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听竹轩。
窗外细雨霏霏，敲打着轩外的青翠竹叶，发出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草药气息。
吴晨东盘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双目微阖。他已经这样静坐了小半个时辰。左肋的伤口被仔细清理、敷上了柳如烟提供的上等金疮药，此刻传来清凉的镇痛感，内里那股阴寒毒气在“暗金雷煞劲”持续的运转下，已被消磨大半，只余一丝顽固的残渣盘踞在经脉深处，需要水磨工夫慢慢拔除。
他体内，那场短促而惨烈的厮杀带来的气血翻腾已然平复。“暗金雷煞劲”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色泽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运转间那低沉的雷鸣之声也愈发纯粹。生死搏杀，果然是淬炼功法、激发潜能的最佳方式。虽然伤势未愈，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暗金雷煞劲”以及新得的“庚金雷元”的掌控，似乎又精进了一丝，尤其是最后关头强行爆发“掌心雷”的经历，让他对这种雷霆之力的狂暴与凝聚，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宿主，生命强度稳定在2.03，伤势愈合进度12%，阴毒残余3%。‘暗金雷煞劲’与‘庚金雷元’初步融合度提升至5%，雷霆属性纯度微升至29%。综合战力评估：约为巅峰时期70%。”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一丝“业务报告”般的平稳，“另外，陈实生命强度1.31，伤势修复进度41%，预计两日内苏醒。赵铁匠生命强度1.05，伤势严重，但已无生命危险，需长期休养。阿青情绪基本稳定，柳如烟已安排可靠侍女照顾。”
“知道了。”吴晨东在心中回应，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间陈设雅致、处处透着用心的静室。这是柳如烟在听雨楼内专门为他安排的居所，位于“听竹轩”后院，独立清静，且有阵法守护，安全性远非梧桐巷小院可比。窗明几净，家具齐全，甚至连换洗衣物、日常用品都已备好，考虑得十分周到。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细雨如丝，将庭院中的修竹洗得碧绿欲滴。远处听雨楼主楼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气象庄严。这里，暂时成了他和同伴们的避难所，也成了他新的据点。
“笃笃。”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吴晨东转身。
门被推开，柳如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她已换下那身战斗时的火红武服，穿了一身淡青色素面长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松松挽就，只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少了昨夜那份逼人的锐气，多了几分病愈后的清减与从容，但眉宇间那份干练与威仪，却丝毫未减。
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一小壶酒。
“先生伤势未愈，不宜油腻，妾身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先生用些。”柳如烟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自己在对面坐下，亲手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有劳柳大家。”吴晨东接过，没有客气，慢慢吃着。粥是加了药材的，入口微苦回甘，入腹后化作暖流，滋养着受损的脏腑。
两人默默用膳，只闻细微的碗箸之声。直到粥碗见底，柳如烟才放下筷子，看向吴晨东，正色道：“先生，昨夜之事，妾身已派人处理干净，对外只说是有贼人火并，殃及池鱼。梧桐巷那边，火势已扑灭，现场也清理了，不会留下明显把柄。官府那边，妾身也已打点，不会深究。”
吴晨东点头：“柳大家费心了。”他知道，在清风城这等地方，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三条人命（尤其是阴司的人）和一场火灾，绝非易事，柳如烟的能量可见一斑。
“分内之事。”柳如烟摇头，神色转为凝重，“倒是阴司那边，经此一事，怕是彻底撕破脸了。乌老鬼损失三个得力鬼仆，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们既然能精准找到梧桐巷，说明对先生的监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密。先生今后，需万分小心。”
“他们是如何找到的？”吴晨东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我自问行事还算谨慎，梧桐巷小院也才入住几日。”
