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顾虑什么呢？”赵雍问道。
刘孝武先苦笑，随后说道：“需要顾虑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很多吗？
刘孝武举起右手竖起食指，说道：“国内大体平稳，但是这种平稳很脆弱。一旦外战惨败一场，可能到处都有野心家冒出来。”
赵雍历练了那么久，早就不是对治国没有概念的人。他说道：“这个顾虑极是。汉室才重建五年，众人难以真正归心。”
刘孝武点了点头，说道：“哪怕是某施恩万众。并且某重建汉室，世人遗忘汉室久矣。”
“是如此。”赵雍极其赞同地说道：“臣是在陛下重建汉室，方才知晓有过西汉和东汉。此前是真的听都没有听过。”
看吧。
又不是有广播、电视、网络的时代，能够读书的人都未必可以了解多少，何况是连书都没有读过的黎庶呢？
尤其是胡人入侵中原，很难有老人幸存下来，活着已经足够艰难，谁有兴趣去知道之前有过什么朝代，想知道也没有渠道啊。
而知晓两汉的人，他们一定是当前利益既得集团的一份子，不会忘记老一辈是怎么把东汉坑死，没有可能去宣传西汉或东汉的辉煌。
其实他们也没有脸说。
该怎么说啊？
西晋和东晋全面拉垮，显得他们太过没有用。
要是天下人知道西汉和东汉的辉煌？要勾引多少人想要追寻两汉的伟业，起义把他们吊在房梁上风干呢。
“某是让鸿胪寺大肆宣传两汉的历史，着重讲述辉煌胜利。可是军事上的胜利，不过是（汉）武帝前期惠及平民，此后皆尽剥削。汉室的辉煌与平民无关，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何使他们真正归心？”刘孝武将道理讲得太透彻了。
赵雍心想：“的确，辉煌属于皇室和勋贵、世家，好处与百姓无关。”
汉武帝对匈奴一再取得辉煌胜利的前期，整个国家的肉价断崖式的下跌。当时的整个中原，连百姓都能三五日吃一次肉。
汉军的辉煌胜利，怎么就让百姓有肉吃了？不是汉武帝将缴获的牛羊白送给百姓，其实也真的白送了不少给边疆各郡的百姓。当时是缴获数量确实非常庞大，牛羊的数量一多就冲击市场，导致牛羊变得不值钱了。
“陛下给予百姓均田，租赁的收税也恢复（汉）宣帝时期。百姓会念陛下的好。”赵雍不愧是一再恶补知识，看来没少翻《汉书》啊。
汉宣帝时期大力整顿吏治，同时以国家补贴方式和厘清土地归属来鼓励百姓多开荒和生产，的确是百姓过得相对富足的时期。
至于为什么不拿汉文帝和汉景帝来比？可以说整个封建王朝，在对待百姓上面没有任何的皇帝能够跟汉文帝比。光是敢全免全国的田赋十三年这一点，谁敢跟汉文帝比？
注意，是全免，真的完全免除啊！
也就是所有跟田赋有关的收缴全部不搞了，等于不给官员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间。
要不然只是免除多少份额或几项，官员有得是办法偷奸耍滑。
田赋全免之后，什么都不收，一旦有官员巧立名目想搞好处？可别以为西汉的百姓多么温顺，多得是合理打死官员而不被汉廷惩罚的例子。
整个封建时代也就西汉搞过全免田赋，属于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
后来汉景帝在原有田赋的基础上减半，连带商税也从十五税一更为三十税一，随后一直被执行到西汉灭亡。偏偏直至西汉灭亡之前，国家就没有穷过。
后来东汉的田赋和商税，波动上比较大。最好的时候跟西汉持平，最差也是只增加商税。
因此，所有的封建王朝里面，以平均值来算，真的没有哪一家比老刘家在对待百姓更厚道了。
可是吧？刘孝武无法宣传祖辈的厚道。
没别的因素，简单就是刘孝武现在的做法是苦一苦百姓，争取先完成一统。
减田赋啥的？那军队吃什么。内外的压力都那么大，军队要是吃不饱或者干脆没得吃，不光无法对外扩张，连保家卫国都做不到了。
的确也是！
外部压力大的时候，不苦一苦百姓又能怎么办？这一理念到二十一世纪还在被贯彻呢。
后面，刘孝武去视察粮仓。
赵雍并没有继续跟随。他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不是刘孝武特地召唤，真的是闲不下来。
视察粮仓的时候，刘孝武并没有召唤王猛，也没有事先通知当地的官吏。
“这一座粮仓，有多少石粮食？”刘孝武说着将手里的粮探子捅进麻袋里面，抽出来的时候携带了一些粮食。
粮探子是根细长中空金属杆，一头尖、侧面开槽。验粮时插入麻袋或粮堆，粮食顺槽进入管腔，抽出后倒出样品，查看是否饱满、受潮、霉变或掺沙土。
讲实话，刘孝武到现在都不会种田，更无法凭借肉眼来给粮食定级。
当然，要是粮食发霉或者掺了沙土，肯定是看得出来。
可要是外观看着跟正常的粮食差不多，真的无法判断是陈粮或新粮。
如果要是煮了来吃？从口感来判断就不难做到了。
