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军并不是要全部一下子缩回去,一样会有部队在“魏郡”或是周边活跃。
只不过,留下来的北府军并非是要助战冉魏,更多是抓住机会攻击后赵的部队。
那倒不是主要为了帮助冉魏,而是北府军仍然需要保持有存在感。
并且对着后赵痛打落水狗是当前的主流,也是保持高度一致的默契。
直接说就是,之前羯族干得事情没有一件是人事,到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清算阶段了。
既然各族正在干那样的事情,哪里能够缺了北府军,尤其是极其热闹的河北区域呢。
当多数人在做相同的一件事情,最好就是不要显得太过于特立独行,成为显眼包的下场就是被嫌弃或孤立。
北府军在其它区域清算羯族,前燕、冉魏、段齐看不到,他们会怎么想就有点不好猜了。
继续留下军队在河北区域针对羯人,不显得北府军太离群,以后想沟通也能留下一条明显的线。
无法进行统计,只是四五个月的时间过去,死掉的羯人起码有三四十万之多。而这还不算死在战场交锋中的羯人,三四十万羯人是死在各族的报复之下。
到现在,羯人到底是有多少,真的就是无法拿出一个精确的数据来。
具体怎么来定义为羯人,只有从白皮肤、鹰钩鼻、蓝眼睛和除了黑色之外的头发来辨识吗?肯定也不是的。
另外一点,什么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棕种人,这个类别的划分是瑞士人所提出来的观点。实际上被划分为黄种人的群体,皮肤上比定义为白种人的人种更白。
羯族进入中原之前就有很多的混血儿,他们的外貌可不都一样。
种族仇杀开始之后,最经常的辨识方式是看鼻子、眼睛与额头,但凡看着像是羯人就杀,秉承的就是宁杀错不放过。
针对羯人的清算非但没有减轻的趋势,相反是随着后赵越来越像风中残烛,变得更加的越演越烈。可以了解到各族忍受羯人到底是忍受多久,有多么痛恨羯人的吧?
应该说是哪一个种族杀掉最多的羯人,不会有丝毫的疑问,一定是汉人/晋人了。
毕竟,五胡乱华期间的强族,如羌人、氐人跟羯人的牵绊确实是比较深,鲜卑人和匈奴人有属于自己的“自留地”,他们有计划地清算羯人更多是想要取代,不是单纯出于恩怨。
在趋势形成之后,刘孝武公开发布悬赏,只要斩首羯人一颗首级,不区分到底是否男女老幼,一概可以到北府军各个机构换取土地或财货。
这里固然有刘孝武痛恨羯人的因素,更多是在北府军实力范围内树立起一个明确的敌人,让所有人的力气往干掉羯族这里使,减缓其它矛盾的爆发。
如果有不是生活在北府军治下的人,他们拿羯族的脑袋来邀功,北府军会不会兑现呢?当然会,还不限到底是哪一个种族,并且还会邀请他们到北府军的治下进行定居,成为庞大机器的零件之一。
“李将军!”刘孝武主动迎上去,一副等了很久且十分欢迎的模样:“可算是把李将军盼来了!”
李农之前就知道刘孝武很年轻,只是没有想到那么年轻,用更热情的态度行礼,再充满感情地致意:“蒙主上收留,无以为报啊!”
这是李农事先做过功课,知晓刘孝武不喜欢被称呼主公。
其实,李农不算太惨,他想投奔哪一方都会得到收留,待遇上更是不会太差到哪里去。
只是呢,只要是一个人就需要归属感。
长久为后赵效力的李农从未产生归属感,连带对一直邀请南下的东晋小朝廷也是比较无感。
这是动乱发生之前就出生的人,后来见证西晋大崩溃,胡人在中原各种残暴的肆虐,认知中和感情上的无法接受。
明确知道不是同族,不可能得到信赖与重用,必定是从情感上存在极大的隔阂。
倒是有那么一支同族,问题是那些人窝在南边眼睁睁看着北方发生的种种凄惨遭遇,曾经再火热的心也会在一次次失望中慢慢冷掉,乃至于转变成为怨恨。
李农对谢艾没有说假话,得知刘孝武的所作所为与一些未来的规划,认定要是有人能够改变中原的既有现状,那个人一定会是刘孝武无疑了。
一个愿意紧抓生产的人,起码势力范围内的人心会慢慢依附过去。再者说有生产才出现产出,产出再投入到军队的建设与征战之中,不说什么形成良好循环,总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夺取晋地再进军关中真的是一步好棋,尤其是刘孝武在时机的选择上简直完美,怎么看都是一位有战略眼光且对时势有准确判断能力的人杰。
当然,缺点肯定也有。比如刘孝武对世家进行很粗暴的一刀切,太容易让手底下缺乏能干事的人了。
直接说就是,九成九识字的人就是世家子弟,不用他们还能够用谁呢?
