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公封了木板以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木板翻回正面,挂在脖子上,再去摸那五个方块和五个问号。
它们还在。
他封的是背面那一整片。正面这一角他没有划到,也没有按到。
我拿手指头在那五个方块上摸了一遍,摸完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他不是什么都要抹。他抹的是有数的,他没抹的是没数的。
我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怕我记数,他怕我记“那个”。
第二件:我去了塌屋。
我走到离门口一丈远的地方,蹲下。
屋里没声。
我还是照老法子看:我把木板举起来挡在脸前,隔着它往里看。
猎户还躺在干草上。
我看他的脸。
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心里那本账上“啪”地翻了一页——昨天他眼睛是睁着的,睁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今天他闭上了。
我不知道闭上是不是好事。我在东隅值夜的时候见过喝醉的人,眼睛闭上了是睡;也见过出事的人,眼睛闭上了是别的意思。
我看不出来。
我又看他的腿。
我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条腿昨天烂到脚踝,皮是黑的,肉是灰白的,干着。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那条腿上,有纹。
我把木板往下挪了一点,凑近看。
纹是从膝盖底下开始的。一道,两道,三道——不是我划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它们横着走,绕着腿一圈一圈往下走,一道压一道,排得很齐。
我心里那本账上狠狠地划了一笔。
我在东隅没见过这个。
我在东隅见过烂腿——我们那儿有个老同志糖尿病,脚上烂了一个洞,烂了两年。可他那个洞是往里烂的,烂成一个坑,坑里是黄的。
猎户这个不是往里烂。
它往下走,一圈一圈。
一圈一圈往下走的东西,是什么?
我蹲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我把木板放下来,用手比了一下。
我伸出左手,握住自己的右小臂。我从手腕那儿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绕,绕到肘弯。
绕完我停住了。
我想起一样东西。
我小时候在沙涌村,我爸在地里种甘蔗。甘蔗快熟的时候,地里有一种虫,钻进甘蔗秆里,从下往上吃,吃一段,留一圈咬痕,再吃一段,再留一圈。
我爸把那种甘蔗砍了,劈开给我看。劈开以后我看见秆里头是一段一段的空,段和段之间有一圈硬的东西,那是虫吃过去以后留下的隔。
我爸跟我说:这虫是往上吃的。它吃一段,歇一歇,歇的时候就把那一段封死,封死了它好接着往上吃。它吃得越快,隔留得越密。
他说完那句话,把那根甘蔗扔了,说:这根废了。
我蹲在塌屋门口,看着猎户腿上那一圈一圈的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我爸那一句:
它吃一段,歇一歇,歇的时候就把那一段封死。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我不敢再往下想。
可我还是想了一点。
我想的是:如果它真是在“吃”,那它吃到头会怎么样。
我爸那根甘蔗,虫吃到梢,甘蔗就废了。虫吃完它自己出来,变成蛾子飞走。甘蔗留在地里,砍了当柴烧。
我蹲在那儿,把这个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完我把手攥紧了。
我拿不准猎户是那根甘蔗,还是那只虫。
我把这个也按下去。
有些事你现在拿不准,就别拿。你在东隅值夜,看见一样东西拿不准,你怎么做?你把它记下来,然后等。等交班,等带班的来,等第二天早上天亮。
我现在就是这么做:记下来,等。
我拿炭,在木板背面最底下——盘石公封过的那一片的边上,挤出一个空——画了一条腿,腿上绕了三圈横纹。
画完我在旁边点了一点。
点是“再看”。
第三件:我回了柴房,把木板摊在膝盖上,开始记。
我记的不是语言。语言我已经三天没学了——我记得,从第十六天到现在,我一共有三十四个词,一个新词都没添。
不是我忘了学。是这几天我学会的东西,没有一个是有词的。
水、火、柴、石、鸡、狗、屋、天、地、我、她、不动了、木牌、笔、手、五、十、要、给、人、走、三天、亮、散、同类、亮起来、灭、石头、缝、往上、九、六、三、扯、断。
我一个一个在心里过。
过到“往上”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在木板上找到它的记号——那是莎婆教我的:手掌摊平,抬到额头,五指张开往外散;昨天我又给它加了一个方向,变成往上。
我盯着这个记号看。
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伸手,摸了摸后颈上那块疤。
它烫。
它底下那根硬的东西,我今天早上摸的时候像一根小骨头。
我现在摸,它又长了一点。
我拿手指头在它上面比了一下——比昨天长了大概半指。
它顺着我的脖子往上长。
我坐在柴房里,把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坐了很久。
