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冉魏有使者团正在赶来,另有铁弗匈奴以及塞外各部的首领或代表都在赶来“长安”的路上。
刘孝武很早就定了复国的日子,选在了除夕的前三天,正好复国的时候大肆赏赐下去,连带让过年的气氛更浓一些。
只不过,事先刘孝武并未向各方泄露要操办复国仪式。
那是避免一个或多个政权杀来,也可以省得一个或多个事先布置在仪式过程中搅局。
毕竟是复国的仪式,刘孝武也不是李二凤的粉丝。
关李二凤什么事?他手提兄弟人头去见皇帝父亲的时候,恰好是突厥南下之前。也就造成了李二凤登基不久,颉利可汗带兵南下沿途没有遭到有效抵抗的局面。
是的,一定是碰巧或者突厥知晓了李唐内乱,所以李二凤动手没有多久突厥大军就南下,不一定是李唐在准备防御突厥的时候,李二凤选择那样的时机动的手。
事情的过程却是李二凤杀兄囚父,导致了李唐新朝廷的动乱,南下的突厥没有遭到唐军的有效抵抗,搞得突厥大军轻易杀到“长安”的西郊。
那个时候让唐军怎么抵抗,给突厥大军逼近“长安”了呢?李建成、李元吉被杀,李渊遭到囚禁,不会以为中枢官员和地方官员秒速跪了李二凤,也不会认为李渊和李建成、李元吉一直是光杆司令吧?
作为叛乱胜利者的李二凤肯定要清洗中枢的官员,地方上的官员很难不因为中枢发生的一系列感到懵逼和惶恐。
那样一来,颉利可汗为什么能够顺利率军杀到“长安”郊外的渭水之边,答案不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吗?
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史书上被记载得比较清楚,李二凤搜刮了全城的财富和美女,拿去跟颉利可汗签订了《渭水之盟》,求着颉利可汗撤兵了。
所以,也能够认为是李唐发生内乱,导致了不知道多少军民遭殃,后来也以屈辱的方式让突厥撤军。
当然了,李二凤在后面干得不赖,不但成功地洗刷了耻辱,更是向外开疆拓土,奠基了李唐可以强盛的基业。
所以,李二凤哪怕是杀了兄弟又囚禁了父亲,造就了一番伟业,一样成了千古一帝。
不提“贞观盛世”的理由太简单,哪一个新王朝没有一段盛世呢?基本都是旧朝将灭,群雄逐鹿过程中导致人口锐减。后来人口重新增长起来,劳动力重新变得足够,只要不爆发内乱必然会出现的恢复景象,真不是谁治理过程多么好,甚至可以是什么都不做也能出现盛世。
没错啊,西汉有“文景盛世”和“孝宣盛世”,东汉的“永元盛世”,李唐的“贞观盛世”和“开元盛世”,朱明的“仁宣盛世”等等盛世,哪一个不是发生在大乱之后人口恢复起来的时间节点。
所以说,讲究得就是大乱之后的在位之君别瞎折腾,只要不瞎折腾就绝对会自动迎来盛世。
“如何接待?”赵雍刚才一直没有讲话,插嘴问了一句。
刘孝武扭头奇怪地看了赵雍一眼,说道:“那是大鸿胪的事情。”
没有复国之前,职权不固定,几乎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让刘孝武将任务交代给合适的人选;在完成复国之后,相关官职已经任命下去,讲究得就该是各司其职了。
赵雍刚才表达不准确,找补说道:“臣的意思是,可要临时更改生产方案。”
复国之后已经没有少府这个机构,自然也就不存在少府令这个官职。
少府改为内史监,赵雍担任监令,负责的事情则是跟往常一样。
他们有支援冉魏的相关计划,其中包括输送兵器,自然是有赵雍的事情了。
“冉魏与慕容燕国已经开战,战事异常焦灼,的确应当加强支援力度。”刘孝武说道。
在石祗灭亡之前,实际上冉魏就已经在跟前燕交战。那还是冉魏和前燕结盟的状态下,双方就已经打了起来。
等石祗灭亡,只是让冉魏与前燕的交战频率增大,用兵规模也是猛增。
赵雍迟疑说道:“慕容氏蓄谋已久,倾巢南下可谓势在必得。冉魏仓促立国,未有多少积累,且……不得民心,怕是难以持久。”
刘孝武知道赵雍在顾虑什么事情。
谁都能够看得出冉魏不会是前燕的对手,前燕消灭冉魏只是时间问题。
赵雍在顾虑的事情是,他们支援冉魏的粮食和军需,会因为冉魏战败被前燕获得,接下来用在新生的汉国。
“某知晓。只是若不支持,冉魏必将更早灭亡。”刘孝武不提出兵的事情。
不说内部各处仍旧动荡不断,需要投入兵力清剿不服。
