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议事堂的门就开了。
吴晨东是第一个到的。他披着那件黑袍,在宗主位上坐下,面前摆着一张刚从案房取来的硬木案。案上没有别的,只有一杯温水,那是他从前在值班室喝惯了的东西。
杯是粗陶的,没有盖。水是刚从灶上提来的,他喝了一口,不烫不凉。
他想起从前在东方市,B岗上班,早上八点,他也是这样端一杯水坐在中心办公室,面前是一摞要发的日报。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一辈子的桌子。
现在他坐在这张桌子后头。桌是硬木的,磨得发亮,上头压着两道印子,是二十年前他父亲坐出来的。
人一个一个进来。
墨幽白须白袍,坐到左边第一位。血罗刹红衣,眼尾那颗泪痣还没干,是从隘口直接下来的。毒仙翁干瘦,背着那只红布塞口的药葫芦,一进门就咳嗽。器玄子壮得像半截铁塔,手掌上全是老茧,铁锈味隔着三步就能闻见。黑风煞横肉满脸,脖子上那道刀疤从衣领里爬出来,一屁股坐下,椅子吱呀一声。
张猛站在堂下,甲还没卸。黄峰的位置空着——黄岐押在后山石室,副峰主周崇白净着脸,替黄峰来的,站在最末。
苏婉清持剑站在堂柱边,白衣,不说话。
鬼算子抱着他那把算盘,站在堂中央。
他今天没穿那身青绸衫,穿了一件灰布旧袍。瘦,鼠须,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枯树。
吴晨东看了他一眼。
“开始吧。”
鬼算子点了点头,把算盘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那本蓝布账册。
他没有马上念。他先朝着宗主位作了个揖,又朝着列位长老作了个揖,然后才翻开账册。
“宗内明账,灵石三百。”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实存二百一十。差九十。其中器玄子长老领料八十,未回账;折耗十。”
器玄子的脸抽了一下。
鬼算子往下翻一页。
“灵矿一处,西边。矿工三百四十,今存一百六十。月出矿石,折灵石,二百八十至三百二十不等。”
堂里静了一下。
“报上去的数,”鬼算子说,“是四十。”
毒仙翁咳嗽的声音停了。
“每月送青云宗外事堂,二百灵石。”鬼算子接着念,“送了三年。共,七千二百。”
黑风煞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落霞镇东市,田庄一处,地三十顷。镇西,当铺一间,本银折灵石四百。宅一座,三进。”鬼算子抬起头,“注脚:田租七成入公中,三成养账房。当铺往来,皆宗里急用。宅子,无人住,藏账。”
堂里没有人说话。
鬼算子翻到最后一页。
“落雁峡军粮,应发三百石,实发二百一十石。差九十石。折灵石,卖给山下丰粮行。”
这一句念完,堂里“啪”的一声。
黑风煞站了起来,刀已经出了半鞘。他脖子上那道刀疤涨成了紫色:“老子在落雁峡被围十七天!十七天!我大哥死在峡里!你们——”
“坐下。”
吴晨东的声音不高。
黑风煞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黑风长老。”吴晨东说,“刀拔出来,容易。今日你砍了他,明日谁给你念第二本账?”
黑风煞死死盯着鬼算子,盯了十息,把刀推了回去,一屁股坐下,椅子又吱呀一声。
毒仙翁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那只红布塞口的药葫芦在他手里转了三圈,才慢慢开口:“落霞镇那座三进宅子,后头是不是有一口井?”
鬼算子愣了一下:“有。”
“井边是不是有一棵老槐树?”
“有。”
毒仙翁“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他抬起那双绿沉沉的眼睛,看了鬼算子一眼:“二十三年前,我在那宅子里住过三个月。那时候宅子是宗里的药圃。”
堂里又静了一下。
鬼算子的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账册上。他却没停,接着念:
“半年前,收青云宗‘答谢’,二千灵石。”
这一句念完,连血罗刹都抬起了眼。
“此账若见天日,”鬼算子合上账册,声音低下去,“血魔宗当换个活法。——惊天绝笔。”
堂里很静。
吴晨东坐在那儿,没动。
他等了一会儿,让这三笔数在堂里每个人心里转一圈,才开口。
“念完了?”
