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怎么不攻城?”董王后一身戎装带着一些人在巡视城防。
董然说道:“燕军刚来。”
从提出的问题来看,董王后并不懂军事。
事实上,董王后真的不懂军事。她为人很婉约,一点武艺都没有,哪怕是一身戎装看上去仍然柔弱。
城外的燕军正在构建营地,也就城内没有靠谱的军事人员,无法目测城外有多少燕军,要不然能够知道城墙可视范围内的燕军已经剩下不足两万。
燕军分出去的部队,他们当然是去远处伐木。
扎营需要用到的木头不会少,乃至于光是栏栅就会使用到大量的木材,连带设立拒马、鹿角或其它陷阱,搭起帐篷或窝棚,使用的木材会是海量。
别忘记当前做饭也是需要木头,加上每一天做饭的使用量,一支数万人大军每一天要烧掉多少木头呢?
在“邺”城周边的树林早就已经被砍伐干净,后来涉及到方圆五十里内的树林,导致“邺”城周边变得光秃秃。
所以了,燕军无论是扎营或制作各种器械,以及为了生火造饭考虑,只能是到更远的地方伐木。
董王后站定在一处箭垛边上,向着外面看去,看了好一会才问:“来了多少燕军?”
“这……”董然真不会目测技巧,瞎猜说道:“可能有四五万吧?”
董王后稍微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道:“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少了。”
董然苦笑说道:“后面一定还有的啊。”
胡人喜欢劳师动众,每一次出征都会拖家带口。
进入中原的胡人,但凡是建立了政权,哪一次不是数万、数十万的拉出军队呢?
董然说道:“我们不经打,可是燕军南下不会只打我们。他们打完我们,应该会立刻入侵汉国或齐国了。”
董王后听了没觉得什么不对,说道:“我们只有几千人,的确不可能守住城池。燕军目标只有‘邺’城,不需要动用四五万大军。”
城内的守城众人是有决死的意志,固然意志很重要,但要看实际情况。
实力差距太大的时候,意志只是多了坚持,可以增加敌军的伤亡,并无法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
董王后带着期盼,问道:“会有汉军过来吗?”
这个问题要让董然怎么回答?他认真想了想才说道:“应该不会有。可要是世子哀求天子,说不定会有。”
啊?
冉智去求刘孝武,真的会让刘孝武出兵?
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情。
军国大事最为忌讳讲究人情世故,历史上碍于人情出兵的例子,一概没有什么好结果。
再者说,刘孝武跟冉闵一家子可没有多余的交情啊。
董王后不懂军事,不代表什么都不懂,迟疑声问道:“智儿求情会有用?”
说到底,哪怕是得到刘孝武的收留,一众冉魏旧臣在汉国只是接受庇护。要说他们对汉国有什么用处,好像也就只是给汉国增加了人口。
其它?不用多么仔细去想,真的没有其它作用了。
安稳人心用不着冉魏旧臣。这是冉魏的建立不光仓促,且带着背叛性质。
什么背叛性质?冉闵高举民族大义的旗帜,结果却很突然地建国称帝,搞得像是在利用其他人的民族热情给自己牟私利。
然后,冉氏一家子没有给过治下口众安稳,建立的那一刻起不光是为了战争一直在剥削,死的人也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的政权,不光无法获得人心,历史的评价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董然只是说说而已,内心里自己都一点不相信,继续安慰道:“会有的。即便没有汉军过来,我们不是早就做好战至最后一人的准备吗?能够一个换一个够本,换两个就是赚,争取多赚一些。”
愿意待在“邺”城的人,真就是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没有想过要继续苟活。
站在历史的角度,他们这些人会为冉魏争取到历史的正面评价,无论是打得好不好,一定能够为冉魏带上悲壮色彩,也会给冉魏画下了完美的句号。
说到底,哪一个民族在面对悲剧的时候,情感波动都是一样大。通常带有悲剧色彩的结果,能够减轻不少负面的看法,进而产生情绪上的同情。
不懂军事的董王后巡视城防,无法更正一些错误的布置。她的出现也没有引发什么欢呼,只是更多的人心里安稳了不少。
上位者敢于出现在危险区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哪怕他们只是瞎逛游,其他人发现上位者敢于冒险,真的能够剪除掉一些因为不公而带来的怨怼。
没有人跟董王后打招呼,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接连十余日,燕军丝毫没有攻城动作。
只不过,城外的一座座营地的规模越来越大,随着外围的栏栅成型,一些土墙也耸起,各种拒马和鹿角摆上去,逐渐在向永固工事的城寨变化。
前面的那一段时间,守城的冉魏残余力量,哪怕是不用上城墙守城,可是在两天内几乎没有人睡觉。这是真不懂军事带来的结果,也缺乏懂得管理的人才。
怪就怪冉闵将一众心腹全部带着北上去送了,搞得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失踪的失踪。
不是战死、被俘、失踪的其他冉魏将校?他们见势不妙才不会留在“邺”城等死,不是后面带人溜走,便是随着汉军迁徙去了关中。
可能当前“邺”城里面不是完全没有不懂军事的人,问题是他们要能够跟管理层说得上话。实际接触都无法达成,怎么提供有效的建议呢?
