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鸿胪,何时可见汉皇?”苻雄这一次又是作为苻氏周国的使者。
吕岢平淡地说道:“请贵使先讲明来意。”
苻雄大致上也清楚没有那么容易与刘孝武见上面。
道理简单到目前是汉军处在优势方,形势一片大好之下,肯定是趁势接着打。
恰恰是周军处在明显的劣势,才让苻健再次派出使者。
并不是苻雄想来,主要是刘孝武有过多次杀死使者的不良记录,一旦使者的身份不足够,太有可能又被杀了。
不能怪刘孝武啊。
历史上选择相信胡人的中原皇帝,他们无一例外都上当了!
因此不是刘孝武高傲,而是一种事实,胡人的使者对刘孝武来说什么不是,能够好好说话还愿意听听要讲什么,听了不会相信做出的任何承诺,敢龇牙肯定是要一棍子敲死。
当然了,中原王朝派出去的使者,他们一样无法得到异邦的信任。只是大多数异邦不敢对中原王朝的使节怎么样,基本是采取表面恭敬的态度,背地里该干嘛还是干嘛。
国家与国家相处不就是那样吗?从来不存在互信,不过是打得过或打不过,只有相互忌惮对方才需要言语上的交流,进而使用各种尔虞我诈进行较量。
现在的情况就是苻氏周国无法单独扛住汉国,他们需要争取足够时间,才有了苻雄的再一次出使。
“贵使是代表周王过来请降吗?”吕岢主动问道。
苻雄脸色一僵,随后说道:“某非是过来请降,乃是前来向汉皇陈述利害。”
吕岢笑了一下,说道:“既非为了请降而来,还请贵使归去。”
“还是听一听某说什么吧。”苻雄也不等吕岢搭话,自顾自往下说道:“现如今的北方,以燕国为大,想来贵国不会否认。燕国已经与魏国停战,想来贵国知晓双方为何停战。”
吕岢装糊涂,说道:“不过是燕军并无攻下‘邺’城的把握,方与魏国停战。”
苻雄被噎得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能够说吕岢讲错了吗?事实正是那样,但凡前燕有把握将“邺”城拿下,的确不可能与冉魏停战。
“燕国主动寻求与我方结盟。”苻雄停下来观察吕岢的表情,看到吕岢的眉头挑了一下,再继续说道:“魏国亦已答应借道给燕军。”
吕岢不用思考苻雄是不是在说谎,哪怕知道具体怎么回事,连拆穿都不需要去做。
没有等来任何反应,搞得苻雄只能继续自顾自说道:“今次是我方有错,只是绝非我王授意,而是有些人自作主张。”
说得是“上洛郡”那些起兵反抗的部族和世家、豪强。
如果以先后顺序来算,其实是苻氏先获得“上洛郡”的统治权,汉军后发到“上洛郡”实施军事占领。
那么就是说,汉国是从苻氏手中抢夺了“上洛郡”的控制权,并且当时汉军还在实施军事行动的阶段,真不是一切尘埃落定了。
所以,无论是当地的部族,还是世家或豪强,他们反抗汉军只是战事的延续。
问题就出在周军无法战胜汉军,闹得苻雄需要过来认怂。
“贵方在对凉地用兵……”苻雄注意到吕岢的眉头又挑了一下:“汉皇起兵方四载,复国不足一年,可有多线作战之实力?”
苻雄等了一小会,又一次没有等来吕岢的搭话,暗自叹了一声,问道:“贵方如何肯退兵?”
对嘛,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直接进入主题就好了。
“既然是有人私下鼓动,将人交出来,并赔偿我方损失。随后,再来好好谈如何和平共处。”吕岢说道。
苻氏周国已经做好了交出一些替罪羊的准备。
汉国明确要求赔偿损失这种事情?其实出乎苻氏周国的意料之外。
需要了解中原王朝与胡人的相处模式。
胡人之间肯定有战败赔偿,一般还赔得比较狠。
中原王朝跟胡人有摩擦,历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打完也就等着下一次交锋,没有事后赔偿的旧例可循。
苻雄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赔着小心问道:“还请大鸿胪明示。”
“七千匹战马,铜五千斤,铁五万斤,布三千匹,粮食十万石,再交付三万人。”吕岢直接开出价码。
苻雄霍地站起来,连连摆手说道:“绝无可能!”