仓曹也不知道是有什么猫腻还是单纯紧张，额头满满都是汗水，哆嗦着嘴唇答道：“回陛下，约有四千一百五十石。”
刘孝武点了点头，到处走一走又捅一捅，偶尔会让随行的禁卫将某处装有粮食的麻袋搬开，专门检查更里层的粮食。
一圈视察下来，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着实让刘孝武好奇仓曹浑身被汗水湿透是怎么回事。
刘孝武站定，回身看向仓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仓曹答道：“回陛下，小人叫梁格。”
刘孝武又问道：“有什么事，需要告知朕吗？”
仓曹梁格的嘴唇又在哆嗦，看着整个人都在颤栗，深呼吸一口气才低声说道：“小人不知道该跟陛下说什么。”
啊？
这是，既不知道，也不想说？
刘孝武环视在这一处粮仓当差的其他人，大声说道：“可有人对朕说甚。”
没有人吭声。
多数人低着脑袋。
只有极少数人用发木的表情在看着刘孝武，可刘孝武视线转过去，又会让他们偏开头或是低下头。
这是不是显得很不对劲？
正在刘孝武想着要不要称重或解开所有粮食的麻袋，好好地检索一阵子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声音。
“陛、陛、陛下！”仓曹梁格哪里看不出刘孝武起了疑心，知晓不说清楚没事都要闹出大事，好像突然间变成口吃一般继续往下说道：“小、小人绝无……绝无贪腐之举啊！只是、只是……，只是初次见到陛下，实在太紧张了。”
刘孝武看了仓曹梁格一眼，对随行禁卫下令：“全面检查！”
可是，真的全面检查了一遍，无论是份量和质量，真就没有任何问题。
搞得刘孝武拿来各种文档一一观看，有毛病也是小问题。
刘孝武走向满脸苍白的仓曹梁格，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赞许地说道：“真金不怕火炼。朕已经看到了你的尽责。”
没有升官，也没有赏赐。
可是，仅仅刘孝武记住这么一位尽责的官员，一定会成为仓曹梁格最大的资本。
等刘孝武一众人前往下一处，该粮仓的众人，绝大多数人都露出死里逃生一般的表情。
其实，哪怕是他们有心搞贪腐，汉廷现在的监督机制执行得很高效，并且王猛抽查得太频繁，真没有太大的操作空间。
在官员的贪婪上面，历来是止不住的。
手里一旦有权，哪怕是想着坚守本心，奈何围猎的人太多，总是有收不住手的时候。伸一次手，可就怎么都止不住了。
别说当前的官员可没有为百姓服务的观念，当官要么是奔着钱财，不然就是想着建立家族或为家族谋福利。
所以，刘孝武一开始就建立了监察机制。
只不过，哪怕刘孝武有建立检查机制，能够约束的对象也是中下层官员，对于高级官员的督察效果会比较有限。
那是到了一定程度的官员，他们越加讲究和光同尘。
搞和光同尘的说法可能是为了大局，真要剖析会发现还真是官位越高越不好动，一旦动了影响会很大，也必然会造成一系列利益链条的坍塌。
等刘孝武回到“长安”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春耕结束。
“拜见陛下！”
回到“长安”的刘孝武只是缓了一天，隔天就召集了三省六部的主官。
这一次开小会，主要是进行信息汇总，好判断有没有大举发动军事行动的能力。
按照惯例就是王猛这位尚书令先介绍自己掌握的情况，主要是涉及到粮食的储备，以及多少时间内能够调动多少民夫之类。
“尚书令，今岁的田赋，可以预估？”刘孝武问道。
王猛一定是做了相关的准备，想都没想直接报出数据：“回陛下，可能在九百六十万石到一千零九十万石之间。”
刘孝武心里回忆了一下：“去年是八百七十万石。”
那就是持续开荒之下，达成了增产。
汉国当前的耕地面积大约是三亿亩，跟三国时期的曹魏差不多持平，田赋高出曹魏接近一百万石是水利设施修建得比较完善，另外就是刘孝武拿出沃肥的方法了。
年产出不少，怎么一年只存不到百多万石的粮食？简单因为人要吃饭啊！
又不是生产出来就能存，人总是要吃饭的。
并且汉国一直在持续开荒，有那么多的人需要安置，军事行动同样没有停止过。
同年的其他政权，田赋收取方面怎么样？
前燕可能就两百五十万石左右。
苻氏周国绝对不可能超过百万石。
段齐估计是三十万石不到。
蜀国应该能够达到一百六十万石。
东晋小朝廷绝对是当前各政权在粮食产量上最多，不会低于两千万石。
注意，那是田赋，也就是收上来的粮食，不是一年的总产出。
所以了，收上来多少粮食跟收取的田赋比例有关，同时牵扯到了军队的屯田规模。
事实上是，汉国没有大规模屯田的话，不可能一年收上来几百万石粮食。
在当前，汉国可以用于征战消耗的存粮约是一百八十万石，只足够四十万军队加上民夫消耗半年。
以正常的情况，只能支撑半年的时间，明显是不适合打灭国之战的。
王猛就直接说道：“若是可控，臣建议再准备至少两年。”
成方立刻说道：“是否可控不取决于我们吧？”