“念完了。”鬼算子说。
“那好。”吴晨东站起身,“今日把各位叫来,不是为了杀人。”
他走下宗主位,一步一步从堂前走过。
“鬼算子贪了二十年,通了三年敌,卖过军粮。这些,够他死十次。”他停在堂中央,“我不杀他。”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不是我不杀。”吴晨东说,“是今日杀了他,明日这本账就没人念了。账房上头,从今日起,是我。他还是账房,只是他念的每一笔,都要让你们每一个人听见。”
他转身,看了一圈。
“从今日起,立六条规矩。”
堂下有人悄悄挺直了背。
“第一,账房两本账,从今日并作一本。每月初一,账册抄六份,五峰各存一份,祠堂存一份。谁都可以查。”
鬼算子垂下眼。
“第二,每月十五送青云宗那二百灵石,从今日停。”
这一句落下去,堂里嗡的一声。
“宗主!”器玄子急了,“那笔钱送了三年,今日一停,青云宗那边——”
“青云宗那边怎么了?”吴晨东看着他,“我们送了三年钱,他们这一次要我们献山门、交功法、散部众。器玄子,你告诉我,再送三年,他们下次要什么?”
器玄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吴晨东没等他答,接着说,“矿工工钱,月发,不欠。从这个月起,先发一半,月底结清。跑了的矿工,去落霞镇寻回来,愿回来的,既往不咎。”
“第四。”他看了一眼张猛,“隘口死的七个人,家里有老小的,按最高份例,发到孩子十六岁。伤号的药,从公中出,不摊到各峰。”
张猛抱拳,没说话。
“第五。”他看了一眼周崇,“黄峰旧账,从今日勾销。黄峰的人,从今日起和青峰、红峰、玄峰、炎峰一样,报人头、报口粮、报伤号。谁再敢在名册上写假名,赵某就是例子。”
周崇的脸白了一下,低头应是。
“第六。”
他顿了一下。
“从今日起,立一本功过簿。”
堂下又静了一下。
“陈先生。”吴晨东回头。
陈先生从侧门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新装订的册子,蓝布面,线装。
“这本簿子,记每一个人。”吴晨东说,“记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守了哪一道栅,运了几石粮,炼了几炉丹,打退了几个敌人。月末,墨幽长老主持,当众念。功多的,赏灵石、赏丹药、赏假期;过多的,罚俸、罚役。功过相抵,两清。”
他把册子从陈先生手里接过来,举起来,让堂下每一个人都看见。
“今日守隘口的,刘四升哨长,加双份口粮。孙九,记大功一次。张猛,记大功一次。血罗刹长老,记大功一次。”
血罗刹挑了挑眉。
“今日临阵脱逃的那个,”吴晨东的声音平下去,“已经死在栅墙上。他的名,不进功过簿。他娘,宗里养。”
堂下没有人说话。
器玄子站了出来,抱拳:“宗主。老朽有一事。”
“说。”
“那八十灵石,老朽领了,是炼凝血丹。”器玄子的声音有点硬,“丹,炼了一半,还没成。今日宗主立了规矩,老朽不敢再私领。老朽求宗主,把这八十灵石折成公中料,老朽接着炼,炼出来的丹,全部交公中,按功分发。”
吴晨东看了他一会儿。
“准。”他说,“丹房从今日起,公中出人,器玄子长老督炼。丹成一炉,记一功。”
器玄子松了口气,抱拳退下。
毒仙翁这时候才慢吞吞站起来。他咳嗽了一阵,从药葫芦里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搁在案上。
“宗主。”他说,“老朽三峰,丹药是本宗的救命东西。隘口上,昨日用了一瓶金疮药。老朽算过,照昨日那个伤法,五瓶药,撑不过三日。”
“长老要什么?”
“老朽要两件事。”毒仙翁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第一,丹房里现存的凝血丹、金疮药,全部挪到隘口,公中记账。第二,矿工里懂采药的,老朽要二十个,跟老朽上后山药圃,采三日药。”
“准。”吴晨东说,“采药的工钱,另算。”
毒仙翁点点头,又坐回去,把那颗药丸收回葫芦里。
堂下一直没说话的苏婉清,这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清,像剑从鞘里抽出半寸。
“宗主。”
“大弟子说。”
“红峰三十弓手,昨日射出去的箭,捡回来七成。”苏婉清说,“剩下三成,落在敌阵里,捡不回来了。”
“缺多少?”
“三百支。”
吴晨东点了点头:“器玄子长老。”
器玄子愣了一下:“老朽?”
“箭是器修的活。”吴晨东说,“三百支破甲箭,三日。料从公中出。”
器玄子张了张嘴,最终抱拳:“老朽尽力。”
散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山尖。
人一个一个出去。黑风煞走在最后,路过鬼算子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拳头攥了攥,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哼了一声走了。
墨幽留了下来。
老人在堂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宗主。”
“大长老说。”
“这六条规矩,立得好。”墨幽说,“老朽守了这宗门一辈子,早该这么立了。”
“只是?”
