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的浮桥被拆得只剩下一座，大部分北府军也在刘孝武的统率下向西开始撤离。
撤离之前的准备阶段，刘孝武并未通知任何一方。
倒也不是担忧被卖了之类，他们不是谁的附庸，犯不着需要通知谁将要撤退。
刘孝武派去冉魏或前燕的人，到现在只是传回消息，信息方面还都不怎么正面。
去了冉魏的人，传回的信息告知被扣押……，没有被关起来，也能够在城池内活动，只是不得离开城池，的确是一种扣押的行为。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然后又告知冉魏的太子冉智经常会宴请，打听的事情包罗万象。
得知情况的刘孝武认为冉闵很不讲究，无论刘孝武的脾气好不好都是属于邦交事故。
后面，李农从刘孝武这里知晓情况，讲出了自己的猜测，说是冉闵在给一众子嗣留后路。
连留一条后路都能干得这么粗糙，只能说不愧是冉闵了。
至于去了前燕那一边的人，高大由的来信倒是说受到了很好的招待，只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并且慕容氏一家子对之前说好的五千人马以及其它物资闭口不谈。
讲实话，刘孝武倒是能够理解。
前燕已经跟后赵开战，正处在多一支部队多一分胜算的阶段，肯定是要将有限的力量用到极致，怎么可能抽调五千人马送过来。
只要慕容氏没有明确表示不给慕容其格准备卫队，连一点物资都不想给，后面总是会将答应好的人马以及物资安排来。
对于使者被扣押这一回事？刘孝武很清楚多少算是一种报应，对前燕干那些事情之后，坏了规矩的反噬。
不过呢，刘孝武不是太在乎。
老刘家惯常拿使者当火把来举，先别管能不能活着回来，只要能够完成使命，一定是往优渥了安排。
弱小的时期，奉命出使的任何人都要有出门就当没了性命的觉悟，反正家人多少是会得到补偿。
换成强大的时期？有得是兴奋到想提着脑袋出使的人，出境就彻底地放飞自己，怎么能死就往死里作，一死就会原地刷新出汉军。然后死亡的使节青史留名，外加子孙后代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交予兵器的时候，魏国之主如何？”刘孝武问道。
刘杰表情不太好地说道：“回主上，他只光着兴奋，没有一言半语的感谢。”
刘孝武先是默然地扯了扯嘴角，有一会才说道：“看来也是心知肚明，以至于理所当然了。”
社会嘛，肯定是要区分阵营的。
胡人各自竞争或厮杀，他们一样对同为胡人有清醒的认知。
炎黄苗裔这一边，不管是哪一个政权或势力，再是不愿意承认，他们都被胡人视为一个集体。
冉闵并不认为是在占刘孝武的便宜，认定他们顶在最前面，得到任何支援都不算白拿。这个认知从种族层面肯定正确，可到现在为止也就刘孝武在大力支援，其他的政权或势力选择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
在干落井下石的就是东晋小朝廷，他们可不止是停留在对冉魏的口诛笔伐，已经实际在联络后赵与前燕，给予物资或是政治背书，要的就是冉魏死。
刘孝武怎么知道那些事情？这不是小朝廷也派过来使者了嘛。
东晋小朝廷的使者叫常遂，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过来之后礼数到位，态度上也恭敬，提出的建议是小朝廷资助北府军，换取北府军攻击冉魏。
提出了实际的付出，没少谈大道理。而常遂谈的大道理有点离谱，颠倒黑白或胡编乱造全安排上，将冉闵贬低得都不配再当一个人。
常遂还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已经说服了后赵和前燕、段齐，要联合起来围攻冉魏。
已经倾巢南下的前燕，他们总有一天会攻打冉魏，只是一定发生在后赵灭亡之后。他们正在跟冉魏夹击后赵，很快就要将后赵消灭，哪有可能现在跟后赵和解，再一次去围攻冉魏呢。
之所以说前燕没有理由，不是指他们多么守信用，他们要得是入主中原，是入主中原啊！
前一个统治中原的王朝是石氏建立的后赵，等于后赵不彻底被消灭，他们就对后赵天然具有主权宣称。