王猛也知道要看各个敌国愿不愿意配合，说道：“我们有准备打防御战。”
成方严肃说道：“若是有战机，怎么能够一味的防御。”
打防御战的消耗一定比进攻战少，尤其是在有山川地理之险和关隘支撑的前提下。这是不用拉长战线，再者说也避免运粮队被拦截所产生的损失。
王猛讲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说道：“便是能够光复河北，当地已经全面糜烂，收复下来可能不管百姓？”
成方稍微沉默，说道：“这是户部的事情。”
张甫直接坐不住，说道：“据查，河北仍有百多万人口，且当地可用耕田有限。准备不足的话，便是攻打下来，恐怕要一直镇压啊。”
“若是一直镇压，对粮食的消耗只会更加严重。”张甫补充说道。
他们毕竟是汉室，不是胡人政权，怎么会攻打下某地，不管当地百姓的死活。因此赈灾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谁都说不赢谁，最后安静下来看向刘孝武的方向。
刘孝武的理念是保人。
有一句话，没有人类的文明，一点都不重要。
一个国家最为珍贵的是什么？不就是人口嘛。
尤其是在依靠人力产出的年代，有越多的人，耕地又足够，只要不是天灾人祸不断，产出一定会更加可观。
同时，有足够的人口，加上一直有在产出，意味着能够爆兵的数量也会更多。
实际上，封建时代的中原王朝能够蔑视周边，不就是体量足够大吗？真不是凭借少数的精锐能够压制周边，而是一支军队在被团灭之后，马上就可以拉出下一支大军。
王猛和张甫说得对，不能只考虑军事，一定要在发动军事行动之前，将打赢之后的安置一块准备妥当。
“大多数的逐鹿，基本是在十年以内结束。他们是怎么那样快速的呢？”刘孝武此刻有这样的疑问。
其实答案很简单，他们没有考虑那么多，打下一块地盘也不会去管当地百姓的死活，一旦遭遇反抗就是镇压。等所有该打的地盘都拿到手，后面再去想着进行治理。
因此，每一次的王朝更迭，一定会出现人口断崖式的下跌。绝大多数人并不是死于刀兵之下，饿死与病死的人占了八成以上。
在当前，传统汉地一共有多少人？
也就是各族裔加起来，到底总人口是多少？
没有相关的史料。
以刘孝武将情报总汇起来，总人口应该是一千七百万左右，其中江淮以北占了一千多万。
所以是什么？哪怕刘孝武尽力保住人口，等他完成江淮以北的统一，治下人口绝对不可能超过七百万，惨一些也许也就五百万上下。
刘孝武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开口说道：“还是要想办法从南边吸引来人口啊。”
在场的人都听到刘孝武的话，他们在面面相觑。
“陛下。”王猛有相关的数据，说道：“前两年，第一年收留的北迁口众约有三万人，第二年增加到八万余人。”
竟然是江淮以南的在向北迁徙？可这样的事情正在真真切切发生着。
无非就是汉国境内安稳，然后南边爆发内战了。
当然，目下桓温已经建国，南边从内战变成两国交战。
王猛说道：“仅是‘荆州’周边在交战，便有百姓一再向北迁徙。”
说明了什么？只说明无论蜀国或东晋小朝廷的向下压榨非常严重。
刘孝武主动止住这个话题，说道：“那么，尚书令与度支的意思，便是需要再准备两年？”
张甫不敢贸然说话。
王猛更有担当，说道：“若是开战便横扫中原完成光复，且保留更多的人口，确实最好再准备两年。”
那就是以采取防御战为主，不主动大举出击了。
出击肯定是要出击的。
毕竟，怎么都不该眼睁睁看着前燕扩张。
刘孝武看上去很平静地点头，说道：“那就按照原有计划吧。”
与生产相关的大臣，一概都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不这样，能咋地？
说白了就是汉国当前只有三百八十万的有效人口，支撑横扫中原不是无法办到。可是拿下江淮以北，还有江淮以南的东晋小朝廷和蜀国呢。
汉军历经不知道多少次会有多么残酷的血战拿下江淮以北，最后能够保存多少实力很不好说。
再者说了，东晋小朝廷和蜀国真会眼睁睁看着汉军光复江淮以北吗？
即便是东晋小朝廷和蜀国无法成功阻止汉军光复江淮以北，完成光复的汉军在后面也无力再南下。
然后，汉国就是以可能不到五百万人口，跟江淮以北的千多万人口对峙。
好像有什么不对？
桓温已经自立，分裂出去将近两百万人口。
东晋小朝廷治下的人口剩下八百万左右。
他们还会打起来，战争会让江淮以南的人口下降，打得越凶就消失更多的人口。
刘孝武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南方不再作为整体，我抓紧时间完成对中原的光复，小朝廷和桓温也必然想着趁北方割据，想着尽快消灭对方。变成互相在抢时间了啊！”
那么，到底是做好充足准备再行动，还是抓紧时间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