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夜，死寂如铁。唯有风过时，卷起几片破烂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像是亡灵无力的鼓掌。
吴晨东站在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呼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呼吸的话——变得格外沉重。胸腔不再像之前那样空荡，每一次起伏，都带动着新生的血气在干枯的经脉里艰难流淌，发出细微的、如同泥沙淤积河道般的汩汩声。这感觉很奇妙，也很恐怖。他像一个刚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被强行注入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以及两具尸体提供的、劣质的“燃料”。
刚才那股吞噬血肉的冲动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饥饿。不是胃的饥饿，而是这具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的呐喊，它们渴求更多，渴求阴气，渴求血气，渴求一切能让这具腐朽皮囊维持下去的能量。
【系统提示：宿主成功完成新手引导任务，存活时间超过一刻钟。奖励已发放。当前修为小幅提升，气血值回升至40/100。请尽快巩固状态，此地不宜久留。】
脑海中，那个冰冷又带着一丝陈旧感的系统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活力”。
“不宜久留？”吴晨东在心里默念，声音直接在灵魂深处震荡，并未从喉咙里发出。他环顾四周，月光依旧猩红，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景象可怖。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或是其他什么野兽的嘶吼，在这死地显得格外瘆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依旧是那种尸蜡般的苍白，但仔细看，皮下似乎有极细微的黑色血丝在蠕动，那是刚刚吸收的血气在改造这具身体。指甲乌黑尖锐，刚才就是这双手，轻易地撕开了赵四的喉咙。一种陌生而强烈的疏离感涌上心头。这还是他的手吗？
【善恶感知】被动触发，视野中，整个乱葬岗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霾。无数微弱的光点从地底、从尸骸上升起，那是游离的阴气，或是残存的微弱魂魄。而在不远处，几具相对“新鲜”的尸体头顶，飘荡着更浓郁的灰色气流——那是尚未散尽的怨气或阴气。
“充电桩……到处都是。”吴晨东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让他去主动啃食那些高度腐败的尸体？心理上依旧难以接受。但生存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勒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一具靠在枯树下的尸体吸引了。那是一具女性尸体，身着残破的青色道袍，年纪不大，面容虽因死亡而青紫肿胀，但仍能看出几分秀气。与其他尸体不同，她周身萦绕的并非纯粹的灰色阴气，而是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点，这光点正随着她的缓慢腐败而不断消散。
【目标：清虚观弟子，苏小婉（尸身）。生前乐善好施，曾救治乡民，累计功德微弱（+5）。死于乱战，怨气较轻。】
【检测到可吸收能量：温和阴气（含微量功德金光）。吸收后可平缓滋养尸身，降低排斥反应。警告：吸收功德金光可能导致宿主业力属性发生未知变化。】
系统的提示让吴晨东心中一动。温和阴气？还有功德金光？听起来就比那两个杂役的血气干净。而且，这女道士生前似乎是个好人。
“吸收功德……会怎样？”他试探着在心中问道。
【功德乃天地正气。对于寻常魔修或尸修，吸收功德如同饮鸩止渴，会灼伤经脉，甚至引发天劫。但本系统核心功能为‘功德逆转’，可将功德之力转化为宿主可用的纯净修为，并有一定几率纯化业力。是否吸收？】
“转化修为……纯化业力……”吴晨东咀嚼着这几个词。这意味着，他不必完全依赖肮脏的血气，也可以走“正道”能量转化的路子？这似乎是一条更能长久生存，且不至于彻底丧失人性的路。尽管这“正道”能量需要通过一个名叫“功德逆转”的邪门系统来使用，听起来就充满了讽刺。
没有过多犹豫，生存是第一要务。他拖着依旧僵硬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挪到那具女道士的尸体旁。蹲下身，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血腥的味道，不再像其他尸体那样恶臭熏天。
他尝试着按照之前吸收胖尸阴气的方法，张口对准女道士口鼻处阴气逸散最集中的地方。这一次，吸入的不再是冰冷浑浊的泥浆感，而是一种清凉、柔和，甚至带着一丝甘甜的气流。这股气流流入体内，丹田处那丝微弱的暖意顿时壮大了不少，开始温顺地沿着僵硬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减轻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随着那丝淡金色的功德金光被吸入，吴晨东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感，仿佛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之前吞噬血气带来的那股暴戾、血腥的欲望，似乎被压制了下去。
【吸收成功。获得温和阴气。修为经验+20。】
