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万不可归建于魏国之主。”苏巍后面才了解到情况,说是冉闵要求战场上的汉军听命行事。
谢艾本来就没有打算跟魏军合流,遑论听从冉闵的指挥作战,摇头说道:“不过是妄想罢了。”
他们其实知道冉闵的胆子从哪里来,无非就是汉国对冉魏的帮助太多太大了。
不能理解的人,他们会认为刘孝武被冉闵所欺骗,亦或是做出了伏低做小的行为。
能够理解的人,知道冉魏是汉国的盾牌,帮助冉魏就是在帮助汉国。
总归是理解的人居多,否则刘孝武强硬施行,下面办事的人带着极大的抵触心理,办起事情来拖拖拉拉还是轻的一面,汉国内部很难不会滋生叛乱。
毕竟,甘愿伏低做小的君主很难拥有威信,君主没有威信就会难以服众,使得好些人生出野心。
只不过,无论理解或者不理解,汉国一方对冉闵的表现,只能说非常不满意,乃至于感到厌恶。
也就是能够与冉闵对话的汉国众臣表现得克制,一个没有没有忍住直接骂,有可能直接让两边变成敌对了。
骂一骂就会让冉闵翻脸?作为将军的冉闵可以不在乎,称王称帝却不能无视。关乎到的其实还是威信。
而冉闵本就得不到爱戴,再不重视权威的话,班底就要彻底动摇了。
所以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那么操蛋,很多看似荒谬的事情,真就是有那样这样的道理。
夜幕早就降临了。
汉军按照计划参战与撤退,方位处在西南。
白天不是所有汉军都参战,他们来完成对营地的建设,也准备了食物等待归来的袍泽。
有将近一个半时辰用来修建营地,该设立的栏栅和篱笆墙没有缺少,甚至沿着营地挖了沟渠。
这一个营地会在后面继续加固,作为他们的主大营。
汉军要在这一边逗留多久,取决于实际的交战态势。
无论要待多久,反正修建一座靠谱的营寨是必须做的事情,绝不算是白用功。
如果不那么干?首先就会让辎重处在危险之中,并且战况不利没有集结地点,一退太容易演变成全军崩溃了。
有一部分魏军跟着汉军走,设立营地却是区隔开来,并不是混在一起。
花无类看着远处正在狼吞虎咽的魏军,嫌弃地说道:“那些魏军……,不能称之为军,与流民别无二样。”
苏巍也在观察魏军,说道:“能上阵杀敌便是好汉。只是他们跟错了人。”
“倒也是。”花无类承认敢上阵杀敌都是好汉的说法,脸上的嫌弃表情收敛起来,轻声说道:“要不要将他们收编?”
“能够跟随魏国之主千里奔波,长期缺衣少粮且能幸存,身子骨必然不差。”苏巍的意思是进行收编。
谢艾不能再沉默,说道:“此事非是当前可行。”
冉魏的状况很糟糕,特别是冉闵麾下能打的部队越来越少,汉国再撬墙角的话,岂不是在加速冉魏的灭亡?
那样子的话,他们过来可就变成在帮倒忙了。
谢艾继续沉默用餐,其实也没有在听他们议论,满脑子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行动。
跟随汉军的魏军在数量上约有四千多,汉军没有收缴魏军的武器,给予安排了同等待遇的伙食。
这些魏军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吃起东西来可不就显得狼吞虎咽吗?
魏军的确是在大吃大特吃,尤其是知道吃不饱还能够继续拿,恨不得连胃和食道一起塞满。
“小五,吃这个!”
“饱了。”
“有肉!”
“真饱了。”
他们在吃什么?其实就是馒头和包子。
倒也不是临时和面,要不光一个发酵的时间就挺长。
其实是事先已经做好,有条件就再蒸一下,没有条件就凉着吃。
包子全是肉馅,哪一边的士兵都是猛干包子。
馒头?那是包子被干完了之后才会碰的东西。
还有汤,煮的时候会周边找一找野菜,没有野菜也可以只丢进腊肉或骨头。
由于煮汤不可能讲究,放肉会煮得很烂,菜可能也是煮得稀烂,总归是有油花。
汉军没有其它伙食吗?当然不是顿顿的馒头或包子,要看在某地停驻多久。
如果是急行军状态,分发的都是炒面。
“汉军吃得真好。”
“不可能顿顿这样。”
“他们是因为我们在,故意炫耀?”
“炫耀又如何?看那一个个脸颊有肉,怕是极少挨饿。”
“同人,不同命啊!”
