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讲,汉国正在西边进行大举征战,作为一国之主的刘孝武不应该离开都城。
只是,当前的情况实在是过于特殊,有太多的政权并立,几个政权的实力相差不是太大,一个个不是已经启动战争,便是在蠢蠢欲动。
特别是汉国发动对前凉的战争,消息传到各个政权,他们已经快要按耐不住,想要对汉国有实际行动了。
“已经快要到夏季,各乡里的青壮马上就要集结起来训练。这一次,朕需要调动相当数量集结到‘黾池’待命,各地方务必妥善安排。”
春季下旬到夏季上旬,在这一段时间民间没有农忙。
在刘孝武有了地盘之后,施行了一个政策,每一年的春季下旬到夏季上旬都会征调青壮,一般是在本县进行训练。
这个政策其实并不是刘孝武首创,春秋时期各贵族早就在利用非农忙时期练兵了。
只不过,春秋时期被征召过来一起训练的群体比较特殊,属于本就不需要从事生产的“士”这个阶层。
春秋时期的军事训练被延续到了西汉,征召对象变成了全民,无论是什么身份都需要参加。也就是西汉一样有在春季下旬到夏季上旬的全民练兵,提出效仿先秦实施该项国策的人叫刘恒,他一再强调“士不教,不得征”的理念。是不是就不奇怪等到汉武帝发力,不用再着急忙慌做前期的军事训练,随时随地能够集结起大批精锐了呢?
“兵书尚书,往年各地集结的青壮多寡?”刘孝武知道答案,还是进行提问。
成方从坐姿改为站姿,行礼答道:“此策略已实施三年,首年三万,次年二十七万,去年三十六万。”
数字的改变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刘孝武治下的地盘一直在扩张,能够实际施政的郡县也在持续增加。
其实,能不能政令传达且地方依令行事就是关键。
冉魏现在的地盘不小,可是太多地方并不执行来自冉闵的命令,他实际能够有效控制的也就“魏郡”而已。从而看上去冉魏的疆域挺大,可是大部分只能算是“存在疆域”。
所谓的“存在”就是真实在那里,具体能不能使用另外说。
“存在疆域”可以往“存在舰队”的方向来理解,可以造成威慑,只不过顶多也就起到威慑作用。到了需要拿出手的时候,拿不出来或不敢用。
去年集结起来训练的青壮竟然有三十六万之多,是不是意味着刘孝武能够拉出三十六万的部队呢?是,可也不是。
哪怕是冷兵器时代,有多少青壮就等于有多少兵源,可没有任何国家敢将青壮全部变成士兵。
毕竟,青壮本身就是主要劳动力,他们全部去当兵,谁来进行生产呢?
冷兵器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把全国男性变成士兵的例子,倒是有过征召百分之四十男性入伍,马上出现大饥荒的案例。
西方有人做过相关的数据测试,一旦全国男性人口有超过百分之三十变成军事单位,即便是最后打赢了战争,很快政府也会垮台。
当然了,其实人类历史上有很多现成的案例,比如二战那种丧心病狂的战争模式,多得是国家把全部适龄且健康的男性征召入伍,乃至于男性不够用开始狂征召女兵。事实也证明那样玩,输了或赢了的任何一方,他们在较量期间国家时刻面临崩溃。
到了工业时代,由于有各种机械可以辅助生产,女性同样可以从事重体力活。
封建时代不一样的。一切依靠人力的生产方式,有太多女性无力承担的工作了。
所以了,汉国是能够征召出三十六万青壮进行训练,到了组成部队参与战争的时候,不想耽误生产最好低于十万。
有一点必须提,朝堂之上用“青壮”这样的词汇,实际上参与训练的男性是从十三岁到四十岁,并不是二十岁到三十岁的男性。
“‘弘农郡’、‘上洛郡’与‘河东郡’、‘河内郡’,可集结多少青壮?”刘孝武问道。
成方一直站着,再次行礼,答道:“回陛下,约可集结六万。”
这么少的吗?
不少了!
