势力/国家大乱。
换成首脑死了马上有人顶上且能够稳住局面,行使斩首战术就没有效果,更会遭到应有的反制。
所以,现代在对待非独裁者方面,只有傻瓜会去搞暗杀或绑架。破坏了国际法不提,换上来的人仍旧跟自己为敌,国家信誉也被败光了。
周楚在阐述理由与好处。
对桓温集团的好处被讲成了可以大肆引进各种畜力,他们现在就急缺各种畜力,包括骑兵使用的战马以及用于农耕的耕牛。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北方耕作旱田在马拉犁的使用上很广泛。
后来不是秦一统收缴民间的兵器和马匹了吗?秦亡了之后,打了约四年的楚汉相争,中原各诸侯乱战下来把战马几乎消耗一空。等西汉建立起来,初期连皇帝想用四匹相同颜色的马来拉车都凑不齐,哪里还有条件用马来拉犁,甚至连耕牛都是极其缺乏,耕作基本纯粹是依靠人力拉犁。
刘孝武知道蜀地已经封闭了很久,先后遭到前赵、后赵以及东晋小朝廷的封锁,极多类别上的物资很匮乏。
等巴蜀的主人换成桓温,小朝廷将他视为反贼,针对巴蜀的封锁肯定会继续。
至于其它势力?愿意跟桓温集团做生意,也要巴蜀与之存在通道。
非常不幸的事情是,桓温并非巴蜀本地人,他不知道巴蜀可以通往西域或身毒;巴蜀当地留存的世家?哪怕是有知道通道的人,也要他们肯透露给桓温知晓。
现状就是桓温被困死在巴蜀,窘迫到连冶炼好的铁锭都要拿出来诱惑刘孝武答应修复通道。
届时?适合做生意就是做生意,一旦哪一方陷入危机,别怪另一方抓住机会实施军事行动了。
“我主愿意花大价钱采购战马与耕牛!”周楚强调这一点。
后面,周楚更是说了向前燕采购战马遭遇的情况,讲那一些话的时候可谓是异常愤慨,显示出什么叫脸红耳赤。
不光是害羞了才会脸红耳赤,人在极度生气的时候同样会那般。
“蜀地有大量铁铜矿。贵方若是有所需要,我主亦可使用铜锭、铁锭交换。”周楚提出了一个新的价码。
前提是得有通道,要不然一切都白瞎。
周楚又说了可以合作攻下“魏兴郡”和上洛郡的事情。
“此事,某需得好好与众人商议,也允许某多多思量。”刘孝武肯定不会马上答应或拒绝。
送走了周楚之后。
刘孝武召唤来刘信,吩咐道:“尽快查清楚汉中以及巴地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刘信很清楚刘孝武知道己方在汉中有人手却不多,巴地则是事先并未派人过去。
既然有那样的任务下达?刘信只能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