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最近的燕军还有多少里？”
“回将军，还有六十里。”
东出的三万汉军在“阳平郡”的“元”城附近。
那一座“元”城早已经变成废墟。里面可能有人，只是数量上很少，大多是临时躲避进去，并非长期住在城池内。
而“平阳郡”位于“魏郡”的东边。
汉军玩了一手隐蔽穿插，经由“汲郡”、“魏郡”和“顿丘郡”才抵达“阳平郡”境内，一路上倒也不是全然避开所有人，只是没有碰到过燕军。
“汲郡”、“魏郡”以及“顿丘郡”都是在大河北岸，怎么汉军不走大河南岸好避开燕军？
主要是“汲郡”、“顿丘郡”和“魏郡”南部已经没有多少人，倒是大河南岸的人烟比较多。
一边是没有多少人的地方，另一边的人比较多，想要隐秘行军该选什么地段，非常容易来挑选的吧？
尤其是大河北岸的几个郡还算是苻氏周国的疆域，当前的苻氏周国陷入草木皆兵的惶恐状态，他们要是发现汉军一定会四处求援，有汉军入境的消息很快会传达到中枢。
只要汉军不大肆攻击苻氏周国的某处，苻氏周国必然会将汉军的踪迹派人通知燕军，很快就要让前燕君臣掌握汉军的动向了。
薛强下马让人拿来山川舆图，将山川舆图在地上摊开，认真地观看了起来。
东出的三万汉军以薛强为主将，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消灭更多的燕军。至于要怎么打？刘孝武没有事先给予规划。
也就是说，想怎么来完成任务，一概由薛强这一套班子去商议，也能够是薛强自行独断。
随军的副将有三人，分别是崔器、花无类和魏端。他们有得到密令，不是随时能够将薛强给砍了，而是一旦认为足够危险可以率军撤退。
很明显的事情，刘孝武用了薛强，可是对薛强的能力保持了一定的怀疑。
既然刘孝武怀疑薛强的能力，怎么还进行任命？其实是薛强的资历已经足够，到了该试一试成色的地步。
管人没有多么好管，真不是谁有能力就谁上。
资历是很重要的东西，包含早就经营出一系列的人脉关系，在某个系统的威望等等。
有资历的人还是一再得不到晋升，必定会打击整个系统的士气，迫使某些人在其位却一直在摸鱼。
不是吗？熬到一定的资历，结果却是寸步不得进，谁还愿意当老黄牛呢。
另外一个事实，集体的进步并不是单独依靠几个有能力的人，不能缺了没有太大能力却在干力所能及事情的人。因此资历足够的话，的确是应该给予机会，抓住机会就得到晋升，抓不住也怪不得谁。
薛强当然不认为自己无能，得到机会也很想抓住，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
“王莽河多段枯竭，倒是可以绕过去。渡过漳水才能去到滏水北岸，需要尽快找到漳水可以涉水过去的位置。”薛强说完看向花无类。
什么叫涉水可以过去？说白了就是可以不使用工具，包括舟船、木筏、竹筏或桥梁。也就是可以水涉脖子，但是可以通过。
中原的河系大多就是能够那样过去，只是需要用心去找。
那一条王莽河是王莽在位期间修建的灌溉系统，东汉期间利用了相当一段时间，后来就整段整段的废弃了。主要就是没有进行维护，给淤泥或各种草给堵了起来。
花无类说道：“我会派出侦旗探索。”
“务必尽快。”薛强说完看向崔器和魏端，目光最后落在崔器身上，说道：“如何将辎重送过去，崔将军多用心。”
崔器重重点头说道：“我会预先让将士们准备足够的木筏。”
人可以沾水。
很多辎重沾不得水。
薛强赶紧说道：“不要太早准备，且先看花将军的行动结果。”
崔器一个愣神，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制作木筏需要大量伐木，确实是很容易留下痕迹。
可是紧急制作木筏，时间太赶会产生极大的压力。
另外的一些压力给到了花无类这一边，他皱眉说道：“尽量找到水不涉腰的河段，届时驮马能过。”
货物挂在马匹两侧不沾水，自然也就不用担心湿了。
“一路过来，几乎没有看到人。快成鬼蜮了啊。”魏端比较感慨。
崔器搭话说道：“乱了数十年，近年来更是接连大战，死人太多，活人全跑了。”
魏端语气沉重地说道：“大多是枯骨，也有不少近期才死的尸体。”
花无类奇怪地问道：“什么时候不是遍处尸体呢？”
这话说得。
只不过，自从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作为开始，哪怕是西晋也只有没几年的安宁，绝大多数时候确实是各处在战乱不断。
数一数的话，脚下的这一片大地，战乱已经持续了一百多年，还能够有七八百万的人口，几代人真是有够顽强的。
他们短暂的休整过后重新出发。
三天后，花无类得到汇报，可算是找到一处浅滩，当地河床的水只漫到膝盖处。
花无类找到薛强进行禀告。