慕容恪骑着马伫立在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米外,没有看到城头多少人,头也不回地问道:“还是没有发现汉军吗?”
慕容友同样骑马伫立,整个人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沙哑着声音说道:“方圆百里探查了个遍,只在太行山脉的方向发现汉军的活动踪迹,其它一概没有什么发现。”
慕容恪笃定地说道:“一定会有汉军过来。”
慕容友也相信会有汉军过来,说道:“汉国得势正盛,即便汉皇不愿意出兵,一众将军也会一再要求出征的。”
啥玩意啊?
正常一些的中原王朝,只要为王或为帝者不是傀儡,什么时候轮到将军来决定要不要出征。正常情况下能够影响到决策的群体会是文官,相反武将们会比较谨言慎行。
没别的,简单因为武将真的有兵权,他们的任何态度都是一种表态。但凡让君主认为出现威胁,能够解甲归田都算是幸运,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在军国大事上发表意见。
文官非但没有兵权,其实各种事情上也就只有建议权。再加上漫长历史里面就没有文官造反成功的例子,君主对文官的忌惮没有多么严重,当然是让文官更敢讲话。
慕容友是胡人,还是慕容氏的核心族人。
慕容氏虽然已经建国,但还是走大家族模式。
再者说,那么多的胡人势力,真正可以做到一言九鼎的人几乎没有,并且都有自己的部落和私军,认知上跟中原王朝是不相同的。
若是要对比,其实除了螨清之外,任何一个胡人政权都能够类比春秋时期。也就是哪怕没有封王,有属民和私军在话语权上面都很大,乃至于可以自行其是。
所以了,胡人的认知之中,手底下有兵会有很大的话语权,慕容友认为刘孝武压不住手底下的将军,其实是认知上面的问题。
慕容恪转头看向北方,说道:“汉军一定会从草原方向发起攻势。”
慕容友除了赞同还能是什么态度?
自从前燕南下之后,一直面临着多线作战,其中汉军每次都是南北两个方向对他们进行袭扰或是进攻,搞得他们非常难受。
可能东北区域的各国还不知道燕军连续败在汉军手里,但前燕呈现出势弱很难遮掩。
在近期,东北区域发生的事情挺多,不少国家正在试探前燕的底线。
慕容氏一家子开内部大会,曾经放弃东非的议题又被拿出来讨论,最后的决议是放弃东北区域。
这是不留后路,要玩一场破釜沉舟。能够入主中原就说明他们赌得对,最后搞得无法入主中原又丢失老巢就认赌服输。
所以,兜兜转转了一圈,前燕还是决定倾巢南下。
既然决定要倾巢南下,很多事项就不必再多顾忌,前燕去年在中原没有大动作,专心搞东北各国去了。
他们打得最狠的就是高句丽,再次兵逼“丸都”不说,人口和资源的劫掠干得更狠,几乎将高句丽给干废了。
日后能扛住隋帝国的高句丽,怎么无法挡住前燕的进攻?所以说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当前的高句丽,认真来讲不能说是小国。他们在东北区域其实是大国。
可是高句丽是真打不过前燕啊。
那个跟高句丽没有什么雄城的关系极大。
当前的高句丽,最大的城池便是“丸都”这座都城。作为全国最大的城池,城墙高度其实也就六米,占地面积还比较一般,城内的人口也就不可能太多。
连都城的城墙都只有六米,其他城池的城墙高度又能高到哪里去?再者说他们也没有多少座城池,大多是没有城墙保护的聚居点,面对前燕的骑兵怎么抵抗得住。
历史上的高句丽就是捡了前燕倾巢南下的便宜,他们甚至不用大肆征战,凭借王后来自慕容氏就轻易大肆扩张了一波。
而让高句丽真正得到长足发展,创造出底蕴的根本原因是接收了大量的汉人,尤其是里面有不少匠人。那些汉人不光是给高句丽带去更先进的文化,许许多多的新鲜事物也在高句丽境内出现。
以为只有高句丽的发展得益于中原文明吗?可以说周边的国家或更原始的部落,每一个都从中原文明汲取到了养分。他们有的主动或被动融入中华大家庭,也有吃干抹净不认账的逆子贼孙。
在今年,正是慕容氏一家子决定倾巢南下的年份。
他们已经将东北区域该搬迁的人口与物资向辽东和河北转移,动作之大早被汉国察觉。
因此,哪怕没有大批燕军向“邺”城进军,一样会有汉军前往辽东或河北进行入侵。
区别无非是一旦没有燕军出击“邺”城,汉军在北边的用兵会比较谨慎。
又是半个月过去。
在“邺”城外面已经出现一座座永固式的兵营,各类的攻城器械也积累到了足够的数量。
新一天的凌晨,燕军早早造饭,一道道炊烟冉冉升向天际,各座营盘在到吃饭时间显得人声沸腾。
董王后在睡梦中被喊醒,得知城外闹出大动静,穿衣快速抵达城头之上。
“要来了。”董王后看着夜幕下密密麻麻的炊烟,听着沸腾的声音。
董然说道:“在发现敌军异动之后,我已经让人提早造饭。不出意外的话,燕军会在今天攻城了。”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可董王后还是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们能坚持多久?”董王后知道不该问,还是问了出来。
听到动静过来的王勋恰好听到,大笑几声才说道:“早在等着今日。来一个杀一个便是。”
董王后借着火把的微光才认出王勋,说道:“我不懂军事,届时还要依靠诸位。”
丧气话吗?
