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吴晨东站在磨坊门口，手中那枚黑色铁牌仍在微微震颤，冰冷刺骨的悸动沿着手臂蔓延，仿佛握着一条冬眠惊醒的毒蛇。西面后山方向，那股冥冥中的牵引感从未如此清晰，如同黑暗中燃烧的烽火，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脚下的震动已经停歇，但空气中残留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余韵，却让夜鸟噤声，虫豸蛰伏。整个吴家村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死寂里，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大地在无声地呻吟。
“保正！刚才地动了？”陈石头带着两名乡勇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疑。显然，刚才那阵诡异的震动并非幻觉。
“不是地动。”吴晨东缓缓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西面的黑暗，“是地脉。地脉深处，有东西醒了，或者……被惊动了。”
陈石头脸色一白。地脉、邪法、血祭……这些远超他理解范畴的词汇，在过去短短月余里，已与死亡和恐惧紧密相连。“那……咱们怎么办？”
吴晨东收回目光，看向陈石头，眼神在夜色中沉静如渊：“石头，你立刻带人，再查一遍全村，尤其是水井、地窖、沟渠这些可能联通地下的地方，看看有没有新的异常。然后，加派三倍岗哨，弓弩上弦，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让孙郎中带人仔细检查田里每一株苗，尤其是出现焦黄的那几垄，做好标记。如果有任何苗子出现更严重的异变……立刻连根拔起，深埋处理。”
“是！”陈石头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吴晨东又对另一名乡勇道：“去请王巡检留下的两位军爷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安排完这些，他才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牌。乌光已经内敛，但那冰冷的触感和清晰的牵引仍在。这枚来自“山主”势力的信物，此刻更像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路标。地脉的异常震动与它的反应几乎同步，这绝非巧合。
“地脉寻踪……”吴晨东默念着新触发的任务。十五日时限，查明根源，评估威胁。这任务与保护土豆田、防备黑石城紧密交织。地脉阴气侵蚀农田，根源很可能就在那牵引感传来的方向。不解决这个，土豆田迟早出问题，特使的期待、村子的希望都会落空。
很快，两名周文远留下的护卫——姓韩和姓张的什长——赶了过来。两人都是军中老卒，气息精悍，此刻也面色凝重，显然察觉到了刚才的异常。
“吴保正，方才的动静……”韩什长抱拳，沉声问道。
“地脉有异，可能与黑石城图谋有关。”吴晨东没有隐瞒，将铁牌异动、地脉阴气侵蚀农田、以及陈四诡异逃脱之事简单说了一遍，隐去了系统任务和自身部分能力，“西面后山深处，恐有变故。我想请二位，明日随我走一趟，探查一番。”
韩、张二人对视一眼，韩什长道：“周大人有令，我等听从吴保正调遣。探查地脉，防备奸邪，分内之事。只是……敌暗我明，后山深处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我知道风险。”吴晨东点头，“所以只需轻装简从，以探查为主，非必要不交手。我需要熟悉山中路径、且胆大心细的向导，以及能辨识地质、追踪痕迹的好手。”
“村里猎户出身的乡勇，倒有几个对后山熟。追踪辨识……卑职或可一试。”张什长道，他早年曾在边军斥候营待过。
“好。人选你们来定，最多五人。天亮就出发。”吴晨东拍板，又补充道，“此事机密，莫要声张，以免人心浮动。”
“明白！”
送走二人，吴晨东回到磨坊。他没有休息，而是就着油灯，开始为明日的探查做准备。他取出那枚刚刚绘制成功的“阳炎封禁符牌”，又拿出符纸和灵性矿粉，开始绘制第二枚、第三枚。绘制过程依旧艰难，对精神力和灵力控制是不小的考验，但成功绘制第一枚后，有了经验，后面两枚虽然也失败了一次，但总算在黎明前完成了。
三枚巴掌大小、铭刻着暗红色流转符文的木牌摆在桌上，中心镶嵌的灵性矿石微微发热，散发着稳定的阳和气息。吴晨东能感觉到，它们与脚下的“地火引灵阵”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对空气中的阴冷气息有着本能的排斥。