薛强了解情况之后大喜，刻意走近了拍着花无类的肩膀：“辛苦花将军了。”
花无类被拍得有些不适应，抽着嘴角含蓄说道：“辛苦的是麾下的将士。”
“是，没有错。将名单报上来，某会有功行赏。”薛强说道。
魏端站在边上说道：“还是需要先派出斥候，找一找周边有没有燕军。”
上一次他们跟燕军最近的距离约是六十里，但凡运气不好就要暴露了。
薛强点了点头，随后又说道：“我们的第一攻击目标是滏水北岸的燕军，一旦击溃就顺势进攻‘襄国’或转进南下横扫滏水南岸的燕军。届时如何行动，且看关将军动向。”
他们对燕军的布置非常清楚。
情报并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燕军内部传递过来。
很多情报是有汉军从太行山脉出去侦查，经过好几手才送到他们这一边。
所以，他们事先就已经知道滏水南北两岸都有燕军，北岸驻扎了大概七万，南岸差不多是两万。有三万到了“邺”城郊外在攻城，更远位置的“襄国”周边还有另外七万燕军，其余燕军北上去跟关宁所部在交战。
是的，北边已经打了起来。
主要战场是在军都陉，两边的兵力加起来大约有五万。
其它区域的交战在兵力上都不多，只是发生交战的区域太多了。
也是在近期，东北区域各国对前燕的试探更加大胆，他们有的出兵越境，也有杀掉过来把控的前燕官员，乃至于弄死联姻的慕容氏之女。
大多数国家发现前燕在东北没有留下多少军队，相信了过去的汉使所言，行动变得更加大胆，直接出兵开始在各种扩张。
前往东北各国的汉使，他们这一次不是以命换取出兵的理由，更不是过去跟各国结盟，单纯就是诱惑各国出兵，猛捅前燕的屁股。
那样的确会造成很多传统汉地落到各国手里，可是哪怕没有汉使过去，后面各国一样会发现前燕境内空虚，进而实施大范围的扩张。
早晚都会让传统汉地落到各国手里，不如让他们早早出兵，干扰或者打断前燕的迁徙计划。
后面刘孝武能够顺利一统中原，不会让他们在当地站稳脚跟，收复传统汉地是其一，少不得更进一步消灭或将那些国家兼并掉。
至于是只收回传统汉地，还是将东北各国消灭干净？看得是要不要立刻南下。一旦是当即南下，只会收复传统汉地，消灭东北各国的事情就要排在更后面了。
干扰或打断前燕的迁徙计划很有必要。前燕少从东北区域迁徙人口和物资，他们用在与汉军交战的人口和物资就会更少。
薛强所部的过河行动一共耗时半个月。
明明水只到膝盖处，怎么还需要耗费半个月？
那又不是一个人或几十人，招呼都不用打，呼啦啦冲过去就算完事。
一旦人的数量过万，任何行动都没有那么简单，何况薛强所部还有众多的辎重。
三万汉军以及运输的辎重和两万多民夫，他们可以在半个月内完成过河，讲实在话就是在效率上已经非常快了。
能够有那么快的效率，得益于军中的马匹足够。
这一次，薛强所部的战马和驽马加起来可是足足接近三万。有这么多战马和驽马，才让他们有条件在半个月内完成过河。
“找个地方，休整至少三天吧？”花无类是在问，也是真诚给予薛强该有的建议。
他们前面的行军速度很赶，人倒是可以受得了，驽马也无所谓，可是要保证战马的状态啊。
薛强不是完全不懂骑兵，知道战马的状态很关键，点头说道：“那便休整三天。这一段时间也摸清楚燕军的部署。”
不是他们完成过河才想起来摸清楚滏水流域的燕军部署，早有斥候被派了出去。
人不是植物，生根之后就钉在原地。
燕军修建起来的营地都可能被挪动，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一直留在原地呢。
“‘邺’城那一边打了十来天，目下还在坚持。”魏端说道。
花无类介于意外和不意外之间，说道：“一边老弱妇孺居多，另一边不善攻城。算是棋逢对手了吗？”
这小词一套一套的啊。
薛强掌握的信息更多，说道：“起初是晋人负责攻城，后边改为鲜卑人。看起来是慕容恪有意识在增强鲜卑人的攻城经验。”
其他人一听鲜卑人在积累攻城经验，表情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
攻城的燕军没有占据绝对人数优势，可能军中的老弱在数量上也不少。
不要忘记在“邺”城郊外的燕军还是以晋人居多。
胡人入主中原数十年之久，晋人的各种状况非常糟糕，多得是在营养不良状态下长大的人，身体素质大概率是不怎么样的。他们后来也没有得到弥补，一直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
无论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时代，战争的胜负仍然跟士兵的身体素质挂钩。真要是身体素质不行，有再好的战略战术都难以得到执行。
特别是在冷兵器时代，营养不良导致长不高没有多少肉以及身子骨差劲的话，一样是持械的状态之下，五个人未必能打得过一个在吃饱穿暖又有充足训练的人。