柳如烟沉吟道：“妾身推测，可能有三。其一，先生自西头村、黑山驿一路行来，虽刻意遮掩，但总有迹可循。阴司在城外势力不小，或许早已盯上。其二，先生为妾身疗伤，又连番与其冲突，特征明显，他们或许通过特殊手段，比如阴魂追踪、卜算邪术，锁定了先生气息。其三……”她顿了顿，“也可能是我们内部，有他们的眼线。听雨楼虽不敢说铁板一块，但先生入住梧桐巷之事，知晓者寥寥。妾身已在暗中排查。”
内部眼线？吴晨东眼神一凝。这并非没有可能。阴司能渗透四海帮，在听雨楼安插一两个暗桩，也不稀奇。
“不过先生放心，这听竹轩内外，妾身已布下‘小五行匿踪阵’，可隔绝内外气息探查，等闲追踪法术难以生效。轩中服侍之人，也都是妾身心腹，可保无虞。”柳如烟补充道。
“多谢。”吴晨东再次道谢，心中对柳如烟的缜密与实力有了更深的认识。他话锋一转，“柳大家昨夜前来援手，所展露的功法，至阳至刚，对阴煞克制极强，似乎并非听雨楼寻常路数？”
柳如烟微微一笑，并不隐瞒：“先生好眼力。妾身幼时曾有些际遇，得传一部残阳功法，名为《赤阳真解》，走的是纯阳霸烈的路子，与听雨楼以情报、经营为主的路子确实不同。此功法对阴邪鬼道有先天克制，只是修炼艰难，且与女子体质略有冲突，妾身往日也只是暗中修炼，极少示人。前番中了阴煞，此功几乎被废，多亏先生妙手回春，拔除阴煞，妾身才能重拾此功，昨夜方能略尽绵薄。”
原来如此。吴晨东恍然。难怪柳如烟能以女子之身，执掌听雨楼这等复杂势力，自身修为功法果然不凡。这《赤阳真解》与他的“暗金雷煞劲”一阳刚一雷煞，倒是相得益彰，难怪联手对敌时颇有默契。
“柳大家功法恢宏，令人佩服。”吴晨东诚心赞了一句，随即转入正题，“关于阴司，柳大家可还有新消息？昨夜乌老鬼派人袭击，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大动作将近？”
提到阴司，柳如烟神色再次肃然：“正要与先生商议。据妾身安插在四海帮的内线最新密报，雷豹近日与数名身份神秘的黑袍人接触频繁，似乎正在暗中调集四海帮精锐力量，并大肆收购硫磺、硝石、铅汞等物，还有……大量活畜，甚至，有隐秘渠道在搜罗生辰八字特殊的童男童女。”
硫磺硝石？活畜？童男童女？吴晨东心中一沉。这些东西，听起来可不像干什么好事。尤其是后者，带着浓浓的血腥邪异味道。
“另外，”柳如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城西棺材铺那边，昨夜先生去后不久，便有数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后门驶入，至今未出。妾身的人冒险靠近探查，闻到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气味。而且，黑风岭方向，据山中猎户和采药人传言，这几日深处常有地动之感，夜间绿光冲天，范围越来越大，靠近的鸟兽纷纷暴毙逃亡。青阳宗清虚道长依旧闭关，但其弟子已数次前往城主府，似乎……在请求调拨城中守军，加强黑风岭方向的巡防。”
四海帮异动，棺材铺运入不明物资，黑风岭异象加剧，青阳宗寻求军方介入……所有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阴司筹谋的“大事”，恐怕已进入最后阶段，随时可能发动！
“柳大家以为，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在何处做？”吴晨东沉声问。
柳如烟走到窗前，望着雨幕，缓缓道：“结合各方信息，妾身与楼中几位见多识广的客卿反复推演，有一个最可能的推测。”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吴晨东，“他们很可能，想以黑风岭深处那处‘阴煞地脉节点’为核心，布置一座巨大的邪阵，以生灵血气、魂魄为祭，强行撕裂阴阳屏障，打开一条临时但稳固的‘幽冥通道’！而地点，最有可能就在老鸦坳深处，那绿光最盛之处！四海帮收集的物资，是布阵所需；棺材铺运入的东西，可能是祭品或阵法核心；至于时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七日之后，便是今年阴气最重的‘朔晦之交’，子夜时分，天地间阴阳失衡，是施行此类邪法的最佳时机！”
七日之后！朔晦之交！吴晨东心中剧震。时间如此紧迫！
“若真被他们打开通道，后果如何？”吴晨东问，虽然心中已有猜测。
“幽冥之气倒灌，阴魂鬼物横行，方圆百里化为鬼域，生灵涂炭。而阴司之人，则可借幽冥之气修炼邪功，接引更强大的幽冥存在，甚至以此为基，侵蚀整个大夏！”柳如烟语气沉重，“届时，莫说清风城，整个南疆恐无宁日！”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略显沉重的呼吸。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吴晨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不错。”柳如烟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此非一人一城之祸，乃天下苍生之劫。妾身虽是一介女流，执掌的也非名门正派，但绝不容邪魔外道荼毒生灵，毁我家园！先生，妾身愿与先生携手，共抗此劫！”
“吴某义不容辞。”吴晨东起身，对柳如烟郑重拱手。这一刻，两人的同盟不再仅仅是利益的结合，更是面对灭顶之灾时，同道中人的生死相托。
“好！”柳如烟也起身还礼，神情激越，“有先生相助，妾身心中方有底气。接下来这七日，你我需分头准备。”
“柳大家请讲。”