那四个郡,只有“河东郡”被刘孝武治理的时间长一些,其它都是去年才光复。在被光复之前,它们要么是长期处在混乱不堪的环境之中,不然就是历经大军过境或干脆在当地开战。
战争的破坏力一直没有被低估,但凡爆发了战争,变成战场的地方注定会变得满目疮痍,人口也会出现锐减。
消失的人口不一定是死于被战争波及,可以是有能力逃亡的人,他们拖家带口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成方细说道:“其中‘河东郡’四万,剩下才是各郡的人数。”
也对,其它的“弘农郡”、“上洛郡”和“河内郡”才光复不到一年的时间,可能连地方行政体系都没有部署完成,会导致无法充分利用当地的人口或其它资源。
刘孝武也就看向度支张甫(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高大由。
“陛下……”高大由赶紧站起来,说道:“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汉军是打下了那些地盘,可是很快大部队撤走,好些地方甚至都没有留下驻军。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吗?简单就是乱兵会为祸乡里,各支匪盗搭伙流窜。
那样的状况下,朝廷派去地方官?能不能活着上任是一个问题。哪怕是成功上任,光地方上的乱兵和匪盗就够他们头疼,距离有效施政远不止十万八千里。
高大由也就介绍了一些情况,对当地的控制仅限在郡守府和各座大城池,能够实施统治还是因为有驻军配合。其它区域只是被画在汉国的疆域图上面,无法利用当地的人口和资源。
“要抓紧了。若是需要兵部协助,多与兵部尚书沟通。”刘孝武不好说什么,只能进行敦促。
张甫跟着站起来,大声说道:“臣定当夙兴夜寐,不敢懈怠。”
当前是天下大乱的大环境,谁都面临朝夕不报,不缺敢玩命的人,治理地方对于暴力机构的依赖很现实。
如果是和平年代?玄乎一下来说就是有国运在镇压,直白说则是没有多少人想乱起来,地方对抗中枢的现象会有,但是绝不敢公开拒绝应征和资源调配,不然就是公开进行叛乱,没有多久朝廷大军就要开过来平叛了。
打江山的阶段,军队负责打地盘,每打下一块地盘就要有官吏过来管理,随后再利用当地的人口和资源。
只是一年不到的时间,无法有效利用当地的人口和资源,构不成吏部和度支失职。
可是刘孝武那样敦促,等于说优先级别拔高,压力给到了张甫和高大由两人。
高大由是谁?他在刘孝武率军出浊水流域进行投奔,献上自己的女儿,非妻子不算是刘孝武的老丈人,有那一层关系存在必然得利。
给刘孝武效力的高大由没有统兵经历,先是忙一些杂活,后来专注于协调地方官与中枢的沟通,复国后被任命为吏部尚书。
高大由获得吏部尚书的官职有两项因素,首先是他的女儿伺候得刘孝武舒服,然后才是他本身有能力担任吏部尚书。
啊?
不该是高大由有能力当好吏部尚书,才将视线转到有女儿就近伺候刘孝武吗?
剖析来讲,有能力的人多得去了,机会却是有限。在用人方面,谁都会优先选择熟悉的人,没得选才轮得到陌生人。熟悉就是代表了解,起码能够对为人和能力可以做到心里有底。陌生是只看过履历或什么档案,并未实际接触过,够不上什么了解,存有疑虑是挺正常的事情。
所以,是高大由有女儿在伺候刘孝武没错,也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让两人多有接触。
至于说因为高大由的女儿伺候刘孝武太舒服,给高大由争取来吏部尚书一职?以刘孝武拔吊无情的性格,理由则是不成立的。
“‘平阳郡’、‘西河郡’与‘上党郡’可集结多少青壮?”刘孝武问道。
张甫和高大由见没有自己的事,先后重新坐了回去。他们开始盘算着,到底应该向兵部讨要何等的支持。考虑到刘孝武要在‘黾池’集结大军,也许可以借力?
再一次被提问的成方又一次不用查资料,答道:“三郡可集结青壮,约十四万。”
刘孝武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答案挺满意的。
包括“河东郡”在内,以及上面提到的三个郡,全部是属于晋地范围。这几个郡能够集结出二十万青壮,只能说合情合理。
刘孝武统治了当地快四年的时间,一直有从各地搜罗人口充填进去,哪怕近期被抽调一部分前往关中,底蕴还是很足的。
“传朕命令,调动虎贲卫、羽林卫和左卫、右卫,加上‘弘农郡’、‘上洛郡’与‘河东郡’、‘河内郡’、‘平阳郡’、‘西河郡’与‘上党郡’青壮,向‘黾池’进行集结。”刘孝武大声说道。
虎贲卫、羽林卫和左卫、右卫还在改编和整编阶段,并不是满编状态。四个卫目前的兵力,加起来大概两万的样子?