其实就是跟后赵没有大一统观念，他们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过后，一定会出兵尝试消灭东晋小朝廷那样，原因就在于东晋小朝廷曾经统治过中原。
尝试几次又历经好多次东晋小朝廷北伐无果，后赵发现东晋小朝廷每每闹笑话，到后来也没有了出兵南下的太大兴趣。
是吧？没有威胁，愿意窝在南边，时不时上一次贡，对胡人政权来说就是挺好的。
刘杰又汇报了一些消息，大多是冉魏军队的军纪如何差之类。
“你且回征西将军处。”刘孝武特别嘱托道：“好好看，好好学。”
北府军的每一名将校身边基本都有出自“大讲堂”的少年，将校应该会理解为他们是去监视或作为眼线，要说这么理解并没有错，只是刘孝武很想他们能够从将校那里学到一些本事。
认为那些少年是眼线，将校还愿意教他们本事吗？只能说各有各的样吧。
谢艾就挺乐意教刘杰一些本事，经常会找机会让刘杰实践。
更多的将校就是刻意亲近，好像那么对待那些少年能够向刘孝武表忠心。
只有极少数将校将防备或疏远表现出来，只是这些将校不一定是怀有二心，单纯不喜欢被监视而已。
确实表现异常的将校？他们不是被刘孝武调离，便是暗中给处理掉了。
这种明面的监视，其实对于大家都好，只是应该普遍会被不理解吧？
刘杰刚走，后一脚王猛和吕岢一块过来了。
王猛跟着去“邺”城那一边逛了一圈，没有机会给他立下军功，只能是等待下一次。
“主上，部队留守事宜已经处理妥当。”王猛近期才涉及到对军队的管理。
留在淇水附近的北府军只有三千，全部都是骑兵。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有机会就袭击后赵，认为应该撤退不用有丝毫犹豫。
可别觉得三千骑兵少，冷兵器的任何时代，三千骑兵都可以成为很关键的一支力量。
“段齐派出多少部队参战？”刘孝武等两个人都坐下才问道。
吕岢立即答道：“当有一万三千余步骑。”
后赵还有三四十万的大军。
燕军南下了十五六万。
冉魏的兵力约是二十余万。
合起来六十万大军的大混战，段齐的一万三千余步骑也就打一打边鼓，想要起什么大作用是不可能得事情。
当然了，刘孝武留下的部队更少，顶多就是展示存在感。
“羯赵最多还存在三个月，不可能更久了。”刘孝武说得比较笃定。
那是在漠南的慕容彪收兵且南下，不久之后必定加入到中原战场。
另外，原本待在前燕老巢的燕军也开始南下。
这样一来，前燕就是实际倾巢南下，动用的军队不少于三十五万。
先别管三十五万大军里面有多少是精锐，又有多少是临时凑人头，只需要知晓前燕为了南下已经准备了快二十年的时间即可。
实际来讲，参与大战的各种政权/势力之中，一定是前燕的准备最为充足，其他各方要么是贸然行动，不然就是被迫卷了进去。
石祗一方可能早有准备，只是后赵的后勤体系本来就很烂，一年之内失去大片的疆域，能抢的物资早就动手抢，近期被挤压在很小的区域，不可能再获得多少补给。
军队的数量越多，每一日的消耗就越大，刘孝武认为后赵三个月内会完蛋，判断的基准就是石祗的物资要见底了。
“可惜了，无法收获更多。”吕岢说道。
刘孝武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北府军这一波动用的军队大概是七八万，其中三万多被刘孝武亲自统率来到“魏郡”附近，也有几次深入“魏郡”的北府军；前后有三万多北府军出塞前往漠南与慕容彪交战，战场从漠南一直快打到接近河北；剩下的北府军，包括后来谢艾又带去的兵力，分散在太行山的各个防线。
在收获方面，北府军先后收拢的人口超过二十万，最后还有李农带着二十多万人前来投奔，合起来四十多万人口就是此行的最大收获了。
“百姓怎么样了？”刘孝武这一次看向王猛。
“回主上，尽管还是继续迁徙，每日伙食有所保障，伤员恢复得很快，许多病患也再无性命之忧。”王猛极其经常跟百姓打交道，深深知道该怎么来管理。
刘孝武重重地“嗯！”了一声。
人最怕就是缺一口吃的，没有毛病都要一堆毛病，小问题能够随着有饭吃加快自愈速度，大问题起码也会因为有营养摄入减缓。哪一天要是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不用再过多去想，基本上就是人很快就要没了。
