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天光稀薄。
吴晨东与狼王如同两道紧贴地面的阴影，在雾松林东北边缘的毒荆棘与乱石间悄无声息地穿行。匿气术运转到新的层次，配合守岳剑那“内敛”的剑意笼罩，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狼王也收敛了所有气息，冰蓝的兽瞳在雾气中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窥探。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雾松林西南方向约十五里外的“西南眼”节点。按照山魂给予的方位图与粗略描述，那是一处依托天然石林构建的小型监测哨所，曾是监视鬼哭涧西南方向阴煞扩散情况的前哨，也承担着部分引导、净化地脉灵气的辅助功能。如今，它被“影牙”窥视。
“先去‘灰烬’那里。”出发前，吴晨东改变了主意。直接贸然接近被影牙盯上的节点太过冒险。若能先从“灰烬”那里获取关于影牙在此地活动更具体的信息，甚至得到一些提醒或建议，成功率和安全性都会大增。而且，他也想验证一下，“灰烬”对山魂新透露的信息（特别是关于节点现状的部分）是否知情，其态度是否依旧。
重返雾松林深处，路径已然熟悉。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之前遭遇窥视的大致区域，从侧后方绕向那处长有净雾白玉兰的隐秘谷地。随着靠近，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白玉兰清香与陈旧血腥的“灰烬”气息，再次被吴晨东强化后的神魂捕捉到，依旧微弱，但比上次似乎……稳定了一丝？看来净雾白玉兰的净化滋养效果不错。
在距离谷地入口尚有百步时，吴晨东停下，示意狼王潜伏。他凝神感知，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有守岳剑“守护”意念与令牌同源波动的灵气，如同上次一般，谨慎地“送”向谷地中心，那团依旧蜷缩在巨石阴影下的灰影方向。
没有等待太久。几个呼吸后，那干涩、疲惫、但比上次似乎多了点“人气”的意念，便断断续续地传来，直接响在吴晨东脑海：
“……又是你。守岳剑意……更凝实了。看来地灵泉眼收获不小。还带了……山的焦躁？你见到‘它’了？（指山魂）”
“胆子不小……还敢回来。影牙的‘暗哨’……昨天在林子西边转悠了半天，像是在找什么，或者……等什么。你这时候过来，不是巧合吧？”
果然敏锐！吴晨东心中微凛，对方的状态似乎好转了些，感知也更敏锐了。他坦诚回应：“是，我与山魂前辈再次沟通，获知了‘西南眼’节点被影牙窥视。想去探探，但需了解更多。前辈可知影牙在此地的具体人手、目的、以及监视‘西南眼’的方式？”
灰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良久，意念才再次传来，这次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嘲弄：
“影牙……一群活在影子里的鬣狗，鼻子灵得很，专盯‘钥匙’、‘变数’和……将死之‘物’。他们在这里……至少有三人，可能更多。领头的是个女的，炼气八层，擅长幻术和毒，代号‘幽蛛’。另外两个是炼气六层的‘暗刃’，精通合击和潜伏。”
“他们的目的？一部分是监视‘西南眼’，那节点虽然半废，但结构特殊，似乎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或者……是某个计划的‘坐标’。另一部分……恐怕是在找我，或者等你这样的‘变数’出现。昨天西边的动静，就是他们在排查。”
“监视方式……‘西南眼’外围一里内，应该被他们布下了‘无影丝’和‘窥阴瞳’。‘无影丝’是极细的灵力线，触之即报警，且附有追踪标记。‘窥阴瞳’是种能融入阴影的监视法器，很难察觉，但畏惧强光和纯阳之气。至于节点内部……他们应该还没进去，那里的禁制虽然残破，但对外来者，尤其是修炼阴诡功法者，排斥很强。”
“你想去？找死可以快点。‘幽蛛’的毒，炼气期沾上一点，十息毙命。‘暗刃’的合击，曾杀过炼气九层。”
信息详尽，警告严厉。吴晨东默默记下：“幽蛛”（女，炼气八层，幻、毒），“暗刃”（两人，炼气六层，合击），“无影丝”，“窥阴瞳”。节点禁制排斥阴诡功法，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多谢前辈告知。不知前辈对‘西南眼’节点内部情况，了解多少？其禁制排斥，是否会对持有‘戍’字碎片者减弱？”吴晨东追问。
“……你果然拿到了碎片。”灰烬的意念带着一丝了然，“‘西南眼’是哨所，主监测，附带净化。内部结构应该不复杂，核心是一面‘观煞镜’和一个小型‘净灵阵’。禁制对外来灵力侵入敏感，但对同源能量……理论上会减弱。但你那碎片不全，能有多大效果，难说。”
“另外……节点内部，可能还残留着当年值守修士的……一些东西。或许是信息，或许是麻烦。我很久没进去过了，那时它还没被影牙盯上。”