“第一，情报。妾身会动用一切力量，全力探查阴司邪阵的具体位置、布置细节、守卫力量，以及乌老鬼、雷豹等人的动向。尤其要弄清，他们所需的‘主祭’之物或人，究竟是什么，在何处。”
“第二，破局。邪阵必有阵眼与核心，需设法破坏。四海帮是阴司重要助力，需设法离间、分化，或寻机剪除雷豹。棺材铺是其在城内的枢纽，或许可以设法拔除，断其一臂。”
“第三，外援。青阳宗与城主府态度暧昧，但此事关乎他们切身存亡，妾身会设法再次接触，陈明利害，至少争取他们保持中立，或能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另外，妾身也会联络几位信得过的江湖朋友，或可引来助力。”
“第四，实力。先生需尽快恢复伤势，提升修为。妾身这听雨楼还有些底蕴，库中有些药材、矿物，先生若有需要，尽管取用。那《庚金雷元诀》与《炽阳掌》，先生也可在此静修。七日后，必是一场恶战。”
柳如烟思路清晰，安排井井有条，显然是深思熟虑。吴晨东听罢，沉吟片刻，道：“柳大家安排周全。情报与外援，有劳柳大家。破局之事，我们需从长计议，寻找最佳时机。至于实力……”
他眼中精光一闪：“我需要一些东西。阳属性、雷属性的药材，越多越好，年份不论。高品质的金属矿石，尤其是蕴含锋锐、煞气或雷霆特性的。另外，若有可能，我还需要一些关于阵法、符箓的基础典籍，越详尽越好。最后，”他看向柳如烟，“我想知道，清风城附近，何处有天然雷击之地，或者地火活跃之处？”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吴晨东需求如此具体且……奇特。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先生所需，妾身会尽快备齐。阳雷属性药材，库中有一些。金属矿石，听雨楼也有些渠道。阵法符箓典籍，楼中藏书阁便有，先生可随时翻阅。至于天然雷击之地……城北五十里外，有一处‘雷公崖’，每逢夏季雷雨，常有天雷击落，山石焦黑。地火之处……黑风岭深处倒是传闻有地火熔岩，但那是阴司地盘，风险太大。倒是城南‘温泉山庄’下，有地下热泉，温度极高，不知可否合用？”
“雷公崖……温泉山庄……”吴晨东默默记下，“有劳柳大家。药材矿石典籍，尽快送来。雷公崖与温泉山庄，我可能需要去一趟。”
“先生伤势未愈，此时外出……”柳如烟有些担忧。
“无妨，我自有分寸。有些准备，必须提前做。”吴晨东语气坚定。他心中已有计划，要利用这七天，尽可能提升实力，并为自己打造几样杀手锏。雷公崖的天雷之气，或许能助他淬炼“庚金雷元”，甚至……尝试引雷炼体？温泉山庄的地火，则可用来尝试处理玄铁矿石，提炼“玄铁精粹”。这些都是“烛龙”传来的知识中提及的捷径，虽然危险，但收益巨大。
见吴晨东主意已定，柳如烟也不再多劝：“好，妾身会为先生准备车马、向导，并安排人手暗中护卫。先生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先去雷公崖。温泉山庄，视情况而定。”吴晨东道。时间紧迫，他必须争分夺秒。
“好。”柳如烟应下，又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赤红、触手温热的玉佩，递给吴晨东，“此乃‘赤阳佩’，内含妾身一缕赤阳真气，贴身佩戴，可抵御阴寒，预警邪祟。若遇紧急情况，捏碎此佩，百里之内，妾身可有所感应，会尽快赶来。”
吴晨东接过，入手温热，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精纯阳和之力，对他驱散体内残留阴毒也有好处。“多谢。”他将玉佩贴身收好。
柳如烟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去安排吴晨东所需之物。
送走柳如烟，吴晨东重新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对系统下令：“小火，整理柳如烟提供的所有新情报，建立‘阴司幽冥通道阴谋’专项档案。推算七日后的‘朔晦之交’子夜具体时辰。分析雷公崖、温泉山庄环境数据，评估我前往两地可能的风险与收益。同时，根据我现有资源（药材、矿石、知识）及七日时间限制，生成最优实力提升方案，优先级：恢复伤势 ＞ 提升‘庚金雷元’与‘掌心雷’威力 ＞ 尝试提炼玄铁精粹 ＞ 掌握基础阵法/符箓知识。”
【指令接收。情报整合中……时间推算中……环境数据分析中……方案生成中……】系统的声音快速响起，进入高效工作状态，【初步方案生成，需结合宿主明日探查结果进行微调。另外，宿主，提醒一下，你现在像极了那些传说中‘临阵磨枪’的赌徒。不过，鉴于赌注是整个清风城，我勉为其难地帮你把磨刀石准备得锋利点。】
吴晨东对系统的“调侃”早已习惯，自动忽略。他沉下心神，开始按照《庚金雷元诀》的路线，缓缓搬运体内气劲，温养伤势，同时消化着柳如烟带来的惊人消息。
七日。只有七日。
他必须在这七日内，将自己磨砺成一柄足以斩破幽冥的利剑！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苍青的夜空，和几颗黯淡的星子。
听雨楼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飞檐下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微的清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警世的清音。
而在听雨楼深处的“听竹轩”内，一点灯火，彻夜未熄。
【第36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