总归来讲,要说当前的政权或势力看着像是对未来有规划,好像并不多的样子?大概也就北府军和桓温集团,其余是顺着惯性在运作,要么是没有计划的扩张,不然则是战略上出现失误。
北府军与桓温集团两者的区别是,刘孝武在北方发展,很快让自己变得进可攻退可守;桓温选择了巴蜀,一旦把控制的“荆州”那些部分丢掉,注定是要被困死在巴蜀的群山里面。
有选择的话,并且是想要做有意义的事情,到底选择哪一方,真的是很容易做出选择。
刘孝武先跟李农热烈地聊了一会,主要是聊对前燕的看法。
“慕容氏善于伪装,有太多的世家子被迷惑,愿意出死力气帮助燕国壮大。燕国之主亲自率大军南下,定然不会再率军返回辽东。”李农不是在说已经发生的事情,介绍他一开始就察觉到的事实。
那些世家当然会尽力帮助慕容氏,不光是进行献媚或者谋求高位,更有必须是燕国入主中原才能证明他们眼光的这一层。
类似的事情在后面还会重复发生,不到绝境却投靠胡人尽心尽力在胡人政权向上爬,也能够是当胡人的刀转过来屠戮同袍,大多是就是从投奔胡人的那一刻起就变得心理扭曲了。
刘孝武问道:“将军如何看待冉魏与慕容燕国的结盟?”
李农苦笑了几声,说道“魏国之主与燕国结盟,固然可击败羯赵,然而羯赵败亡那一刻起,燕国定会立即攻击魏国。”
刘孝武点了点头,没有问冉闵有没有意识到,转而问道:“将军对苻健可熟悉?”
“虽有同殿为臣的过往,但并未见过几次面。”李农跟苻健的接触次数很有限,有听说过苻健的不少事迹,只是不能讲出来作为刘孝武对苻健的判断标准。
换而言之,即便是李农非常了解苻健,他现在也不会向刘孝武说太多,怕得就是对了也就对了,错了却是要在后面担责。
他们先退到路边,一边聊一边看着陆陆续续经过的队伍。
走在前面的人,他们大部分是老弱妇孺,相较起之前的麻木与绝望,接近北府军的营地区域,脸上能够看到生气了。
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能活下来,不用每日每夜担忧被胡人杀死的松了一口气,更是听说到北府军管辖区可以获得土地,产生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
在刘孝武治下,是个人都能够分配到土地吗?
经过几次的政策修改,的确是活人都能够被分配土地,只是后来改为租赁模式,不再是分配到个人名下。
简单来说就是,土地的所有权仍然在刘孝武名下,只是划出来给他们去耕作。
很早之前,没有军功也得到土地的那一批人,当作是他们早早跟随刘孝武所获得的福利。
政策更变之余,后来变成只有建立军功,才能够获得属于个人名下的土地了。
到后面肯定会根据实际情况再来变得国策,不可能说大多数土地永远绑在刘孝武名下,怎么去分配一定是个老大难题。
当前是危难时刻,能够建立军功的人先富裕起来,毫无疑问会是一项正确的决策。
驱动他们去建功立业,也从实际上分出了鲜明的等级,要不然拼不拼命的待遇都一样,凭什么让一些人去玩命?