节点内部可能有遗留物！这或许是额外收获，也可能是额外风险。
“前辈伤势似乎好转了些，不知净雾白玉兰还能支撑多久？可需晚辈帮忙寻找其他‘纯净的灵’或安全节点？”吴晨东尝试表达善意，并稍作试探。他想知道“灰烬”对“纯净的灵”的需求是否迫切，以及其后续打算。
灰烬的意念沉默更久，最终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白玉兰……还能撑两日。之后……我会离开，去另一个地方。‘纯净的灵’……可遇不可求。你的好意……心领了。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你若执意要去‘西南眼’……给你个忠告。影牙的监视网是外紧内松，他们自信能提前发现闯入者。你若能悄无声息穿过外围警戒，进入节点一里内，反而可能暂时安全，因为他们注意力会放在外围。但如何出来……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还有，小心节点本身。‘观煞镜’直面鬼哭涧多年，虽然已废，但难保没有沾染不祥。别乱碰。”
“……若你能活着从‘西南眼’出来，并且……带来点有价值的信息，或许我们可以做笔交易。关于……其他节点，或者影牙、血煞更深层的目的。现在，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交易？吴晨东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建立更稳固合作关系的契机。他没有再多问，郑重以意念道谢：“多谢前辈指点。保重。”
收回意念，吴晨东与狼王悄然退去，离开了谷地范围。
“‘外紧内松’……‘悄无声息穿过外围’……”吴晨东回味着灰烬的忠告，脑中飞快制定计划。“无影丝”是灵力线，或许可以靠“地听术”对细微灵力波动的感知提前发现，再以精纯灵气包裹身体，极其小心地绕过？“窥阴瞳”惧强光与纯阳，自己暂时没有纯阳手段，但可以尝试用“春风化雨术”凝聚富含生机的水雾，或者调动守岳剑的“守护”剑意，制造短暂的光影与气息扰动进行干扰？至于如何出来……只能见机行事，或许可以利用节点内部残留的禁制，或制造其他混乱。
“去西南眼。但需绕行，从东南侧切入，避开影牙昨天排查的西边区域。”吴晨东做出决定。
他们再次启程，这次方向明确。雾松林范围广大，他们专挑林木最密、雾气最浓、地势最崎岖的路线行进，速度不快，但胜在隐蔽。途中，吴晨东多次开启能量视觉与地听术，配合系统的基础扫描，果然在几处看似平常的林木阴影和岩石缝隙中，发现了极其微弱的、带着阴冷窥视感的能量残留——那是“窥阴瞳”曾经或正在监视的痕迹。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或利用地形短暂遮挡。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雾松林西南边缘。前方林木渐疏，出现一片怪石嶙峋的坡地。坡地尽头，是一片占地约两三里、由无数灰白色嶙峋石柱组成的石林。石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完全由青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低矮敦实的方形石屋，孤零零地矗立在最高处，风格古朴厚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那便是“西南眼”节点所在。
石屋上空，并无阴煞汇聚的异象，反而给人一种奇异的“空洞”与“沉寂”感。但在能量视觉下，吴晨东能清晰地看到，以石屋为中心，半径约一里的范围内，空气中飘荡着无数细若发丝、近乎透明的淡灰色灵力线条，纵横交错，构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无影丝”！而在几处关键石柱的阴影中，数个拳头大小、如同眼球般缓缓转动的暗紫色虚影时隐时现——“窥阴瞳”！
警戒果然森严！而且布置得颇有章法，几乎封锁了所有从地面靠近石屋的常规路径。
“果然不好进。”吴晨东伏在一处岩缝后，仔细观察。无影丝网并非密不透风，在一些靠近岩石、角度刁钻的位置，存在一些因地形导致的、相对稀疏的“缝隙”。但这些缝隙往往处于“窥阴瞳”的交叉监视之下。
“需要同时避开丝线和瞳镜的注视……”吴晨东思索着。他看向狼王，传递意念：“你能感应到那些‘眼睛’（窥阴瞳）的注视方向变化规律吗？”
狼王凝神感知片刻，回复：【有规律，但很慢，大约每三十息，会同步转动一次，扫描不同方向。转动时有极短的间隙，所有‘眼睛’会同时看向石屋方向，大概……一息时间。】
一息的共同盲区！但无影丝网依然存在。
“足够了。”吴晨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迅速在地上用石子画出简易示意图，“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几处丝网缝隙。我们等下一次‘眼睛’同步转动，盲区出现时，你用最快速度，沿着这条路线冲进去，目标石屋左侧那根歪斜的石柱后潜伏。记住路线，踩准落脚点，绝不能碰到任何丝线！”
