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凌晨,慕容评自然是接到汇报,说是汉军正在实施撤离。
“叔父?”慕容秀认为该立刻就追,只是不敢越俎代庖。
“急什么。”慕容评没有忘记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他们本来是过来刺探消息,然后发现汉军正在撤离,后来更是探查到汉军带着百姓。
如果只有汉军,哪怕汉军正在撤离,以慕容评携带的兵力,其实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离开。
汉军携带百姓迁徙变得不一样,一下子让慕容评认为有可乘之机,肯定是想着做更多。
“只有我们成功袭击迁徙的队伍,才会让汉军失去方寸。到那个时候,汉军会露出破绽,给我们重创或消灭他们的机会。”慕容评真的不缺耐心。
慕容秀认为慕容评说得对,只是仍旧强调道:“他们要走了。”
其他朝代都难得见到愿意为了保护百姓牺牲自己的军队,何况是在东晋年间呢?
在五胡乱华阶段,哪一国的军队都不把寻常黎庶当人,看到了不理会就是最大的善心,最大的歹意不是上去杀人,而是将人抓起来当储备粮。
那么就是,慕容秀可不觉得汉军会愿意为了百姓牺牲自己,心里怎么会不着急嘛。
其实,慕容评也没有认为汉军会为百姓做多少,他想达成的效果是迁徙的百姓将汉军冲散。
慕容评有精心读过燕军跟汉军的战报,认为汉军的单兵实力并不强,强是强在有配合上面。
当然了,只要统兵作战过的将军,一定能够区分出有协同作战能力和没有的区别,战斗力不说天上地下,可是差距真的会很大。
乌合之众为什么是乌合之众?不就是没有任何的协同,什么都是各干各的嘛。
再有一个正常人都懂的常识,人在慌乱或镇定的时候,表现会是截然不同的两面。而军队的士兵有没有受到有效约束,根由还是在管理架构上,以及管理者本身。
慕容评思考了一阵子,吩咐道:“让将士们轮流休息。”
“叔父!”慕容秀这一下是真的有点急了。
“急什么?对我们来说,刺探的任务已经达成,接下来都是机会。”慕容评说道。
慕容秀还是着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汉军离开,要是他们丢下迁徙队伍自己走……”
“那就更好!我们能抓到三四万奴隶了。”慕容评说道。
时间在一点一滴流逝。
东方泛起鱼白的时候,一半燕军在睡眠状态。
直至到当天的下午时分,燕军才有了新的行动。
他们并没有着急忙慌地立刻出发,有时间去生火造饭,用餐完毕才启程。
“燕军没有立刻追,停在原地超过四个时辰?”薛强并没有率队跟迁徙队伍会合,率军到了一座树林边上停驻休息。
汉军停驻的位置是在树林的西南边,树林能够遮挡住东面和北面的视线。
当然了,薛强肯定会留下人盯住燕军,时刻注意燕军动向,好在燕军有所行动及时做出反应。
汉军也抓紧时间施行了轮流的换班休息,只是赶了一段路程,睡眠的时间一定比燕军少。
张乐表情奇怪地说道:“他们要是去袭击迁徙队伍,正好会路过丢弃珠宝的位置。”
之所以表情奇怪,一方面是张乐对能不能趁机重创燕军有所期待,再则便是觉得薛强好像没有拿百姓太当一回事。
在没有拿百姓当一回事这件事情上,封建时代才是正常。
其实就是到了二十一世纪,以为有多少国家的军队拿国民当一回事呢?哪怕是某地出现天灾,士兵全副武装进入灾区实施镇压才是大多数国家的常态。至于为什么灾区需要军队去镇压?只能说他们自有国情在了。
在后续,陆续有消息送到薛强手上,说是燕军距离满地金银珠宝的地段只剩下不足三里路,下令全军做战斗准备。
他们距离丢了金银珠宝的区域大概是四里,只要燕军足够谨慎来探查,其实一定会被发现的。看就看燕军的斥候有多么尽心尽责,以及燕军的行军速度有多快了。
“通传下去,一旦接战,战后地上财富会挑出三成来赏赐,不必在战时争抢。”薛强吩咐道。
自然有人会去传达命令。
指望汉军士兵不重视能白捡的财宝?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是,地上的财宝不光对燕军有吸引力,对汉军来说同样如此。
话讲得更直接一些,荣耀、荣誉之类的玩意,什么时候跟士兵有关系了?军官追求的荣耀和荣誉,不就是荣耀与荣誉能够带给他们名爵与财富嘛。
薛强对于士兵能不能抵抗诱惑心里比较没有谱,只能寄望于军纪的威慑力。
所以说,做那么一件事情,其实薛强也是在冒险。
张乐笑呵呵地说道:“三成?丢了一成,那些人都要哭。”
薛强看了张乐一眼,略微不悦地说道:“能够安全从‘邺’城离开,已经是天大的侥幸。他们还想要什么?”