在当前,不算一些权贵的心腹私军,算国家军队的平均待遇,的的确确是汉军最好。
要说哪一个国家的军队在平均待遇上最差,只能是冉魏了。
并不是冉魏高层多么腐败,单纯就是几乎没有在搞生产,要么是吃老底,不然就是依靠缴获和贸易。
“将军。那个人又过来了。”
有人提醒。
“没错,某又来了。”
后一脚,王简闯似得进入汉军将校的用餐区。
说来也是凑巧,汉军救援的其中一支魏军里面有王简,他并非得自冉闵的命令来跟谢艾进行沟通,只是现状让他必须求助汉军。
谢艾从小马扎站起来,招呼道:“王将军。”
其他汉军将校没有站起来,许多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王简弯腰拿起一张没有人坐的马扎,走到谢艾边上放好又坐下,笑着说道:“来一份吃食?”
苏巍没好气地说道:“在那里,自己拿。”
刚坐下的王简重新站起来,一点不客气过去拿了一些包子,又盛了一竹筒的汤,回到位置坐好大口吃起来。
“贵军的伙食真好。”王简嘴巴里面有食物,话说得有些含糊。
口腔有食物却说话,其实在很多文明被视为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没有人搭王简的话茬。
王简咽下食物,问道:“贵军来了多少?”
谢艾重新用餐,看似吃得斯文,进食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与足下无关。”苏巍话说得很生硬。
王简盯着苏巍看了有一会,随后环视了在场汉军将校一圈,视线最后停在谢艾身上,笑着说道:“贵军既然过来,并且与燕军交战,你我便为同志。”
同志这个词最早出现在春秋时期改版的《国语》之中,也将词义解释得很清楚: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至于是不是同德和同心,属于存在疑问。
这不,苏巍就对王简的用词进行纠正,说道:“我方前来与燕军交战,未必与贵方同心同德。”
国家与国家之间,哪怕是有相同的目标,利益却很难一致。
拿这一支汉军来说,固然有保住冉魏不败亡的目标,可是一点不想成为牺牲品。他们在这里有优势就打,但凡情况不对会撤离,可不像魏军必须为“邺”城组织防御亡命争取足够多的时间。
王简心里清楚,只是要装糊涂,说道:“既然贵军前来,想必是天子的旨意。天子与我主交好,亦有同文同种共存的仁义之心……”
“足下。”谢艾制止了王简的表情,说道:“若是情况允许,我军会挡住、拖慢燕军南下的速度,争取为贵方争取时间。”
王简重重点头,说道:“何不合兵一处。”
“贵主……”谢艾说了两个字,便一再摇头。
难道要直白说冉闵心里没点数,或者是实在不要脸皮,一定会使用各种手段抢夺指挥权吗?
王简其实知道怎么回事,说道:“我主乃是王者,历来能征善战,且熟知当地的地形。如何不能号令?”
那些都是事实。
论地位,冉闵确实是一国之君。
讲军事能力,冉闵的的确确也是一再打出漂亮仗。
地形的熟悉程度方面,也真的是冉魏一方占了优势。
“你我只是有共同的敌人,并未结盟。”谢艾这样说道。
只要没有结盟,他国之君就只是他国之君,可以表现出对尊位的敬意,不构成实际的上下级关系。
连盟友都不是,多么能打是一回事,要不要配合两说,更没有义务服从指示。
地形方面?谢艾不是一个只会带着军队随意溜达的人,到了一个地方会派人进行侦查与记录,事先做好退路的规划。
“某实在不明白。”王简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明明都在打击胡人,何必要分你我。”
苏巍“呵呵”笑了两声,说道:“贵方建国了。当时陛下率军参战,与贵主相隔不过三百余里,贵方没有丝毫沟通,自顾自建国了。”
建不建国的确是冉闵自己的事情,最不应该的地方就是用大义争取各方来援,真的就是连通知都没有,说建国称帝就干,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
那就变得出兵参战的各方都是傻子,所有的牺牲像是为了冉闵能够称帝。
在冉闵称帝之后,多少原本参战的人离去,又有多少与之变成敌对呢?可以说有很多。
“多说无益。”谢艾看向王简:“天亮后,将军带走贵方的士兵。贵军继续与燕军交战或撤退,一概自决。”
王简问道:“将军要撤?”
“方才,某已经表示将会继续与燕军交战。”谢艾简短地说道。
王简立刻说道:“既是如此,我军自然留下。”
“贵军如何行事,我方并不干涉。”谢艾说完继续吃,意思就是不想再继续交谈了。
后面,王简吃完主动离开。
一众汉军的将校想要陶侃冉魏,只是聊了几句就被谢艾制止。
“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谢艾对冉魏并没有恶感,要说有好感也不至于。
反正吧?既然归属于不同的国家,大不了就是做应该做的事情,其它一概不做理会。
翌日。
汉军的斥候广出,前往探查燕军的所在以及动向。
做好开拔准备之后,谢艾派人通知魏军,随后就带着汉军离开了。
“他们……”徐方满是不理解,多少也有惶恐:“要撤军?”