那几个郡相加起来,可征召青壮则是接近二十万。
刘孝武看向张甫,说道:“度支要用心。”
张甫才坐下多久啊?又一次被点名,只能站起来,赶紧保证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如果青壮是在当地接受训练,粮食是受征召的人与当地官府来支撑消耗。
这一次可是要将他们从当地调走,情况又变得不一样了。
春秋是贵族战争,国家只负责兜底,参战将士不光要自行武装,并且后勤也要自行保障。
到战国初期出现一些变化,武器由国家来列装,可是吃穿需要应征的对象自行准备;一直到战国后期,好些国家仍旧不保障参战将士得吃穿。也就是当时已经有国家完成大包大揽了。
西汉阶段出现比较大的变化,变成由国家来提供武器和吃穿,只是暂时并未给普通士兵发放军饷,军官则是有俸禄可以拿。
而西汉还有编外人员,也就是民间胆子大的人可以随军作战。他们这一部分编外人员被称为“义勇”,需要自行武装以及保障后勤,不过立功一样可以获得官职与爵位的赏赐。
随后的东汉到东晋年间,模式并没有跟西汉出现太大区别,有区别的地方在于给军队进行列装以及后勤保障,远远比西汉时期更烂了。
刘孝武手底下一直缺官员治理地方是没有错,可是军队体系一直很完整,编制再到后勤保障,管理班子早就锻炼出不少人了。
其实这也是打江山阶段的“通病”之一,什么都紧要着军队来建设,有优秀人才也是优先安排在军队体系。
是不是存在谬论,地方无法提供资源,怎么会有强军?不存在这种谬论,两者相辅相成没有错,可是安全没有保证就是必须施行“先军政策”啊。
没别的,军队一旦不够强,地方治理得再富到流油,败亡就什么都要给他人做嫁衣了。
小朝会也就一个话题,刘孝武要亲自前往东面。
并非是专门进行视察,行军途中草草看一看,主要是威慑苻氏周国,也做给其他政权或势力看。
调动二十多万人,需要做的事情不会少,时间只有一个月,各部门的各级任事者时间非常紧张。
刘孝武没有等军队全部集结到“黾池”才从“长安”出发,提前了二十天启程。
在启程的前一天,刘孝武召唤代表冉魏出使而来苏彦。
说起来,苏彦已经到“长安”十几天,只接触到汉国有限的几个官员,品级还都不怎么高。
并非汉国对冉魏不够重视,才对苏彦显得爱搭不理。
汉国现在的事情太多,光是一个西征就让很多人忙得脚不着地,更有各地方的统治需要落实,真的没有闲心跟苏彦做交流。
而负责支援冉魏的那些官员,他们对冉魏的贪得无厌很有意见,碍于国策需要才忍着心理不适干活,哪肯去见苏彦抱怨或增加诉求嘛。
什么国策?要得就是冉魏支撑更多的时间,好让汉国有时间做更多应对前燕或诸胡联军的准备。
“拜见陛下。”苏彦真的行了跪礼,为与冉魏性命相关的数十万军民而跪。
“仲升何必行此大礼。”刘孝武话是这样讲,没有上前搀扶。
见面的地点不在任何一座宫殿,甚至都不是宫城。
会见地点在城外一座永固工事的营盘里面,更精确的地点是在一座校场边上。
校场有部队正在进行训练,他们是一群一手扛盾一手持戟又身穿重甲的重步兵。
戟不是长戟,杆的长度一米,加上利刃部件约一米二。
他们听从口令做举盾和刺出戟的动作,又在口令声中挑刃回拉。
戟嘛,部件就是矛加戈,能刺能啄能勾,好用但是用起来很难。
为什么刘孝武不给重步兵配上战刀或其它兵器?有的,兄弟,真的有。
今天只是重步兵训练使用短戟和盾,不是只给他们列装短戟和盾牌。
当然,重步兵没有列装战刀,倒是列装了长柄斩马刀。
有其它近战兵器吗?匕首算不算。
没有列装破甲武器,答案是暂时没有那一项需要。
当前除了前燕有重甲军事单位之外,其他各政权和势力并没有成规模身披重甲的士兵。
然后,对付前燕重骑兵的话,刘孝武可舍不得拿重步兵去硬扛。
汉军的重步兵主要是用来作为野外布阵的压舱石,城池攻防战期间的尖刀部队。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刘孝武不懂训练陌刀兵,要不然绝对不会错过这个兵种。
至于说重步兵专门克制包括具装重骑在内的骑兵?这个其实是游戏的玩法。
真实战场之上,无论具装重骑或者轻骑兵,少有直接冲击敌军严密阵型的战例。其实都是先进行拉扯,把敌军的阵型拉得松垮,才轮到骑兵对敌发起冲锋。也可以是其它兵种撕开了敌军阵型的缺口,再让骑兵突进去。
而重步兵这个兵种其实挺尴尬的。他们是属于机动能力极其差劲的一个兵种,敌军要是不主动接战,压根就是追不上,甚至不会追。
武器和甲胄加起来负重数十斤,跑几十米就要气喘吁吁,就问一问到底该不该追吧。
苏彦从刚才就在看校场上的部队,只能说看得感到震惊,连羡慕都不敢羡慕。
多少要做得到才有羡慕的资格,明确知道无从效仿,太难起不该有的心思了。
校场上也就八百重步兵,每一名重步兵前后左右间隔三米,铺开之后分得极广,给人的视觉冲击效果非常大。
“雄壮否?”刘孝武问道。
苏彦满脸讨好:“雄壮!”