我在东隅的时候,有一年体检,医生在我脖子后头摸到一个小疙瘩,让我去复查。我拖了三个月才去,去了以后医生说没事,是脂肪瘤,切不切都行。
我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我天天摸它。早上摸,中午摸,晚上值夜的时候也摸。我越摸越觉得它在长。我拿尺子量过,拿笔在它边上画过线。
后来医生说没事,我说不可能,它明明长了。医生笑了,他说:你一天摸三十遍,它不长也被你摸得肿了。
我没说话。
我现在坐在柴房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是在学那件事。
我告诉自己:别摸。
我坐了大概两百下脉。
然后我又摸了。
它还在那儿。
我心里那本账上翻到了空的一页。
那一页上我写了四个字:
它在长。
写完我看着这四个字,坐了很久。
写完这四个字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木板取下来,翻到正面,在最下面那个角落里,那五个方块和五个问号后面,又画了一个方块。
第六个。
方块旁边我画了一个问号。
我把板挂回脖子上,坐回草堆里。
我这一天就做了这三件事。
天快黑的时候,出事了。
我在柴房里坐着,听见外头一阵乱。
我出去。
空地上站满了人。
我先看的不是人。我看的是村口。
三匹马。
还是那三匹。为首的还是那个人——深色布衣,袖口紧,腰上那块木牌。
那两个背弓的跟在后头。
拿竹片的那个也在。他还是骑那匹矮马,腰上那串竹片随着马步晃,发出很轻的“嗒”声。
我站在人堆里,心里那本账上翻得飞快。
他们没有等。
盘石公说过三根手指,收一根,收一根,剩一根。那根手指昨天就该收完了。
他们今天才来。
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晚。也许是路上有事,也许是他们那边也要算一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来了,而我现在手上只有六株。
我站在人堆里,把木板从脖子上取下来,抱在胸口。
我没往前挤。
我挤不动。人群把我围在中间,我前头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左边是那个脸上有白斑的老人,右边是阿蕨。
阿蕨今天一直贴着我站着。她抓着我的袖子,抓得很紧。
她抓我的时候手在抖。
我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说了两个字。
「可懂度:五成四。」
我不懂。
可我看懂了她的脸。
她在说:别出去。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她怕我被带走。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松开。
我往前挤。
这一次没人拦我。
我挤到盘石公旁边,站住。
盘石公站在最前头。他今天又换了那件干净的衣服,袖口的毛边剪掉了。
他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我站在他旁边。
马上那个人先开口了。
他说得很快,一边说一边抬手——他抬的不是手掌,是两根手指,直直地往村里一指。
两根手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是一根。今天是两根。
盘石公仰着头听完,回了短短几句。
马上那个人摇头。
他这回说得很慢。
我心里那本账上翻得飞快——他说的这几个字里,有一个音我认得。
这个音我认得。它是数——一只手是五,两只手是十,这是我在村子的地上用炭画给盘石公看的。
现在这个人用他们自己的音,把它说了出来。
他把“十”这个音说了两遍。
盘石公听完,往后退了半步。
他退的那半步,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那本账上狠狠地划了一笔。
我不知道他退是因为“十”,还是因为那两根手指。
可我知道一件事——他退了。
这是我进这个村子第十九天,第一次看见他往后退。
我在东隅那四年,见过一次带班的往后退。
那年冬天,上头来人查我们那片的消防台账,查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带班的被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对。我们围上去问,他只说了一句:没事,补两份材料。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不是补材料的事。是我们有一处登记漏了两个月,漏的那两个月里,那处出过一次小火。
他那天退的,也是半步。
我现在看着盘石公退这半步,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他心里有一处是空的,他刚被人点到了。
马上那个人还在说。
他说着说着,抬起手,往我这边一指。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懂这个手势。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指的。上一次他说的是“要的是你”。
我心里那本账上翻到了空的一页。
那一页上我写了三个字:又是我。
写完我做了件事。
我把木板举起来。
我把它举到胸口那么高,正面朝外,让它对着马上那个人。
我指着木板正面那一排——三十二道。
我指完,指着村里一圈。