“只是。”墨幽抬起眼,“停了那每月二百灵石,青云宗那边,不会等。”
吴晨东走到堂门口,看着外头那片刚升起来的日头。
“我知道。”
“他们昨日退了五里,不是怕了。”墨幽说,“是回去吃饭。今日堂上这六条规矩传出去,不出三日,七派就会知道——黑风山换了个活法。他们不会等我们慢慢立规矩。”
“我知道。”
“那宗主——”
“大长老。”吴晨东回过头,“你说,父亲当年,为什么不这么立规矩?”
墨幽愣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吴晨东说,“他是没来得及。他被围在落雁峡十七天,断的不是粮,是账。他知道这本账烂,可他腾不出手来翻。”
他走回案前,把那本功过簿合上。
“今日我翻了。今日我立了。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规矩立在这儿,人散不了。”
墨幽看着他,很久,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很老的笑,像旧屋里封了很多年的灯,忽然亮了一下。
“老朽明白了。”老人站起来,整了整白袍,“老朽这就去隘口,替宗主再守三天。”
墨幽走后,堂里又剩下吴晨东一个人。
陈先生从侧门进来,手里还捧着那本功过簿的副本。
“宗主。”陈先生文白夹杂地说,“这簿子,怎么记?”
“怎么记?”
“昨日隘口,刘四升哨长,加双份口粮。”陈先生说,“可刘四原是黄峰的人,昨日跟着守第一道栅。这一份功,记在刘四名下,还是记在黄峰名下?”
吴晨东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一层。
“记在刘四名下。”他说。
“那黄峰别的人呢?”陈先生问,“昨日黄峰三十人,跟着孙九守侧翼,一个没退。这一份功,孙九一个人领,还是三十个人都分?”
“三十个人都分。”吴晨东说,“孙九领头,多记一份。”
“那若是有人,昨日在前头守栅,今日就退了呢?”陈先生翻着册子,“昨日的功,抵不抵今日的过?”
吴晨东看了他一眼。
“先生这是替我把规矩问全了。”
“老朽吃这碗饭。”陈先生低下头,“规矩不细,底下人就会钻空子。”
“好。”吴晨东说,“答你。功过,按月算。上月的功,不抵这月的过;这月的过,也不追上月的功。每月初一,当众念,念完封存。封存了,就不改了。”
陈先生提笔就在册子边上记下这一条。
“还有。”吴晨东说,“这簿子,不只记大人。守门的、烧火的、抬伤号的、采药的、做饭的,都记。谁今日给伤号多端了一碗粥,谁今日滚石推得快,都记。”
陈先生笔停了一下。
“宗主。”他抬起头,“这是要……人人有账?”
“对。”吴晨东说,“人人有账。”
陈先生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低头把这一条也记了。
他坐回宗主位上,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
脑子里那块方寸之物,无声地亮了。
【支线:制度初立,完成。】 【奖励:系统点五十。】 【当前系统点:一百三十。】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
一百三十了。离那门《赤心诀·引气篇》,还差七十。
他正要合上,那块方寸之物又亮了一下。
【新任务发布。】 【主线任务:守住山门。】 【目标:七日内,青云宗七派联军不得踏入黑风山半步。】 【奖励:系统点三百。《赤心诀·引气篇》,解锁购买。】 【失败:宗门覆灭。】
吴晨东看着那一行字,很久没动。
三百点。加上手里这一百三十,正好四百三十。够买那门功法,还能剩两百多。
他正要收起,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面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宗主,隘口急报。”
“说。”
“青云宗那边,”铁面抬起头,脖子上的刀疤绷得很紧,“今日天没亮又出营了。这一次,不是三百。”
“多少?”
“八百。”铁面说,“带着两架攻城槌,还有七面不同的旗。”
吴晨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七面旗。
七派,到齐了。
他站起身,把黑袍的带子系紧。
“传我令。”他说,“隘口三道栅,今日起,全员上。青峰一百,红峰五十,黄峰三十,玄峰、炎峰能提刀的,都来。”
“是。”
“再传。”吴晨东看着堂外那片日头,“鬼算子。”
鬼算子从侧门进来,抱着算盘。
“宗主。”
“从今日起,”吴晨东说,“你的账房,搬到隘口去。”
鬼算子愣了一下。
“仗打到哪儿,账记到哪儿。”吴晨东说,“今日死了几个,伤了几个,用了几瓶金疮药,哪一峰的人先退了,哪一峰的人先上了——你都给我记在那本功过簿上。”
鬼算子抱着算盘,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吴晨东走出议事堂。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山门前的空地上,青峰的人已经在集合,张猛的嗓门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红峰那边,血罗刹正在点弓手的名,一个一个点过去。黄峰的人站在最边上,周崇在旁边压着嗓子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从前他在值班室,看监控屏幕上那些人来来去去,觉得那就是天下。今日他站在这儿,底下一千二百条人命,从今日起,每一条都在那本功过簿上有一个名字。
他把黑袍的带子又紧了紧,往隘口方向走。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