“威武否?”刘孝武又问。
苏彦连连点头:“威武,极其威武。”
“乃是朕之虎贲啊。”刘孝武的表情比较傲娇。
话又说回来,别看只有八百重步兵,任谁手里有这么一支重步兵部队,搭配其它的兵种,在乱世雄踞一郡之地属于绰绰有余,不是无法展望一下将地盘扩展到一州之地。
什么叫搭配其它部队?按照常理来讲,有一名重步兵,起码会有三十名轻步兵。换算比例下来,八百重步兵就是搭配两万四千轻步兵,属于是一支数量不少的武装了。
不缺以为两万五千兵力少的人,一般是没有基础的军事概念。真有两万五千部队,里面还有八百重步兵,真的有实力打下一州之地。而养活这么一支部队,平时或战时的各种消耗,能够算得清楚的人怕是没有多少。
“陛下,听闻您将要挥师向东?”苏彦小心翼翼问道。
刘孝武颔首道:“是有这事。”
苏彦赶紧表态:“我主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啊!”
对此,刘孝武可不相信是出自冉闵之口。
别看冉魏面对的状况很堪忧,称帝后的冉闵不是一个轻易低头的人。
然后,恐怕冉闵对局势没有明确判断,还以为依靠“邺”城有能力扛住前燕的进攻。
另一层认知上面,冉闵认定他们是在帮刘孝武扛住前燕的压力,无论汉国提供什么帮助都是应该的事情。
苏彦为什么抢出使的任务?他看得出跟冉闵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少,尤其是汉国不愿意出兵参战,产生了心里怀有怨怼的现象。要是那种心态的人出使汉国,会不会让汉国断了资源,乃至于闹到汉国对冉魏开战?只能苦苦哀求冉闵让他担任使者了。
“不知陛下此番东征,出兵……多寡啊?”苏彦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
刘孝武正色说道:“并非东征,兵力多寡与贵国无关。”
不是东征?苏彦听得愣住,失望表情太明显,只是不敢质疑,小心地说道:“听闻陛下动员二十多万人……”
“不谈此事。”刘孝武就没有想过能够严格保密。
两人开始在校场走动,一边聊一些关于前燕和苻氏周国的事情,更多是刘孝武在问,由苏彦来回答。
交谈的时间没有太久,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刘孝武邀请苏彦一起东行,随后刘孝武忙其它事情去了
时间来到翌日的清晨。
“臣定当日夜祈祷陛下武运昌隆。”张嫣不是刻意出城送,几天内一直陪伴在刘孝武身边,来到要出发的当天早上亲自为刘孝武更衣。
有说过古代服装,身份越高穿起来更难吗?
这是身份足够高,不是只穿一件上衣套一条裤子就完事。
拿刘孝武所穿的衣着来举例子,他需要穿一层内衣,再套上至少一层中衣,要不要穿裤子另说,最后才是身着长袍。没有纽扣或拉链,自己穿太容易歪七扭八以及松松垮垮,想要看上去得体只能让第二人帮忙。
当然,刘孝武今天是戎装,只是并未披甲。
一套甲胄,轻的有十几斤,重则是三十斤往上,不是身负任务,脑子有病的人才会时时刻刻保持披甲。
刘孝武走到门边,停顿脚步转身看去。
张嫣已经跪在地上,以叩首的姿势送刘孝武出征。
这是在干嘛?咋就给跪下了。
其实是古礼的一部分,妻子送丈夫出征,无论贵贱都是这般,并非是张嫣心虚或怎么了。
到东晋年间……,其实哪怕东汉都极少出现这种场面,一般只在世家或将门才仍旧传承与延续。
倒是这一套文化传到朝鲜半岛和倭列岛,他们一直将该项礼节传到二十一世纪。
刘孝武再次转身迈步,步伐非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