倒也不是苻氏周国拿不出来,可是需要全国搜罗,单独由苻氏来交付,个别物资还真没有那么多。
吕岢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那你回去吧。”
苻雄黑着脸重新坐下,盯着吕岢说道:“战马一千匹,粮食四千石,奴隶三千。”
刚刚还有笑容的吕岢立刻变得面无表情:“我军自取可也!”
周国是以苻氏作为主体,加上拉拢的家族,一块给建立起来。
也就是可以视作是一个股份公司,苻氏固然获得执行权,股份的占比可能也就百分之二十。
如果苻氏统治国家的时间久一些,会因为他们掌握统治权,使得股份占比越来越多,可以更加有效地去使用各种资源。
当前?苻氏建国不到一年的时间,搭伙的多数家族还在观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来一个原地散伙。让苻氏说服其他家族提供物资来赔偿给汉国?对苻氏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战马一千六百匹,铜三千斤,铁八千斤,布一千五百匹,粮食两万石,奴隶八千。这是所能够拿出来的最大诚意。”苻雄咬牙说道。
吕岢刚才多少有些是狮子大开口,不会奢望苻雄真的答应下来。
只不过,吕岢认为可以在苻雄的价码上面再加码,说道:“战马三千匹,铜三千斤,铁两万斤,布两千五百匹,粮食五万石,人两万。”
苻雄摇头说道:“还请大鸿胪多些诚意。”
两个人后续讨价还价,最终定在战马两千一百匹,铜三千斤,铁一万斤,布两千匹,粮食三万石,再交出一万两千人。
“五日内交付,期间我军不会停止进攻。”吕岢说道。
苻雄瞪大眼睛,抗议道:“已经谈妥,岂有继续交战之理。”
“何时完全履行承诺,便当日停战。”吕岢见苻雄还想交涉,很直接地说道:“无须多言。”
还不够明白吗?
双方根本没有互信的基础。
汉国这一边极度怀疑苻氏周国会耍诈,乃至于趁机完成撤军。
“可是……”苻雄不得不摆明现实:“军中物资并不齐备,再则……,军中也无一万两千奴隶可以转交啊。”
吕岢笑着说道:“这是贵方的事情。”
又不是汉国请求停战,不是吗?
“可用它物代替?”苻雄问道。
两人又继续交涉,拿出什么来替补什么。
最后,苻雄争取道:“十日,十日之内交付。期间停战,可否?”
吕岢摇头说道:“不允。”
岂有此理!
连给个喘息之机都不允许,怎么让苻氏做事嘛。
吕岢直白地说道:“实在是贵方不可信。”
还是那一个问题。
现在是苻氏周国主动妥协,并不是汉国做出要求。
苻雄问道:“我方若是赔偿,怎么相信贵方会履行承诺。”
这当然也是问题。
吕岢郑重地说道:“陛下乃是华夏之天子。”
关于“华夏”这个词,它在周朝就已经多次出现一些典籍上面了。
说中原王朝的君主信誉更好,哪怕是胡人都愿意相信。
可是……,刘孝武固然称帝,暂时没有政权或势力承认他为中原正朔的身份。
苻雄沉默了好一会,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高举汉室旗帜,想来不会自毁长城。”
也就是,相信了?