仅仅是刚刚复国,用兵上面绝对要更加的小心,也要避免刚复国就吃了败仗打击到信心,给予所有人埋下心理阴影。
现阶段的汉三……,还是汉四?前汉、后汉再加上蜀汉,不将刘渊建立的汉赵算进去,轮到刘孝武复国就是建立起来的第四个汉室。
可刘备算是自立,当时的汉室正朔还在,最终也没有完成大一统。
那么,刘孝武复国到底算是第三个汉室朝廷,还是第四个汉室朝廷呢?怎么称呼是个问题。
既然暂时没有完成大一统,且称之为汉国吧。
总之,现阶段的汉国需要尽快清剿完内部的不服,一点不宜跟前燕正面硬刚,不可能出动大军参与河北战事。
那样一来,只能是在物资上给冉魏提供支持了。
只不过,的确应该担心支援冉魏的物资,没有多久之后用在征讨汉国,怎么控制物资的支持力度需要好好考量。
“且等来使说些什么。”刘孝武说道。
赵雍心想:“又能是说什么,一定是来求救命。”
到现在为止,冉魏政权的建立已经过去快半年,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政权或势力的承认。
由于冉闵一步到位称帝,东晋小朝廷直接宣称他们是叛逆。
话说,冉闵是占了一块地盘称帝,地盘是从后赵抢夺,关东晋小朝廷什么事?的确不是从东晋小朝廷割地称帝,可小朝廷仍然视自己为正朔。另外就是冉闵属于背叛后赵,后赵有过向东晋小朝廷臣服的历史,小朝廷称冉闵为叛逆,讲实话是有点由头的。
前凉一样不承认冉魏政权的缘由只有一个,张氏只是称王,可冉闵直接称帝了。
如果前凉承认冉魏建立的合法,以后他们接触要怎么相处?大抵上也会被世人认为前凉甘愿低冉魏一头,视为屈服或臣服的一种表态。
其他的政权或势力?冉闵是喊着杀胡来建立政权,胡人政权或势力当然不会承认冉魏的合法性。
至于说刘孝武这一边?尽管保留了交流,更是在进行物资上的支持,可是一直没有表态冉魏建立的正当性。
当然了,冉魏要是一直能够屹立不倒,乃至于展现出与其他政权共存的实力,后面一定会迫使各方承认政权合法性。
到刘孝武复国,所会遭遇的情况估计跟冉魏差不多,不会有政权或势力承认汉室再现,诋毁的诋毁,谩骂的谩骂。
只是汉国跟冉魏的本质上不同,冉闵那是破罐子破摔,刘孝武早有复国的计划;冉魏的建立没有法理依据,汉国的再现有汉室宗亲后裔的法理依据。
也因为刘孝武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确是汉室宗亲后裔,再加上汉室的特殊属性,胡人有鉴于两汉雄风只会更加敌视,东晋小朝廷和桓温集团明白就知道是不死不休的最终格局。
前凉会怎么来面对新生的汉国,多少是有点难以判断了。
这是前凉当前过于虚弱,并且面临新生汉国对西边大举用兵,他们有真实态度也不能表现出来。
八天之后,冉魏的使者团进入“长安”城内。
很碰巧的事情,冉魏使者团从东边城门入城的时候,铁弗匈奴的使者团也在入城。
更早之前……,其实也就早了一天,塞外的孤独鲜卑和拓跋鲜卑已经抵达“长安”在被招待。
塞外其他各部的使者团已经全数进入汉国境内,他们目前正在朝“长安”赶路。
有使者团队抵达,一概受到鸿胪寺的迎接,安排到驿馆接受招待。
石虎建设“长安”期间当然有重视驿馆,主馆修建得富丽堂皇,分设了不少的分馆。
因此,新生汉国招待各个使者团,不是将他们安排在同一座驿馆,有足够的地方来进行安置。
“见了汉皇一定要谦卑,当即表达臣服意图。”蒋干嘱咐道。
蒋干?他是冉闵的亲信之一,与三国时期的那个蒋干同名。只是历史上并没有“蒋干盗书”这一件事情?,纯属是小说《三国演义》里面的艺术虚构。??
周雄低声嘀咕:“这叫什么事啊。”
的确是一件不太好说的事情。
目前只有刘孝武愿意支持冉魏,可是冉闵已经称帝。到当前为止还没有发生过这个皇帝臣服另一个皇帝且国家并存的旧例,冉魏这是要首开历史先河了。
“永曾已经做好了去帝位,降格为王的准备。”苏彦还是习惯性称呼冉闵的表字。
从苏彦仍旧公开称呼冉闵的表字,多少能够看出冉魏政权有那么点草台班子,反正缺乏一个政权该有的严肃性。
关于冉闵要降格为王这回事,只有少数心腹知晓,后面那些心腹一直往外说,知道的人也就足够多了。
周雄的地位比较低,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一件事情,愣了好一会才说道:“要干脆并入汉室?”