突然间多了四十多万张口，哪怕是每一顿都喝稀粥，一天都要消耗掉很多粮食。
所幸的事情是，刘孝武一开始就是为了过来获得人口，有在事先做好充足的准备，过程中小问题不断，大问题并没有出现。
做事哪有不出现状况的呢？如果连一点小状况都没有出现，报告绝对是锦绣文章堆砌起来的造假！
北府军这一边做了充足的准备，安置与管理也都尽量做到位，其实每一天都还是有人在不断死去。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要么是本身伤重到无法医治，一直以来就是强撑着，否则便是药石无医到不自知。这一类其实人生的最后时刻享受到安全感与片刻安宁，精神以及意志放松下来就走了。俗称就是一口气给卸了。
“四十多万人，青壮占了三十余万，余下妇孺占多数，孩童两万余，老者不足千人。”王猛已经借安置的时候，进行了详细的统计：“多数的青壮只要恢复过来，会是很好的兵源。”
这也是王猛在刘孝武麾下干活久了，思路上逐渐与刘孝武同频。
在战争年代，青壮的数量多寡就是生命线的厚度，一旦可作为士兵的青壮数量足够，不光是军事底子厚实，劳动力也会很难出现紧缺。
男性青壮的数量多寡，不光是在冷兵器时代重要，应该说哪怕是进入宇航时代一样显得非常关键。
拿宇航时代来说事，科技再是发达的情况下，一艘军舰还能少了数十人来任职；要是科技不那么发达，一艘星舰可能就是数千上万人任职。
已经在打星际战争的背景下，出动上千艘战舰可能是十多万人到上千万人。战争的规模更大之后，数千艘数万艘战舰的出动，光是处在交战第一线的人口就要数千万到可能的几十亿人了。
其实都不用扯得那么遥远，二战的主要参战国，哪一个不是动员举国的十分之一人口实际参战，后方的军事相关配套人员占全国人口的十之三四呢。
实际的情况吧？超级大国欺负弱国压根看不到真实的一面，别被弱国很快被超级大国打趴下给欺骗了。
但凡是势均力敌的事情发生，可参战人口一样会决定战争的最终胜负。
所以，别提什么科技越发达，人数对战争的作用就降低这种傻话。那是完全忽略掉“以人为本”的真理，包括后方正常劳动的产出，服务在军工生产线上的人数。
在冷兵器时代，人口多寡会显得尤其重要。
中原王朝不怕失败，失败一掉血几百点，总实际的血条却有十万点，认真过来甩一巴掌就能够将周边小国给抽得半身不遂了。
五胡乱华期间，短短数十年的时间，北方汉人/晋人从两千万锐减到不足四百万，并且还是分散在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各处。
刘孝武所统治的晋地，汉家血统的人口竟然是不足九十万，关中各地加起来甚至只有不到十万。
才一百多万人？
如果是在欧罗巴那种破得零碎到小国林立的地方，百万人口绝对是一个超级大国。
可是在东方大陆这一边，处在胡人强势的阶段，只有百多万的人口毫无疑问就是变成随时可能被灭绝的小势力了。
这一次能够再增加四十多万的汉家苗裔，里面还有三十多万后备兵源，讲实话就是让刘孝武给激动坏了。他只是强忍着在各种场合保持平静，私底下一想到就咧嘴笑起来。
“有一件事情要抓紧办。”刘孝武思考一下要不要说得委婉一些，最后还是很露骨地说道：“抓住任何机会消耗他族的男性，想方设法掠夺他族的女性。”
王猛和吕岢对视了一眼。
他族？应该是指全方位吧。
现阶段肯定是针对北府军势力范围的其他族裔，主要针对的对象一定是各支杂胡。
谁让杂胡的数量最多呢？女人也就更多了啊。
“杂胡不堪战，只是不好让他们充当主力。”吕岢顿了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臣建议进行更零碎地拆散，随后指派到各处让他们狗咬狗。”
没有人会拿杂胡当主力，用法就是充当炮灰，可是极容易大崩溃或者被反噬。
王猛的思路则是：“最好是先让汉人富裕起来，展现出更好的生活条件，吸引他族女人嫁过来。”
一直有人在提到一个观点，说女人脑子里面没有民族和国家，只有自己的小生活。
怎么回事？
其实就是，女人是作为出嫁的一方，嫁给什么人就是什么人的妻子，国籍也会随之更改，思想倾向也是说变就变。
话到底对不对呢？说不对吧，的确是嫁人，会跟随丈夫离开；可要说对，也不是所有女人没有家国情怀。