我又指着第二排——六排手。
我指完摇头——不够。
然后我把木板翻过来。
我翻到背面。
我把手指按在那条竖线上,往下移,移到六个点,再移到旁边三个叉。
指完我抬头,看着马上那个人。
我伸出六根手指。
六。
我把六根手指举在他眼前,停住。
我又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叉。
三。没了。
我把这两样做完,放下手。
我等着。
我举着板,等着的时候,心里把一件事过了一遍。
我在东隅管台账,学过一句话,是带班的陈姐说的。她说:小吴,账这个东西,你别想着瞒。你瞒得住一个数,瞒不住一串数。人家查的不是你那一笔,人家查的是那一笔跟旁边那些笔对不对得上。
我现在举着这块板,就是这么回事。
我给他看三十二个人,看粮不够,看六株,看三个叉——我就是要让这些数自己站出来,让它们互相咬着。
六株对不上十株,这是明的。三个叉对不上他手里的账,这也是明的。
我把明的摆给他看,他就会知道:我不是藏着不给,我是真没有。
我要的就是这一句“真没有”。
陈姐还说过一句:你把底亮出来,人家顶多骂你;你不亮,人家会自己猜,猜出来的数永远比你真有的多。
马上那个人低头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事——他抬起手,往自己腰上按。
他按的是那块木牌。
跟上次在大屋里一样,不是摘,是按。按得很紧。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他又按牌子了。
他按完,开口说了四个字。
「可懂度:四成五。」
我不懂。
可我听懂了他的口气。
这个口气我听过——上一次,在大屋里,他看见那两片叶子发光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本账上翻得飞快:他又害怕了,或者他又在想别的事。
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我站在那儿,手举着木板,举到胳膊发酸,我也不放下来。
盘石公在我旁边开口了。
他说了一串,说得又急又快。
我听不懂,可我听懂了他的手——他把两只手往前一推,推出去,推完又收回来,收回到自己胸口,按住。
他是在说:东西在这儿,人在我们这儿。
马上那个人听完了,没立刻说话。
他往村里看了一圈。
他看的是那些屋子。
看完了他往东边看——东边是那间塌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得见吗?
塌屋在村东头,离空地有三十来步,门口没有人守。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我只知道他往那边看了三息。
看完他回过头,说了三个字。
「可懂度:四成。」
我不懂。
他说完,一拉缰绳。
马掉头。
马队出了村口,扬起一路灰。
村里炸了。
喊声撞在篱笆上,撞回来,谁也听不清谁。
我站在人堆中间,把木板挂回脖子上。
我挂完,往东边看了一眼。
塌屋门口还是空的。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行,这一行我写得最重:
他往那边看了三息。
我把这一行写完,抬头看天。
天快黑了。
我往柴房走。
走到一半,阿蕨追上来了。
她拽住我的袖子,说了好几句,说得又快又急。
「可懂度:四成二。」
我不懂。
她看我不懂,蹲下去,在土上划。
她先划了三匹马的形状——三个四条腿的东西。
她又划了一个人形,人形前面画了一根手指。
画完她抬头看我,指着那个“一根手指”,又指了指我,然后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懂了。
她在说:上次他们要一个人,这次要两个。她怕第二个是我。
我蹲下去,在她画的那三匹马旁边,又画了一个东西。
我画了一个方框,框里空着,框外四条线往外发散。
这是我画过无数次的那个记号——一个地方,往外冒东西。
画完我指着它,又指着山那边。
阿蕨看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
看完她伸出手,把它捂住了。
跟昨天一样。
她捂住它,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我心里那本账上添了一笔: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她只是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往柴房走。
走到门口我停住。
我抬起手,摸了摸后颈上那块疤。
它烫。
底下那根硬东西,我今天摸了三次。
早上一次,晌午一次,刚才一次。
三次,一次比一次长。
我拿手指头在它上头比了一下——它现在已经从我的后颈往上,长到我后脑勺底下了。
我按了一下。
疼。
我把手抽回来,塞进袖子里。
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天黑下来。
我在这儿第十九天了。
我今天学会的词,一个都没有。
我今天记住的东西,是四个数:六、三、两、一。
六株,还剩六株。
三个断根,没了。
两根手指。
一根也没有——我今天一个新词都没添。
我把这四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完我抬头,往东边那间塌屋看了一眼。
天黑了,看不见。
我弯下腰,进了柴房。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