狼王仔细记下路线，点了点头，冰蓝的眼中毫无惧色。
“进去后，不要动，等我信号。我会想办法引开部分注意，或者制造一个‘合理’的闯入者假象。”吴晨东继续道。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计划，需要冒险一试。
时间一点点流逝，两人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默默计算着“窥阴瞳”转动的周期。终于，在又一次漫长的三十息等待后，所有暗紫色虚影同时一顿，缓缓转向石屋方向！
“就是现在！走！”吴晨东低喝。
狼王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模糊影子，按照既定路线，在嶙峋怪石间几个精准的起落，如同没有重量般穿过无影丝网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石屋左侧那根歪斜的石柱阴影下，整个过程不到两息！盲区尚未结束。
好！第一步成功！吴晨东心中稍定。接下来，轮到他了。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小截在溶洞中捡到的、不知名妖兽的苍白指骨。他将一丝微弱的水属性灵气注入指骨，使其散发出极其淡薄的、属于低阶妖兽的阴寒死气。然后，他将这截指骨，轻轻放在自己前方数步外、一处无影丝相对密集、且处于某个“窥阴瞳”主要监视方向上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将匿气术催动到极致，守岳剑意内敛，同时调动丹田内所剩不多的、约0.2单位的水土灵气，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其稀薄、但属性温和的灵气膜。然后，他看准另一处丝网缝隙，在“窥阴瞳”盲区结束、刚刚开始回转的刹那，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出！
他的动作比狼王更慢，但更稳，对灵气的控制精细入微，确保身体任何部位都不触及那些淡灰色的灵力线。同时，他分心二用，在掠过那截妖兽指骨附近时，屈指一弹，一缕微弱但凝实的金系气芒射出，精准地击中指骨！
“咔嚓！”轻微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石林中格外清晰！指骨爆开一小团惨白的骨粉和阴寒死气！
几乎同时，附近两个刚刚转回监视方向的“窥阴瞳”，其暗紫色的虚影猛地一颤，瞬间锁定了指骨爆开的位置！而无影丝网被这突如其来的、带有微弱能量扰动的“异物”触发，数根丝线微微一亮，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如同琴弦震颤般的嗡鸣！
警报触发！但源头是那截指骨所在的位置，而非正在小心翼翼穿行丝网的吴晨东！
吴晨东趁着这短暂的一两息混乱，将“轻身术”提到极致，身影连闪，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最后几道丝线，落在了狼王所在的歪斜石柱之下，与狼王汇合。他背靠冰凉的石柱，微微喘息，刚才那番精细操作对心神消耗不小。
而石林外围，被触动的“无影丝”和锁定目标的“窥阴瞳”在短暂反应后，似乎并未发现真正的入侵者，那骨粉和死气也很快消散在空气中。警报渐渐平息，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只是某个不长眼的低阶妖兽误触了警戒。
“成功了……”吴晨东心中微松。灰烬说的没错，影牙的警戒是外紧内松，一旦穿过最外围的警戒网，内部反而相对“安全”——至少暂时没有发现更多的明暗哨。
他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青黑色石屋。石屋大门紧闭，上面刻着一个与地灵泉眼处相似的、但更加复杂的“戍”字符文，只是光华黯淡，布满裂痕。一股沧桑、沉寂，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祥与排斥的气息，从石屋中散发出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如何进入这扇门，面对里面可能存在的残留禁制、未知风险，以及影牙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吴晨东握紧了手中的守岳剑，另一只手抚上怀中微微发热的令牌。
是时候，看看这“西南眼”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了。
【第4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