“将军庇护了这么多人,功德无量啊!”刘孝武说得真心诚意。
作为仅存不多的乞活军将领之一,李农可能很多事情做得并不好,但他长久以来真的是庇护了很多人。
李农一直在担心有太多的老弱妇孺,会被刘孝武视为一种负担,看到刘孝武说得真诚,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老幼或妇孺,缓过劲来能够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没有人会白养一群吃干饭的人。
战乱年代背景下,作为一方之主视老弱为负担就是更加正常了。
“孩童和妇女多,好事!”刘孝武笑呵呵地说道:“孩童会长大,妇女能生育。”
那就是在讲天大的实话了。
没有孩童的民族也就失去了未来。
一个集体里面的适龄女人少,先不提生育率的事情,最为起码就是光棍多了一定也麻烦增多。
至于说老人?以为战乱的岁月能够活下来多少老人,一百个里面能有一个都算多了。
只不过,孩童没有成长到可以劳动之前,肯定会是作为负担。
李农见刘孝武说得现实,一颗心算是真的放了下来。
只有历经过艰难,才知道具体要面对什么状况。
拿孩童多来说,许多的孩童没有亲人,他们肯定是要由集体来养的。一旦放任他们?十个里面能不能有一个活到成年完全是未知数。
而孩童快要成年的阶段,无法干什么重活,吃得比大人都要多得多。
吃不饱当然也能活下来,只是会因为缺乏营养而造成先天不足,随之在后面变成无效人口。
讲实话,无效人口这样的形容挺残酷,可能在人类的历史长河里面也就炎黄苗裔有帮助弱小的习惯,其他文明的选择是放任自生自灭,乃至于想着法子清除掉认为没有用的人口。
清除“无效人口”的这么一种行为,敢信在二十一世的西方文明还在盛行?
当夜。
刘孝武给新来的李农军团一众高层接风洗尘。
期间也是在互相认识,过程中自然是无法相互了解太多的。
很坦白来讲,刘孝武就没有记住几个人的名字,其中一个还是因为叫张良,诧异之下给闹得印象深刻。
宴会结束之后,刘孝武邀请李农一块走走。
“将军日后有何打算?”刘孝武问道。
李农知道是在问自己想专注在文治还是武功,没有说任由刘孝武安排,更没有马上给予回复。
北府军统治晋地才三年多,拿到关中等地不超过两年的时间,行政上肯定是还有许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当前是战乱年代,有能力带兵的人,但凡不是效力的集体在实力上太差,多得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只是……,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李农曾经主政一方,也有丰富的带兵经验。可是他身上的烙印太多太杂,并且有能力自行组建或维持一个势力,到哪里都很难挤进核心圈子里面。
“我的意见是,你先坐镇‘长安’一段时间,期间也将身体调养过来。”刘孝武见李农久久没有回答,主动做出了安排。
长年征战的人,谁还不是落得一身的毛病?通常是得不到休息的时间,更别说得到专业的调养,一直那么死撑着而已。
刘孝武要是设立都城肯定是选择“长安”的啊。
然后,年底在“长安”还有登极的仪式要举办。
坐镇都城这种差事,不是信任的人,哪里可能任命?
那样一来,刘孝武建议李农调养好身体,再委派坐镇“长安”的任务,就不是心里有猜忌了。
毕竟,坐镇“长安”的地位很特殊,也有所属的军队,免不了需要担负起一些登极仪式的操办,应该视为给予重任才对。
李农极短的时间内想明白一切,心里极为感动,脸上也将感动表露出来。
只不过,李农有不放心的地方,说道:“不知道主上要怎么安排其余人?”
要是李农完全不过问,才会让刘孝武多想。
那么长时间的生死与共,好像还没有过上过什么好日子,自己有了良好的安排却把一众老兄弟忘记,不就显得很薄凉了嘛。
刘孝武先笑了笑,再说道:“愿意治理地方,亦或继续留在军中,简短地培训一些时日,看最终情况来做安置。”
这是大实话了。
刘孝武对他们又算不上了解,总不能拍着脑袋一一随便安排吧?
再来是,别以为李农军团里面全是好人或普通人,哪里可能缺了劣迹斑斑的人呢。
当然,他们的劣迹斑斑是在投效刘孝武之前发生,轮不到刘孝武对他们过往的行为进行惩罚。
可是……,接纳劣迹斑斑的人?想来除了当一把用完就丢的快刀,没有一方之主会乐意。
李农再一次见识到刘孝武的诚恳。
本来吧,李农还想亲自进行介绍,讲一讲麾下众人的能力,过往的事迹上的好坏。
既然刘孝武有安排,肯定不会让李农多说了。
这并不意味着李农跟曾经的部下做切割,真要是有看重的部下哪一天求到头上,但凡是认为诉求合理的话,该出头还是得出头。
多少明明能有好下场的人,临到老却身败名裂或者被拖进深渊,不正是出错在过往的人际交际上面吗?