西汉和东汉为什么能够一汉当五胡？一方面是汉军的装备比胡人更好，何尝不是良家子出身的汉军，不光在身体素质上远远超过胡人，平时也一直在训练杀人技。
“现在才开始积累？”花无类有些哭笑不得。
肯定不是全然没有用，多少是有一些用处。
当代的中原人，其实也是需要慢慢学，只是有相关的资料提供抄近路。
巨人的肩膀，其实是人人都能站，问题出在思维僵化上面。
薛强说道：“只要我们能够重创燕军，轮不到他们去攻打各处的城池和关隘。”
他们这一趟的任务不就是削弱前燕吗？
所以是，并非汉国做好了各种防御准备，非得等着燕军打上门。
三天过后，汉军重新出发。
他们向西行军了两天，第一次展开攻击是在东方露出鱼白色的时候，五千多骑兵冲进一座驻扎了两千多燕军的营地。
绝对是燕军没有察觉到汉军已经逼近，汉军几乎没有遭到有效拦截就杀进营地，不到两刻钟解决了战斗。
骑兵的攻势就是那样，但凡没有被截停或咬住，攻势一旦发动就便是奔雷一般的迅雷不及掩耳。
完成拔除目标的汉军骑兵没有逗留，径直往下一个目标进军。
其余的汉军也是大多继续行军，只是留下一千多人收拾战场。
在后面，燕军在没有准备或是仓促准备下，接连被汉军拔除了四座营地，也有两支在调动状态的燕军被击溃。
“也就是说，汉军从东边杀出来，距离这里已经不足二十里？”慕容彪听懂了，看神情却比较茫然。
封劝满脸紧张神色，说道：“汉军的攻势异常凶猛，请公爵尽快做出决断。”
慕容彪果然是满脑子浆糊，怔怔地问道：“什么决断？”
封劝一咬牙说道：“暂时不清楚汉军的数量，只知道前面的营地接连沦陷，不如……，不如先保存实力？”
慕容彪这一下是真的完全懂了：“你让我丢下军队逃跑？！”
封劝已经讲了大实话，不再藏着掖着，认真地说道：“只带能跑的人先跟其他友军会合，也是过去告知消息，好做好拦截或抵抗汉军的准备。”
重复解释了很多次，哪怕是一支只有万人左右的军队，无论行军或驻扎，不会是全部集中在一起，必然会分成至少三股。
七万驻扎在滏水北岸的燕军，越是内围的驻军就会越多，可仍然不是只有一座营地。
外围驻扎兵力少的营地接连被汉军拔除，他们已经起到了预警的作用，剩下就是给其它各座营地的将校进行选择。到底是原地赶紧组织抵抗力量，还是进行战略转进，一概都要尽快拿出决定。
慕容彪这一边有四千多人，碍于他以往的表现，麾下大多是杂胡。
“走！”慕容彪不知道来的汉军有多少，只知道前面那些驻扎两千多燕军的营地，陷落速度方面快到吓得人胆战心惊。
慕容彪只来得及带走四百多骑兵，其他人得知动静产生恐慌，结果是剩下的三千六百多人呼啦啦乱跑，反正就是知道不能继续待在营地里面。
类似的事情不独独发生在慕容彪统管的营地，好几处驻地的燕军出现了相同的事情，后来演变成汉军逮着旷野上发现的燕军猛追猛打，乃至于追着败兵杀进驻军规模超过一万的燕军营地。
“你把汉军引过来了？”慕容度睡醒才知道有汉军杀了进来，并且是跟在己方部队冲进来的。
慕容彪不悦地说道：“什么叫我把汉军引过来？分明是你们没有做任何准备，甚至你一直在睡觉！”
慕容度非常不爽地吼道：“我这是在后方，在后方啊！好长日子没有什么事情，喝喝小酒怎么了！？要不是你们先冲击，能够让汉军轻易杀进来吗？”
慕容彪理亏在先，努了努嘴才说道：“我再如何，也是你叔叔。”
在刚才，慕容度已经急得踱步来回转圈圈，正在等着各处的信息汇总过来，好采取正确的应对措施。
“这么说，前线全面崩溃？”慕容度昨晚宿醉，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可算是完全清醒过来。
封劝哭丧着脸，说道：“汉军几乎是通畅无阻，真的是畅通无阻啊。”
“不对吧？”慕容度很怀疑地说道：“恪等人不是有做计划，包括在左右两翼设防吗？”
封劝像是被噎住，发出了一段无意义的声音，好一会儿才说道：“败了，溃了，跑了。”
可不就是那样子嘛。
一再沦陷或溃逃的燕军，他们就是在左右两翼的防御部队，肯定是要轮到更里层的其他燕军面对汉军的攻势了。
“传我命令，各营区原地抵抗，敢于逃跑者杀无赦！”慕容度先喊了一声，又看向慕容彪说道：“你带着一块逃过来的人去前线，拿脑袋顶，也要顶住汉军！”
慕容彪倒也没有拒绝，答应下来之后，招呼封劝一块走。
“我？”封劝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儒衫。
以为现在的世家是春秋战国的军事贵族，还是两汉的世家啊？
魏晋年间的世家子大多变成了嗑药虫。
轮到东晋的世家？只光会享乐的世家子占了其中的极大多数。
封氏早在西晋就完全走文官路线，封劝连剑都拿不稳，更别说持剑杀敌，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