实际上,事实就是那样。
某方面来说,他们这一支汉军没有趁机劫掠,路上不去进行大肆敲诈,素质方面已经远远超过封建时代九成九的军队了。
没有大肆敲诈?那就是有汉军在干趁机勒索的事情。这种行为是真的无法避免。通常会是想走捷径或者寻方面的人先贿赂,率先打开了那种不良风气,士兵见到有便宜占就各种伸手。
士兵也是人,是个人就有各种想法,面对诱惑只看拥有多少,对方的价码够不够。
封建时代固然有家国情怀,可是多数人的思想境界并不高,还是不要奢望士兵能够抵的住诱惑了。
薛强等啊等的,可算是等来了燕军马上就要进入满地财富的地段。
“全军上马!”薛强笃定燕军一定不会放过地上的金银珠宝。
两千多汉军先后上马,目光都注视向将旗的位置。
既然薛强笃定燕军会因为捡东西乱起来,那就是决定赌一把了。
薛强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天黑,随后下令:“出发!”
那么,燕军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进入地上有金银珠宝地段的时候,起初燕军并未发现,直至第一个燕军发现之后,下意识惊呼出声,利索地下马捡东西。
有第一个人发现并带头,周边人的目光会被那人吸引,知晓什么情况也会立刻下马捡起来,随后引来更多人的注意力。
太多人下马捡东西,一开始地上的东西多,并未引发争抢。
渐渐地,士兵开始抢夺认为最值钱的东西,性格凶狠就立刻朝要害攻击了。
面对那样的局面,慕容评在第一时间就感觉事情不妙,一种强烈的不安涌现出来。
“叔父,这……,是他们逃得太急,丢下这些东西?”慕容秀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慕容评哪里不知道情况不对劲,早就在心里骂娘了。
“约束亲兵,情况不对立刻就策马向北跑。”慕容评脸色阴沉得能够滴出水来。
怎么不去尝试约束其他士兵?没有用的!
可以说,现在就是兵仙来指挥这一支燕军,一样无法抑制士兵对满地可见财富的渴望。
话说,韩信就玩过丢下财富来制造追兵的混乱,调头再轻易将敌军击败。他是怎么成功约束士兵的呢?
慕容评四处张望,深信一定会冒出汉军,果然看到西南方向的地平线出现一道黑线,远远也传来雷鸣一般的滚滚马蹄声。
“阴!太阴了!”慕容评早知道世家的人鬼心思多,暗骂完了招呼慕容秀赶紧走。
不挣扎一下?
看看多数燕军在干什么。
他们忙着弯腰或蹲下去翻草皮,自己的战马在哪,可能一时半会都找不到。
太多燕军在翻草皮捡东西,散得到处都是。
甚至有燕军为了争抢一个什么东西给打了起来。
慕容评骑马向北走的时候,没有对麾下部队喊什么,时不时会扭身转头看一眼不断在逼近的那一杆汉军将旗。
“要是手头还有其他部队,谁输谁赢可说不准!”慕容评压根不信汉军看到那么多财宝能够忍得住。
非常可惜的事情是,周边没有第二支燕军了。
他们这一支燕军不是什么先头部队,只是一支规模比较大的斥候队。
用这样的规模南下,主要是前燕君臣近期一再出现失联的情况,认为南下的人数少了又会那样,索性让慕容评带三千人过来。
北边的燕军主力,他们不全是忙着追索冉闵的踪迹,需要时间去抚平撤退期间惨败带来的负面效果。
更为关键的事情是,燕军的辎重严重不足,南下也没有地方劫掠粮草。无法维持后勤的前提下,前燕失去了大举用兵的资本。
慕容评在“邺”城探查到的情报已经送回去,后方的前燕君臣也已经拿到手。
知道“邺”城已经被放弃的前燕君臣,他们仍旧没有立刻南下的念头,相反在讨论是不是冒险进攻段齐。
需要讨论是不是将主要打击目标转到段齐,根由在于段齐境内至少能够抢到东西。可能将“广固”夺取的话,也可以缴获到物资。
到现在,前燕君臣还没有商议出最终方案,根由还是他们缺乏物资,没有太大的信心能够将段齐的都城拿下。
“至少两年,不适合跟汉军再交手。汉军没有趁机入驻‘邺’城,其实不是一个好消息啊!”慕容评不会陷在这一败,已经在思考以后。
现场的其余燕军肯定也有发现远处有部队正在逼近,可是在财富的吸引下,已经被财富迷住了心眼,大多数仍然不管不顾还在捡东西,只有极少数人内心挣扎过后寻找战马翻上去立刻跑。
“我们就这样败了?”慕容秀满脑子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慕容评趁机给侄子上课:“战争就这么回事,胜败就在瞬息之间。今天这一件事情,以后我们也可以现学现用。”
慕容秀的成长阶段,慕容氏已经发展壮大起来,不至于说是泡在蜜罐里面长大,要说历经窘境则是真没有。
并且,慕容氏顺风顺水了十多年,可以说在东北区域是无敌的存在。
今天的事情着实让慕容秀在认知上造成很大的冲击,以至于听是有在听,大概率是没有听进去。
汉军这一边。
“将军,敌军果然散了。”张乐脸上满是狂喜。
薛强固然喜悦,表情却很平静,催促道:“加快速度!”