王简看着正在逐渐远去的汉军,说道:“向着西南方行军。”
西南方是哪里?以他们目前的所在,朝西南方而去,可以抵达“邺”城,也能够是汉军要撤回境内。
“谢将军欺骗我?”王简记得很清楚,昨晚谢艾明明说会与燕军继续交战的。
徐方满脸担忧地说道:“那我们也赶紧启程,尽快与陛下会合吧。”
昨天,魏军在撤离阶段分成了好几股人马,由于夜幕降临的关系,不少分散的部队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至于说冉闵的所在位置是哪,其实他们现在并不清楚。
王简很快拿定主意,说道:“跟在汉军后面。”
这四千魏军大多是被汉军救下,一些则是主动靠拢向汉军,建制上非常混乱。
要感谢昨晚汉军的安置,也就是让魏军凑到了一块,否则光是重新集结都是一项难事。
王简通知要跟在汉军后方,可以说是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
他们现在建制混乱,有着很强的不安全感,向北会让多数人拒绝,独自行军也会担惊受怕,跟着汉军走属于绝大多数人很能接受的决定。
其实,王简没有通知之前,已经有魏军主动要跟随汉军。得知这一个情况的王简当时一脸的苦笑,哪里不知道这支部队已经不具备作战能力了呢。
那么,冉闵在哪?他们处在距离汉军大概十五里的东南方位。
“汉军向西南而去?”冉闵是在天亮好一会,才得知这一个消息。
卢谵说道:“我们有三四千人跟在汉军后面。”
这个消息让冉闵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一时间脸色变得很差劲。
应该是冉闵以为那一支魏军被汉军给裹挟了?
“陛下,点算过后,我们这里只有不到五千人。”王郁忙完过来。
他们在昨天傍晚还有七八千人,一夜过去竟是没了两三千?消失的那些人,实际上就是不想再打下去给当了逃兵。
冉闵昂头看向天空,一朵又一朵的云缓慢飘过,恰好挡住了他们这一片,使之呈现一大片灰影。他那一张昂起的脸庞充满了苦涩。
“一边向‘邺’行军,沿途收拢部队。”冉闵下令道。
他们已经完全没有辎重,昨夜也只是有吃的分着少许吃了点,又累又饿并且兵力严重不足,很难再继续与燕军交战了。
差不多到中午的时候,行军状态的冉闵再次得到新的消息。
“陛下,汉军与燕军交战,地点在距离我们约二十里的北边。”
冉闵沿途收拢残兵败将,队伍的人马增加到八千多,只是状态极其差劲。
获知汉军正在北边与燕军交战的消息,冉闵先是振奋,随后又做出抿嘴的举动,吩咐道:“继续撤离。”
“有看到我方的人马。”来人说道。
冉闵抬手挥了挥,示意:“再探。”
本来就没有多少辎重,昨天乱战下来变得彻底没有。
一支没有辎重的军队,继续作战不等于是找死吗?
更不用说军队的状况很糟糕,一看就没有人想要再打下去,不撤出战场就是覆灭的下场。
王郁凑过来,问道:“不继续联络汉军主将?”
冉闵很不高兴地说道:“孤几次派人过去,不见有丝毫回应。”
草头王也是王,对吧?
再者说了,冉闵变得再是落魄,该有的傲气可不会舍弃。
“汉皇不乐见孤败亡,必定为孤争取时间。今次有汉军前来,便是明证。”冉闵说道。
话说回来,冉闵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啊?
难道冉闵真将汉国的帮助视为理所当然吗?
其实,冉闵很清楚汉国拿己方当挡箭牌,也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一再提出一些看似过分的要求,乃至于对待汉国众臣表现得趾高气昂。
冉闵之所以趾高气昂,可以理解成一种虚张声势或者刻意展现地位上的差距。关于这一点,称王或称帝的人,多数会这么干,并非只有冉闵会这样。
“尽快赶回‘邺’城,立即派人前往‘长安’。”冉闵开始催促众人加快行军速度。
王郁一再欲言又止,很想表示将希望放在汉军身上很冒险,可是又清楚他们现在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是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在北边。
三支燕军已经出现合流。
慕容友给其他两兄弟带来了一个消息:“汉军出塞,整合各部,随后向东行军。”
“这里也有汉军,初步判断兵力不低于五万。”慕容恪补充。
慕容冲表情极其严肃地说道:“这么看,汉国率先入侵?”
他们上一次要趁机入侵汉国,目标还是放在晋地,只是被迫放弃计划。
前燕寻求与冉魏停战没有多久,很短的时间内又出兵南下,讲实际就是出现了国策上的摇摆。
“幸好不是我们兵临‘邺’城才冒出汉军。”慕容恪讲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满是一种后怕。
慕容友说道:“汉军必然是来阻止我们消灭冉魏。他们已经进入战场,且有汉军从塞外出兵,我们是继续南下,还是?”
“等待新的命令。”慕容冲说着笑起来,用很期待的表情说道:“我还没有与汉军交过手。”
有汉国从塞外出兵,意味着河北的后方和老巢都面临威胁。
要不要继续南下兵逼“邺”城,确实是需要经过慕容儁权衡。
而这一边有汉军?慕容冲很想自己实际掂量一下汉军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