那也是刘孝武在试探李农的态度,投效过来是不是还想保持独立性之类。
不算明确保持独立性的铁弗匈奴,李农率部投靠是刘孝武第一次完整接纳一个集体。
铁弗匈奴只是依附,充其量就是附庸。
李农军团不一样,他们是直接投到刘孝武的麾下,明确要维持自己的小团体将成为最大的问题。
迁徙的队伍走了两天,他们最后的一批人抵达,之前到来的一些人已经提早重新启程。
这一边没有丝毫的安全性可言。
正在交战的前燕、冉魏和后赵、段齐,时常会有小股队伍出现在附近,他们只是不敢过分靠近北府军的营地,有北府军前方驱逐或消灭。实际发生交战之后,他们再游弋在外围不知道能干出一些什么事情来。
更为现实的事情,不将迁徙过来的人尽快安排走,后面要是再发生战事,明白说就是他们的存在会成为负累。
要不然的话,迁徙过来的人基本虚弱,不缺伤了或患病的人,确实是应该让他们休息一段时日再重新启程。
“某已答应跟段龛在‘野王’展开会盟。”刘孝武之前没有讲,现在才说出来。
李农听过没有情绪波动,起码是看起来没有,说道:“何种性质的会盟?”
一般的情况下,会盟就是约架,打一场再来决定谁执牛耳。
可是时间来到当下,更多的会盟就是约个地点开战。
也就李农是世家子出身,否则都不会多问那么一句。
“段龛主动派人过来寻求结盟,并且请求进行联姻。某以为,结盟之前可以先展现实力,也算符合胡人的习性,免得他们看不清自身的定位。”刘孝武说得轻松。
李农不是要干涉什么,只讲正在发生的事实:“齐军与赵军多有互动,经常配合袭击燕军。魏国作为燕国的盟友,怕是已经与齐军交锋过了。”
意思就是,段氏齐国跟后赵走到了一块,北府军再跟段氏齐国结盟,哪怕不是要针对前燕或冉魏,可能冉魏和前燕不会那么觉得。
难道不是吗?
只是话又说回来,并立的政权/势力那么多,能够泾渭分明才叫是一种怪事。
刘孝武并不会把哪一方当作可以信赖的盟友,哪怕结盟也是一种临时的性质,看就看某一个阶段跟谁的利益相同。
段齐要过来找前燕算账?那可以的,反正对北府军没有影响。
段氏齐国打前燕会跟冉魏发生冲突?这不是刘孝武马上要跟段龛商谈结盟,可以趁机劝说段齐只针对前燕,说不通也不实际损失北府军太多。
一块针对东晋小朝廷的事?那会是很久的以后,不知道届时的段齐或北府军还在不在呢。
啊?
这不是刘孝武年底要登极吗?到时候北府军的番号会消失,以汉室的名号重新进入世人的视野内,北府军跟段齐结盟,关汉室什么事嘛。
那不是在玩文字游戏,也一点没有刻意要耍段齐的意思。
很正经的事情是,汉室重现之后,天下格局会出现非常大的变动,到底是续签盟约,还是调头作为敌人,选择权在段齐的手上。
要说刘孝武想利用段齐什么,无外乎就是让段齐能够更安心一点跟前燕过不去,也就仅此而已。
“你跟魏国之主还有联系吗?”刘孝武问道。
李农明显地愣了一下,注意观察了一下刘孝武的表情,发现不是猜忌或提防,主动请示道:“请主上吩咐。”
肯定是有什么话刘孝武不方便说,需要李农帮忙给冉闵带个话。
“若是冉魏抓到俘虏,可以来跟某换取粮食。当然,一个羯人都不要。”刘孝武先说这一点。
李农又给愣了愣。
各族开始清算羯族之日起,羯族一样对各族有了极大的戒备心,导致后赵又给内乱了好几次,到现在石祗麾下已经没有多少羌人、氐人、鲜卑人、匈奴人或晋人,倒是仍然有许多的杂胡。
冉闵起兵之后,他们实际上也不俘虏羯人,全是能杀就直接杀了。
“这是要诱使永曾主动拿人口来换粮食啊。”李农心里猜测着。
对,刘孝武的确是那个用意。
冉魏治下有数十万的人口,以从各族聚拢过来的晋人居多。他们要是不走的话,冉魏败亡之日一定要尸横遍野。
所以了,预见那种结果的刘孝武,他是真的想解救更多,但无法过去直接硬抢,只能诱使冉闵主动拿来换取粮食。
有更多的炎黄苗裔来到北府军治下,既是增强刘孝武的力量,何尝不是保留同族更多的元气呢?
明白刘孝武那一层意图的李农,讲实话就是很愿意带那一句话,满是欢喜地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