张乐看到有一支燕军脱离,抬手指了过去,问道:“可要追击?”
薛强目光看过去,用很快的速度计算那一支燕军的数量和速度,判断很难追得上,却还是说道:“你带百骑追击。”
这一下,张乐直接给了自己的脸两巴掌,心里懊悔:“我多什么话!”
燕军已经混乱,等于对过来的汉军是白捡的军功。
只要汉军冲上去,能够轻易杀掉不知道多少燕军,燕军的每一颗脑袋都是军功。
去追已经逃跑的燕军?追不追得上另说……,不,大家都是骑兵,没有那么快追上,乃至于追不上。
因此,先跑的那一队燕军肯定有大鱼,问题是大概率会捞不着啊!
无法参与对燕军大部队的攻击,起码就是失去了趁机藏点金银珠宝的机会了。
直至汉军逼近正在捡东西的燕军,才有更多的燕军试图跑,到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冲锋状态的汉军,以极快的速度撞上去,凿了一段距离却速度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
当然是有汉军士兵被地上的财富勾引,忍不住贪念下去捡啊。
这就丝毫不值得奇怪。
还是那一句话,大局什么的是对有了一定身份地位的人而言,普通人能够顾及的也就眼前。
无论是燕军或是汉军,作为士兵所追求的不过是能拿到手的东西,也只有真正揣进怀里才是他们的。
相比燕军乱了方寸,一样有贪念的汉军占据了心理优势。这也就导致哪怕两边士兵的注意力在财富上,燕军的士兵不敢进行抵抗,汉军士兵还能在看到燕军士兵之后持枪抡刀攻击。
薛强看到了麾下的不堪,讲真话其实是被吓了一跳,赶紧下令:“招降!立刻对敌军招降。”
这个时候要是燕军发狠,说不得就让汉军翻车了。
亲兵的作用被发挥出来,他们没有去争抢财宝,得到命令驰骋纵横实施招降。
不是每一个燕军都留在原地,已经有燕军上马狂奔。这一些燕军并未遭到汉军的追击,属于是见势不妙立刻就走,成功逃出生天了。
多数的汉军,他们只顾得上周边的敌军,能顾及边上的敌人还是因为不想被杀,不然更多心思是在满地可见的财富上面。
“怎么就能够这么多呢!?”
“啊?”
“某是说,魏国的贵人哪里来这么多财宝。”
“抢的吧?”
“叔,捡到就真的是我们的了?”
“这……”
“有这些东西,到哪里都能当个富家翁。要不,我们揣着跑吧?”
“跑吗?可是家人……”
“啊,对,家人!”
汉军也是人,人对财富有着天然的贪念。
真要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的就是说跑就跑。
也有人怀揣珠宝,全然不顾家人,当场真的就是趁乱骑马给跑了。
薛强有看到己方士兵骑马进入旷野,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一张脸变得无比阴沉。
需要让薛强庆幸的事情是,大多数汉军士兵还是觉得家人更重要,丢下家人跑的士兵只有极少数。
“追!追上之后,他们的东西归你们,能抓活的就抓,抓不到活的将脑袋摘回来!”薛强让自己的亲兵去追杀逃兵。
一众亲兵没有迟疑,脸上出现狂喜的表情,策马就是追。
这种情况下当了逃兵的人,携带的财物一定有很多。
抓回或杀掉逃兵,逃兵的财物能够合法拿到手,还是立下军功?这样的命令,谁不想执行呢。
薛强扫视乱糟糟的现场,心里其实还是挺后怕的:“人心经不起考验。我算是被上了一课啊!”
一旦是涉及到集体,一个人就会有一种想法或心态,真的不好管。
面对眼睛能够看得见的诱惑,各种情绪必然会被放大,通常会显示在阴暗面上。
薛强就看到了一个个红了眼的士兵,有因为争抢东西现场打了起来,甚至还动了兵器。
“吹号,让士兵依照编制集合!”
薛强已经察觉到事态很不妙,多少没有把控掌握。
到这个时候,要是现场的燕军恢复凶性,绝对是要糟糕的。
雄厚的号角声被吹响。
平时的训练多少还有点用,本性老实的汉军士兵开始寻找军官进行集合,带动了一些举棋不定的战友,慢慢有部队在恢复编制。
薛强亲自指挥重新聚拢起来的部队,用很强硬的手段弹压不听从命令的其他汉军,陆陆续续又让部队重新回到指挥序列。
在那一期间,有燕军抓住机会跑,也有汉军脱离私逃。
出现那种情况更是让薛强后怕,打定主意再也不这么干,心里好奇曾经用财富设下陷阱的先贤,他们是怎么来约束己方的部队,也没有听说谁给玩翻车了。
“看来,不能让他们立刻将财物交出来,只能等与主力会合之后,用其他部队震慑,再进行处置。”
薛强可不想再试探人心,害怕自己被红了眼的士兵围上来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