问题在于，女人从思维上的确是更倾向于充当附庸。说得是平均值，不是一杆子打死，平均值上确确实实是不想或无法自己拿主意。
王猛认为只要汉家的男人生活质量更好，必然可以吸引他族的女人嫁过来，只能说思路一点都没有错。
可是，王猛忽略掉了一点，个人生活好坏也只是个人，国家与民族是否强盛占了很大的关键。
中原王朝强盛时期，边塞的汉家男儿随随便便就能娶一个胡人女子，真正娶胡人女子的汉家男儿其实没有多少。胡人女子也不看某个汉家男儿的家庭环境，愿意白搭或倒贴，单纯就是认为汉帝国强大，嫁给普通汉人在精神满足上远胜本族/本国的权贵。
轮到中原这一边衰弱下去，不一样多得是汉家女子看见外人就双腿合不拢，死皮赖脸贴上去要转换国籍吗？甚至饥不择食到远赴黑大陆或充满咖喱的地方给人当不知道第几房的小妾了。
刘孝武见两个人，一个在滔滔不绝，另一个只光顾着沉思，脸上保持微笑，实际上也是魂游天外了。
有了四十多万的炎黄苗裔加入进来，治下的汉人猛增到约一百五十万，真的是极大缓解了刘孝武的心理压力。
两三年下来，刘孝武一直在大搞民族融合，强制镇压着数量占多数的各族胡人，哪怕是一直握着刀柄，不至于闹到彻底翻车，任何方面的压力都是极大。
再说融合的成效，只能说是有进展，可是进展上十分缓慢。
毕竟，汉人并不占多数，以行政命令或其它层次的诱惑，进展的速度很快才是显得奇怪。
不是没有用，单纯就是进展会很缓慢。
想当官必须会说汉语能写汉字，这是属于诱惑的方法，诱使想要当官的人主动去做改变。可不是人人都认为自己有机会当官，认为当不上官的胡人，他们才懒得去改风易俗。
同时，多民族的混居，汉人在其中不占多数，更多的可能性是汉人被带偏，融合出一个四不像来。类似的苗头已经出现在一些区域，快被制造出一种新的杂胡群体了。
偏偏刘孝武想要尽力挖掘潜力，好助力于未来的征战，必须在可以利用起来的区域安置人口，不可能去搞人口集中。
“景略，还要抓紧安置问题。”刘孝武对王猛说完，转头看向刚停下念叨的吕岢，说道：“老兵安置的事情，你来抓。”
北府军才建立三年多，哪里来的老兵？
另外，其实封建时代没有安置老兵的说法，通常作为正卒要服役到死的那一天，压根就不存在什么退役或退伍的政策。
刘孝武说的老兵就是残疾了的士兵，他们从两年前开始被有计划地安置到一些地点充当基层官吏。
起初，那一群伤残退役的士兵，他们的主要责任是依靠经验，带着乡里村落的人抵御或主动清剿周边的乱兵、匪盗之类。这种安排很有效地保持了地方上的组织性，避免了有心抵御或清剿乱兵、匪盗却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来施行。
一些区域的乱兵或匪盗被清除干净之后，他们才渐渐发挥基层官吏的另一个作用，带头来进行有计划的生产。
其实，邻里互助在华夏这一边早就成了习俗，奈何不是胡人大肆肆虐，打断了那种习俗，想维持也是维持不下去吗？
很多习俗的中断时间不用太久，一代人没有那么干，第二代人就变成不知道有那么一回事了。
吕岢稍微沉默了一下下，说道：“主上，是否提拔有功的官吏？有大功的官吏，破格进行提拔？”
当前还没有科举，距离三省六部被拿出来也还早，基本还保持着两汉举孝廉的人才选拔和提拔的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谁有没有本事，一切靠贵人提携。
刘孝武立刻懂得了吕岢想要表达的意思，说道：“报上来，某会亲自过问。”
先了解一下到底是哪一些人，出身到底怎么样，他们又实际干了一些什么。
哪里可能将人事任免权利轻易就下放了呢。
吕岢又说另外的事情：“先前或近期前来投奔的世家子，不知道主上有什么安排？”
当前的信息传递速度非常慢，慢到刘孝武统治了晋地两三年的时间，可能有人近期才听说。
最近主动前来投奔的世家子，大多是听说关中也落入刘孝武的统治之下，看出刘孝武必将有大作为，不顾自身对刘孝武的负面看法，过来就是想上船。
“先查一查有多少是拖家带口，优先了解和整理他们的情况。”刘孝武说到这里停下来，接下来要讲得话有些控制不住发出冷笑，再说道：“单独过来的人，到最后才处理。”
要是拖家带口，起码是有些魄力。
只是单独一人过来？那明显就是想摘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