看董王后又是一身戎装,腰间也有一柄剑,有着想要亲自杀敌的意愿,更像是一种激励。
王勋在冉魏不是什么高官,长久以来也没有进入核心圈层。他拍着自己的胸膛,又是“哈哈”大笑几声,才说道:“放心!谁跟胡人没有仇恨?一定会奋战到死的。”
说起来,王勋没有让董王后别待在城墙上的意思。
冉魏政权已经瓦解,他们不是在保护一个国家的都城,更不是为了大王或王后而战,只是想要留下来战斗,争取至少拉一个燕军垫背罢了。
东方天际逐渐泛白。
吃过饭的燕军从各座营寨出来,一支又一支队伍分别集结,随后汇集成数量更多的军队。
城头上的人能够将燕军的行动看得仔细,可惜的事情是没有人另做什么安排。
这一战,城头应该部署多少守军,后方的预备队怎么来安排,一概没有人进行规划。
第一支燕军开始向“邺”城逼近,随后就是第二支、第三支……,直至“邺”城的北边、西边和东边都陈列着准备攻城的燕军,一批批攻城器械也被送到了前沿。
燕军打造了许多攻城器械。
数量最多的便是攀爬用的木梯,也就是较为寻常的梯子。
没有看到云梯或攻城塔。
盾车的数量不少,只是没有加上利刃。
要说其它的攻城器械,倒是能够看到?井阑和冲车。
井阑就是移动箭塔,士兵待在上面可以居高临下射箭。
冲车用来撞击城门,有加盖和没有加盖两种。
城头的人不少,可是一片死寂。
城下的燕军倒是嘈杂声不断,时不时还能听到喝骂声。
时间大概来到上午的巳时(9点),燕军有了第二步的动作。
一批被捆绑起来的人被押解出来,北边和西边、东边都出现相同的情况,押出来的人从数十到数百。
那些被捆绑的人是谁?他们有上一次冉闵亲征被俘的冉魏中高层,也有燕军内部需要处决的人。
有嗓门大的燕军靠近到城墙约百米位置,几十上百人齐声高喊,喊得是让城内的人立刻投降,又告知被押解出来的人里面都有谁。
卢谵被押着跪倒在地,两边肩膀也被死死压着。他努力抬头想看向城头,脖子折的幅度比较大,看到城头仍然飘扬冉魏的旌旗,嘴角剧烈地扯了一下。
这一些人,历史上留下名号的还有张温、周初、周成、周雄、刘群、?胡睦、蒋干等等,没有出现在这一批人里面的王泰、董闰?、孙威、刘茂、郎闿?、?冉胤、?韦謏?等人已经全数力战而死。
当然,不是全部在北上期间战死或被俘,好些是后面燕军扫荡不敌才被杀或被俘。
城头很安静,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哪怕是下方被压着跪倒的人之中,有城头的亲人,一样在听到名字后没有太大的反应,顶多就是眼睛瞬间睁大而已。
“尔等若是投降,或可得富贵,性命则是一定可以保留!”
保证不杀人?讲实话,要是说到做到,前燕君臣就挺厚道了。
可是,城头就是很安静,安静到完全不正常。
被俘的人之中,倒是有人扯着嗓子喊话,让城内众人不要相信那些鬼话之类,然后就是被拳脚相加。
喊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直至慕容恪出现在阵前,喊话才停止下来。
“准备!”
一声令下,两名燕军摁着战俘的双肩,一名燕军扯着战俘的头发,好让战俘伸长了脑袋。
这个过程耗时半刻钟,大多数时候就是让城头的人看清楚自己的亲人伸着脑袋,等着挨砍是什么样子。
城头有了骚动,随后各种喊声。
这就很真实。
看到亲人马上就要死了,再是古井无波的人,情绪难免会一时激动。
真要是看到亲人要死,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情绪激动?除非中风瘫痪了。
很多情感真是无法压制的!
慕容恪再次让人喊话劝降。
又是折腾了大概一刻钟,不见城内有投降的迹象,甚至射出立刻一波箭矢。
慕容恪才最终不耐烦地下令:“枭首!”
第一批被斩杀的人是燕军一方的人。他们是近来想逃又没有成功逃走的逃兵,阵前斩首就是为了震慑其他燕军。他们被处决的时候还在各种求饶,哭得那个叫眼泪鼻涕横流。
轮到第二批,即将被处决的冉魏中高层,有的破口大骂,有的坦然接受结局。
然后,一颗颗脑袋与身体被利器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