没有人给周雄答案。
自从冉闵称帝之后,他们实际上已经琢磨不透冉闵的想法。
“诸位,此处便是你们在‘长安’的下榻之所。”刘泉被分配到鸿胪寺担任‘丞’一职:“待会有米肉果蔬送来。”
只送食材,那就是要吃什么,只能由客人来自己烹饪了?
冉魏众人有听到刘泉的自我介绍,他们连两汉有大鸿胪丞这个官职都不知道,哪里能够搞明白刘泉这个“丞”的职责是什么。
“我等何时可以见到汉皇?”蒋干问道。
刘泉并没有见过蒋干,之前蒋干也没有自我介绍,不由看向见过几次面的苏彦。
这一次为什么不是苏彦担任正使了呢?以往冉闵派人过来,一次次都是由苏彦担任的正使。
牵扯到了冉魏内部的变化,直接说就是称了帝的冉闵性情大变,与之老兄弟的关系也出现了问题。
称帝就会让一个人性情大变?这个几乎就是废话。别说是当了皇帝,即便只是当了村支书,甚至都不用是村支书,吃上公粮就让身份有了改变,手里的权柄增大或者手握权柄,怎么可能跟当普通人的时候一样。
事实上,从手握权柄那一刻起,人与人真的就是变得不同。看上去一样是肩膀上扛着一颗脑袋,可实际上已经让精神领域变成两个世界的物种。
手握权柄对待普通人友善,那叫慈悲。
有了权柄就变得傲慢,乃至于作威作福,不过是一种牧羊犬的正常姿态。
当然,区分出上帝→牧羊人→牧羊犬→羔羊,这是属于西方宗教的体系。
刘泉听到蒋干的用词,情不自禁皱了皱眉头,只是没有进行纠正。
当前称帝的政权有三个,分别是东晋小朝廷、冉魏和汉国,有史以来第二次面临这种状况。第一次出现多帝共存是在三国时期。
在汉国这一边,执行的是上古先秦传续下来的传统,皇帝也是天子,天子就是皇帝。两者的权力和责任有明确划分,可以将天子视为族群的族长,皇帝则是统治者。
炎黄子孙已经在那一套体系下生活了很久,族群成员服从族长的调度是本份,涉及到的是道德层次;接受统治者的管理是建立在有暴力机关震慑的事实之上,也就是只讲法度不讲人情。
道德与法度共存真的就是华夏文明的特殊体系,也就诞生了“法理无外乎人情”的理念,不像西方文明不讲道德。两者的最大区别是什么?简简单单体现在华夏会考虑到多数人,西方则是只为少数人服务。
刘泉不喜欢“汉皇”这个称呼,霎时间就冷下脸,说了一句“诸位自便”就离开了。
什么汉皇啊?要称为天子!
刘泉能够忍得住,单纯就是新生汉国还不够强大,否则高低要痛斥一声“逆贼!”了。
对啊,没有错,两汉痛骂“逆贼”的意思就是:你这个无君无父的贼子。
那个“无君无父”的“君”指皇帝,“父”便是天子。
安顿好之后,苏彦打算出驿馆在城内逛一逛,也是试探有没有遭到禁止外出或有人监视。
苏彦并未被驿馆差役阻拦不得外出,他在观察是否有人监视的时候,发现有其他使者团的存在。
“看着是匈奴人?”苏彦倒也没有多么意外。
毕竟,早听说铁弗匈奴成了刘孝武的附庸,有铁弗匈奴的人在“长安”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苏彦最为关注的事情是,铁弗匈奴对汉室再起是什么态度。他想了想也就主动凑了上去。
“你们的主事者是谁?”苏彦拦住一个人问道。
刘阏陋头早就看到苏彦,没想到会被拦住,被问话直接说道:“当然是我兄长啊!”
苏彦也就随便拦住一个人,哪能知道这人的兄长是谁。
“你谁啊?”刘阏陋头问道。
苏彦这才看出刘阏陋头身份不低,进行了自我介绍,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我兄长便是诸部首领,我叫刘阏陋头。”他正在上上下下打量苏彦,看完之后形成对视,问道:“你们是过来上贡还是臣服啊?”
铁弗匈奴在魏晋时期已经成为一个杂胡联盟,只是统治阶层仍旧强调自己是匈奴人。
而自匈奴分裂之后,北匈奴一直向西迁徙,只有南匈奴留在东亚大陆。
留下来的南匈奴当了两汉快三百年的附庸,由于部族首领多次尚了汉室公主的原因,才有了刘渊“入赘”打着汉室旗号喊出为汉室复仇,后来更是建立了汉赵。
苏彦反问道:“你们是过来上贡,还是内附?”