“希望能暂时封住那三个节点……”他将符牌收好。又检查了手弩、短刀、各类符箓，尤其是新绘制的几张【强化引火符】和【爆炎符】。最后，他将那面破损刀鞘也带上，这玩意虽然邪性，但关键时刻的震慑之能或许有用。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蒙蒙发灰。吴晨东盘膝调息片刻，恢复绘制符箓消耗的精神力和灵力。体内《赤炎诀》灵力缓缓运转，在经历了地脉震动和铁牌异动的刺激后，似乎更加活泼凝练，对周围环境中那丝阴冷气息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天光放亮时，韩、张二位什长带着三名精干乡勇来到了磨坊外。三名乡勇都是二十出头的猎户后生，分别叫大虎、二牛、山猫，常年在后山讨生活，对地形极熟，身手也矫健。五人皆穿着便于山行的粗布短打，携带了猎刀、短弓、绳索等物，神情肃穆。
“都准备好了？”吴晨东扫过众人。
“准备好了！”众人低声道。
吴晨东点点头，没有多言，当先朝着村西走去。他没有走通往老狼口的寻常路径，而是根据铁牌传来的微弱牵引，选择了一条更加偏僻、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坡。这条“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只有采药人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才会偶尔攀爬。
陡峭的山壁，湿滑的苔藓，盘根错节的藤蔓。吴晨东将【轻身符】悄然用在自己和众人身上（事先已说明是“异人传授的粗浅法门”），虽然效果因人数分摊而减弱，依旧让大家攀爬起来轻松了许多。韩、张二人眼中异色更浓，对这位年轻保正的手段又高看了几分。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茂密阴森，阳光难以透入，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吴晨东手中的铁牌，震颤逐渐加剧，那股冰冷的牵引感如同无形的线，拉扯着他朝某个方向前进。他同时开启【灵植洞察】和运用新得的【初级探矿术】知识，仔细观察沿途的岩石、土壤、植被。
“停。”在翻过一道山脊后，吴晨东忽然抬手。众人立刻伏低身形。
前方是一片背阴的山谷，谷中雾气氤氲，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光线暗淡。谷地中央，赫然可见几处新鲜的土石翻动痕迹，以及一些散落的、暗红色的碎石——正是灵性矿脉的伴生物！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谷地边缘的几棵老树，树干上出现了不正常的灰黑色斑块，树叶也呈现一种病态的萎黄。
“是这里……阴气比村里浓了很多。”吴晨东低声道。在他的感知中，这里的阴冷地气更加活跃，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流在地表之下窜动。铁牌的震颤也达到了一个高峰，牵引明确指向山谷深处。
“张什长，你看地面痕迹。”吴晨东指向那些翻动的新土。
张什长猫腰上前，仔细查看片刻，脸色凝重：“脚印很杂乱，至少有三四个人，脚印深浅不一，其中有两人步履沉重，似负着重物。时间……不超过两天。看方向，是往山谷里面去了。”他指了指地上几处几乎被落叶掩盖的拖痕，“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拖着什么软物。”
软物？祭品？吴晨东心中一凛。“小心跟进，注意警戒。”
一行人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向山谷深处摸去。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丈。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也越发明显，呼吸间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腥锈味。周围的植被越来越稀疏，岩石却多了起来，颜色大多呈暗灰色，触手冰凉。
突然，走在前面的山猫猛地停下，伏在一块巨石后，朝后方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蔽。
吴晨东悄无声息地靠过去，顺着山猫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约二十丈外，雾气稍薄处，隐约可见一个倾斜向下的、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约有半人高，边缘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已十分古老，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洞口旁散落着更多暗红色碎石，以及几件被遗弃的、锈迹斑斑的矿镐和破筐。