【吸收微量功德金光，触发‘功德逆转’。转化修为+30。业力-1。当前业力：84。】
【提示：功德金光效果显着，有效中和体内部分血气戾气。宿主理智值提升。】
“业力84……”吴晨东看着系统界面上略微下降的数字，心中稍安。虽然只降了1点，但这意味着这条路确实可行。他抬头看了看天穹那轮血月，低声自语：“苏道长，借你几分功德，助我在这鬼地方活下去。他日若有机会，我吴晨东必当……超度了你。”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靠尸体能量活着的家伙，居然想超度别人。
补充了一些能量，身体状态好了不少。他尝试着活动四肢，虽然依旧远不如生前灵活，但至少能比较顺畅地行走了。他走到赵四和李三的尸体旁，眉头微皱。这两具尸体是他杀的，能量虽驳杂，但总归是能量。尤其赵四，那口热血里蕴含的力量相当可观。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蹲下身，再次吸收了两具尸体残余的血气和阴气。这次过程快了许多，但吸收完后，体内那股血腥的躁动感又有所回升，需要运功片刻才能平息。
【吸收完毕。修为经验+50。血气充盈。当前气血：75/100。警告：连续吸收杀戮血气，戾气积累中，请注意控制。】
吴晨东甩了甩有些发胀的脑袋，知道不能贪多嚼不烂。他需要在彻底失控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这乱葬岗绝非久留之地，那两个杂役迟迟不归，外面的人迟早会察觉。
他开始在尸体堆里翻找。原主作为收尸人，应该有些家当。很快，他在离自己最初位置不远的一具枯骨旁，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布袋。袋子很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一块干硬的饼子（已经馊了），一个缺口的陶碗，还有一小捆麻绳，以及……一把生锈的、刀刃仅有三寸长的匕首。
这就是原主的全部家当？真是家徒四壁。吴晨东苦笑，将东西收好。那把匕首虽然破旧，但聊胜于无。他换下了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寿衣，套上粗布衣服，虽然依旧不合身，但总算少了些死气。
接着，他走到那具女道士的尸体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她腰间解下了一个小小的锦囊。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几块碎银子和一些干粮外，还有一本薄薄的书册和一块温润的白玉令牌。书册封面写着《清心诀》三个娟秀的小字，令牌上则刻着“清虚”二字。
“清心诀……”吴晨东握着那本薄册，心中五味杂陈。这或许是那女道士生前修炼的功法，虽然对他这具尸身未必适用，但其中的道理或许有用。至于令牌，留着也许能证明身份，或者……在必要时转移视线。
处理好这些，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乱葬岗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岩缝旁。岩缝很窄，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霉味。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个不错的临时庇护所。他费力地挤进岩缝，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安全了吗？暂时吧。但危机远未解除。
他靠在石壁上，摊开那本《清心诀》，就着岩缝外透进来的、被血月染红的微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的文字。字迹是古篆，好在系统似乎自带翻译功能，意念一扫，含义便了然于心。
“《清心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吴晨东默念着开篇的句子，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脑海，刚才因为吸收血气而有些烦闷燥热的心绪，竟真的平复了不少。这功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宁心静神的道理，对于此刻体内能量驳杂、戾气暗生的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开始尝试按照《清心诀》的法门，引导体内那股混杂的能量。血气奔腾如野马，阴气阴冷如寒潭，而那丝由功德金光转化的纯净修为，则温暖如烛火。三者在他干涸的经脉里冲撞，带来阵阵不适。《清心诀》的心法就像一根无形的缰绳，试图约束这匹野马。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每一次引导都如同在布满荆棘的管道里推动水流。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篇古老心法的引导下，狂暴的血气正在被一点点梳理，阴气也被压缩凝练，不再四处逸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岩缝外，血月渐渐西斜，天色泛起一丝鱼肚白。但这黎明前的黑暗，反而更加寒冷刺骨。吴晨东打了个冷颤，尸身对温度的变化并不敏感，但这股寒意却直透灵魂。
【叮！宿主持续运转《清心诀》，初步梳理体内能量。修为经验+10。对能量掌控力略微提升。】
【检测到外界阳气渐生，对尸身不利。建议宿主寻找更隐蔽、阴气更重的场所蛰伏。】