上贡就是附庸。
内附对于当前的铁弗匈奴,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
以前的后赵是在铁弗匈奴臣服之后,懒得将统治做到实际落实,并不是铁弗匈奴强大到有实力抵抗。
实际的情况是什么?铁弗匈奴连一些鲜卑残部都扛不住,为了保留河套的地盘跟塞北多鲜卑部落结了盟。
历史原轨迹不是因为刘孝武出现,发生了了很多改变吗?包括刘孝武光复了河套的一些旧土,收复了塞北诸多部族,直接让铁弗匈奴也不得不臣服了。
刘阏陋头很耿直抵说道:“天子不收自然继续自治。若是天子给予好待遇,为什么不内附。”
并没有让苏彦错愕。
讲条件嘛。
再者说了,南匈奴有长期服从汉室的历史,哪里可能不遗留一些特性。
另外,历史上南匈奴确实寻求过内附,好几次之后被汉室接受,只是拒绝进入传统汉地,不给当个汉人的机会。
汉室之所以拒绝南匈奴人成为汉人,没别的因素,纯粹就是瞧不上,认定他们就是不配。
没胡扯,南匈奴真的哭着喊着要当汉人。
第一次发生在?西汉时期?的前 53 年,匈奴分裂前夕,?呼韩邪单于?因内战失利,遣子入汉为质,正式?请求内附?西汉。
第二次则是发生在前 51 年,?呼韩邪单于亲自入朝朝觐,成为首个称臣内附的匈奴单于。
第三次是?东汉时期?的46~48 年,日逐王?比?因争位失败且惧被诛杀,于 47 年密遣使者向汉朝太守?求内附。
第四次是 48 年自立为呼韩邪单于,率南边八部四五万人南下,?正式归附东汉?,他们便是后来的南匈奴 。
也正是有那些历史,刘务桓臣服刘孝武愿意派兵接受指挥,并非刘务桓是个软蛋,完全是有旧例,并且当时的北府军比铁弗匈奴更强。
另外的一层,铁弗匈奴看到刘孝武真的重建汉室,打算内附不是太稀奇的事情。
正如刘阏陋头所说的那样,只要刘孝武肯给出好的待遇,他们立马就乐呵呵当个汉人了。
这叫什么?说白了也是老刘家给子孙后代留下的遗产,只看哪一个后裔有那个本事去继承。
遗产可不止是南匈奴后裔,还有西南的不少蛮族,只要有使节能够拿着汉室凭证过去,当地不会缺少部落瞬间秒站队。
苏彦跟刘阏陋头站在一个驿馆分馆外面聊着,多数时候是苏彦在刺探情报。
随着苏彦了解越多,才知道刘孝武早先已经做了那么多事情,不光是铁弗匈奴有内附的心思,连带塞北的多数部落也早就臣服了。
“汉室的招牌这么好用的吗?”苏彦满心的困惑。
这是属于只看到好处,没有往有愿意臣服汉室,也多得是胡人见不得汉室再起的方向去思考。
苏彦对比冉魏政权建立之后的遭遇,满心酸楚的同时,很难不做进一步的对比。
对比的不是邦交环境。
他们这一路过来,过“潼关”进入关中沿途看到了许多,见证了很多的复苏景象。
最大的区别就是,各地已经在重新开展农耕,开荒热情极高,现有能够耕作的土地也是充满劳作的身影。
打了许久的河北各地,只有邬堡或城寨的围墙才为春耕做准备,围墙之外的农田更在变成荒地。
不是人们愿意让农田成为荒地,单纯就是他们知道劳作不会获得收成而已。
那是事实!
千辛万苦的劳作,等待将要收获的时候,该冒出来不知道多少股武装,暴力将成熟的农作物收割。
面对那样的境况,谁愿意白用工呢?
另一点就是人们所展现出来的面貌。
胡人治下或者正在爆发战争的区域,谁都面临朝不保夕,一个个满脸的残忍或忧愁。
苏彦不知晓刘孝武治下的其它地方怎么样,有眼睛能够看到进入关中的沿途,人们脸上有一种叫作看到希望的情绪。
“永曾既然愿意自动降格,想来是有归入汉室的打算?只是……,只交代表态臣服,不是纳土与交出军队指挥权。变数显得极大啊!”苏彦其实能够猜到冉闵更多是想空手套白狼,但凡有希望就仍旧想要保持自主性。
刘阏陋头邀请苏彦进入驿馆,被苏彦给拒绝了。
这一次碰巧见面,还聊了不少,搞得苏彦的心很乱。
苏彦后面也没有再闲逛,回到下榻之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