而在洞口正前方的一片空地上，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鲜血反复浸染。空地上，用白色的碎石（似乎是石灰石）摆出了一个简陋而邪异的图案——正是那黑色铁牌上血色爪印的放大版！图案中心，还有一小堆灰烬，似乎刚熄灭不久。
“是这里了……”吴晨东眼神冰冷。血祭的现场，地脉阴气的源头之一，恐怕就在这个矿洞里。黑石城的人在这里举行仪式，用“祭品”的血激活了某种东西，引动了地脉深处的阴煞之气，并通过地脉网络，向四周扩散，吴家村的灵田只是受害者之一。
“保正，要进去吗？”韩什长压低声音问，手按上了刀柄。
吴晨东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感知着洞口。浓烈的阴冷气息如同实质，从洞内源源不断涌出。铁牌的震颤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要脱手飞出，那冰冷的牵引明确指向洞内深处。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危险感，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
洞内有什么？沉睡的邪物？古老的封印？还是黑石城留下的陷阱？
他看了看手中三枚“阳炎封禁符牌”，又看了看那邪异的血色爪印图案。净化地脉源头暂时做不到，但或许……可以尝试在这里，在阴气涌出的“泉眼”附近，布下一道封锁，延缓其扩散？
“不进去。”吴晨东最终做出决定。敌情不明，冒险深入是下策。他指了指洞口附近几个阴气格外浓烈的点位，“韩什长，张什长，你们带人警戒四周。大虎，二牛，山猫，你们帮我，在这几个位置，往下挖三尺，要快，但要静。”
虽然不解其意，但众人对吴晨东已建立信任，立刻行动起来。吴晨东则走到那血色爪印图案旁，观察片刻，忽然抬起脚，灌注一丝《赤炎诀》灵力，狠狠踩在那爪印图案的中心！
嗤！
一声轻微的灼响，脚下的白色碎石图案猛地腾起一股黑烟，随即那暗红色的泥土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但很快又在吴晨东灵力的压制下平复下去。图案中心残留的那丝邪异气息，被至阳的赤炎灵力驱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岩石摩擦的“咔嚓”声，随即，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寒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从洞内喷涌而出！
“退！”吴晨东低喝，同时将手中三枚“阳炎封禁符牌”全力掷出，精准地落入大虎他们刚刚挖好的三个浅坑中！他双手急速掐诀，体内所剩不多的《赤炎诀》灵力疯狂涌出，隔空激发三枚符牌！
“封！”
嗡！嗡！嗡！
三声低沉的震鸣几乎同时响起！三枚符牌上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如同三颗投入寒潭的火炭！炽热的阳和之气与喷涌的阴寒地煞猛烈对冲，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臭与硫磺混合的怪味。
喷涌的阴寒气息为之一滞，虽然未能被完全封堵，但涌出的速度和浓度明显减弱了数成！三个埋符的位置，形成了三个微弱但稳定的阳炎节点，如同钉子般钉在阴气涌出的路径上，顽强地抵抗、消磨着地煞阴气。
“走！”吴晨东感到一阵虚脱，知道符牌效果有限，且自己灵力消耗巨大，不能再留。众人也被刚才那喷涌的阴气骇得心惊胆战，闻言立刻搀扶着吴晨东，迅速向山谷外退去。
直到退出雾气范围，重新见到阳光，众人才觉得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寒稍减，纷纷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吴晨东回头望向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谷，眼神深邃。符牌只能暂时减缓，治标不治本。地脉的“伤口”已经撕开，阴煞的“脓血”正在外流。真正的根源，还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
他握紧了怀中那枚重新恢复平静、但依然冰凉的黑色铁牌。
钥匙已经插入锁孔，门后的黑暗，正在呼唤。
而他，必须在下一次黑暗彻底涌出之前，找到关闭那扇门，或者……掌控那把钥匙的方法。
山风呼啸，林涛如怒。
探查才刚刚开始，而潜伏的阴影，已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第55章完，第一卷《赤贫少年，灵田筑基》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