其实,相信才有鬼。
苻雄并没有忘记称帝后的刘孝武仍然干出杀死来使的事情,他们处在劣势的一方,不敢表示无法相信而已。
未能见到刘孝武的苻雄在跟吕岢谈完后离去。
吕岢向刘孝武复命。
“所开价码当是极限,多少显示了诚意。”吕岢还是很希望苻氏周国真的认怂,双方也真的停战。
只有那样子,负责办事的吕岢才算是立下大功。
变成汉国诈了苻氏周国的物资,再继续接着交战?固然吕岢会有骗取物资的功劳,可是功劳会变得很小,多少也不算光彩。
吕岢不敢问刘孝武,是欺骗完了继续打,还是拿到赔偿会信守承诺。
“朕已在‘太原郡’发布动员令,先期征召五千人北上雁门。”刘孝武不是要东拉西扯:“东征部队乃是各郡抽调,他们本是例行训练,突发之下参与东征。即便继续交战,夏收不可耽误,七成青壮需得归乡。”
吕岢能够听得懂。
不是情况过于紧急,最好不要耽误生产。
那绝非是只耽误一次收获的事情,必然会引发一连串的后续影响。
最为简单就是一个季度的收获未能完成,不知道多少家庭会因此缺粮,想活着就要打砸抢或者干脆逃荒当流民。
吕岢是知道刘孝武之前做出半个月撤军部署的人之一,刚才给苻雄的期限才压缩在五天以内。
“陛下,可用此事做文章。”吕岢的意思是,别管苻氏周国出于什么原因主动求和,可以拿来挑拨苻氏周国与前燕、东晋小朝廷、等等政权或势力的关系。
刘孝武笑着说道:“于国有利,大鸿胪尽管施为便是。”
一旦同区域的国家多了,邦交的空间会很大,行使一些手段非常有必要。
现在不就是各政权和势力林立的时代吗?邦交战场可以大有作为。
吕岢还是很希望能够让刘孝武看到所招聘来世家子的能力,进而使得刘孝武改变对世家的印象。
后面几天,汉军仍旧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停止对周军的攻势。
周军的各营地竭力抵抗,必要时出动骑兵驰援。
直至来到约定交付赔偿的那一天,汉军才在当天停止攻势,只是仍然出营列出军阵。
“这是作甚?”苏彦暂时没有回去。
纯粹就是苏彦听说有周军押着车辆过来,他们没有遭到汉军的攻击。
等苏彦亲自抵达前方,看到的画面是汉军正在与周军交接物资。
哪怕是一开始完全不知情,等看到物资的交接也会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双方谈妥,以苻氏周国赔偿来结束这一场交战嘛。
“不曾想,汉皇……”苏彦后面的话没有用嘴巴讲出来,心里默念:“原以为汉皇与胡人势不两立,原来也是争权夺利的人。”
啊?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斗争也不是一直你死我活的关系不变。
汉国现在有能力灭掉苻氏周国也不会干,真干了就是给他人做嫁衣。
将近一个半月交战下来,削弱苻氏周国的目标已经达成,还能让苻氏周国赔偿认输,确实是应该见好就收了。
话说,不是前燕马上就要参战了吗?汉国应该在有能力的情况下,直接将战火点燃苻氏周国更多的区域,更进一步将苻氏周国削弱,免得苻氏周国留下更多力量投入下一次战争。
其实又是牵扯到汉国不能给他人做嫁衣的原因上面。真让苻氏周国过于虚弱,他们不是被前燕吃掉,便是会让东晋小朝廷或段齐捡了便宜。
物资花了两天的时间才交割完毕。
战马等物资的确是军中现成,人则是苻健一部分镇压军中弱小家族,一部分派出军队紧急去周边城池抓过来。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可是有了这么一波,肯定还是让苻氏作为统治家族,需要在后面付出代价的。
随后,刘孝武下令班师。
汉军分出梯次有序向西开拔。
留在原地的周军,一直到确认汉军真的撤离,一些家族没有得到苻健的允许……,也就是没有请示就私自率军离开,甚至有些营地发生了内讧。
“我怕是命不久矣。”苻健已经躺了七八天的病床。
他们会认怂,不能说没有由于苻健生病无法行动的原因。
一众苻氏的族人看着瘦到脱相的苻健,有的满脸悲伤,也有眼眸里面满是野心的人。
历史上,苻健于355年病逝。
当前是352年。
如果苻健近期死亡,那就是比历史上提前了三年多。
“我死后,苻生继位。你们万万不能争斗,一旦争斗国家必亡,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也会死掉。”苻健越说越精神:“在汉国与燕国选其一供奉,谁强帮谁,只有这样才……”
苻健有太多的事情想要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