系统提示音如同警钟。吴晨东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他知道，白天才是真正的考验。阳光，对于一具尸体来说，是致命的威胁。而且，赵四和李三的尸体被发现后，清虚观或者乱葬岗的管理者很快就会派人来调查。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四周。乱葬岗开始有了一丝动静，不是活人，而是一些昼伏夜出的小动物，或是更低级的亡灵生物在活动。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狗吠声，那是负责看守乱葬岗的恶犬。
必须立刻转移！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不进多少空气），将《清心诀》、白玉令牌和碎银子贴身收好，匕首别在腰间，破布袋挎在肩上。最后，他看了一眼苏小婉的尸体和那两具杂役的尸体，低声道：“对不住了，只能委屈各位暂时做个幌子。”
他没有掩埋尸体，一来没力气，二来，尸体被发现得越早，他逃离的时间就越充裕。他只需要制造出一种几具尸体相互搏杀，最终同归于尽的假象即可。他用匕首在赵四和李三的尸体上补了几下，制造出更混乱的伤口，又故意在苏小婉尸体旁留下一些拖拽和打斗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猫着腰，借着乱葬岗天然的沟壑和尸体的掩护，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潜行而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体内的阴气在阳气的初步侵袭下微微波动，带来一种虚弱感。
他记得系统说过，要寻找阴气更重的地方。乱葬岗虽然阴气重，但白天阳气上升，就不是最佳选择了。他需要找一个类似地穴、古墓或者背阴的深涧之类的地方。
凭着之前吸收阴气时对周围环境的模糊感知，他记得东北方向似乎有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区域，那里阴气凝聚不散，连月光都难以完全照入。他辨明方向，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一路上，他尽量避开开阔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遮蔽。偶尔有早起的乌鸦被他惊动，呱呱叫着飞起，他都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尸体的僵硬感在行走中似乎有所缓解，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寒冷。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蒙蒙亮。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低洼的沼泽地，雾气弥漫，腐烂的植物气味扑鼻而来。这里的阴气浓度明显高于高处，连空气都显得更加粘稠阴冷。几株歪脖子老树盘踞在沼泽边缘，枝干虬结，如同鬼爪。
吴晨东心中一喜，正要靠近，忽然，他耳朵动了动——那是尸变的身体带来的敏锐听觉。他听到了细微的、规律的“沙沙”声，正从沼泽另一侧传来，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他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矮身躲进了一丛茂密的、散发着恶臭的蕨类植物后面，屏住呼吸（尽管不需要），将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透过叶片的缝隙，他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雾气中，晃晃悠悠走来两个身影。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皂色短打、手持铁钩的精瘦汉子，后面跟着一个身材肥胖、拎着个大麻袋的中年人。两人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骂骂咧咧。
“他娘的，昨儿死了那么多人，够咱们哥俩忙活一早上了。”精瘦汉子抱怨道。
“忙点好，忙点才有油水。老张，你昨晚听到啥动静没？好像有惨叫？”胖子压低声音问。
“能有啥动静？风吹狼嚎呗。赶紧干活，把那边几具新死的拖过来，趁着早上凉快，埋了省事。”精瘦汉子满不在乎。
吴晨东认出来了，这二人正是乱葬岗另外两个杂役，张老三和王麻子。他们来的方向，正是赵四和李三尸体所在的区域！看来，尸体已经被发现了！
他心头狂跳，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如果被这两个杂役发现他这个“活尸体”，绝对会引来大麻烦。他紧紧握住腰间的匕首，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随时准备暴起拼命。
张老三和王麻子并没有注意到这片茂密的蕨丛，他们径直朝着赵四等人尸体所在的方向走去。很快，那边传来了两人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惊呼声。
“哎哟我操！老张！你快看！是赵四和李四！”王麻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妈的……真死了……这……这脖子是怎么搞的？还有这伤口……跟被野兽撕的似的！”张老三的声音带着惊惧，“那女道士的尸体……怎么也在这里？不对，她不是昨天刚抬过来的吗？”
“报……报警官！这乱葬岗出大事了！”
听着两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吴晨东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等这两个杂役去报官，很快就会有更高层次的人，甚至是修士到来。到时候，他这具尸身根本无所遁形。
他趁着两人注意力全在尸体上，屏住呼吸，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继续朝着沼泽深处潜行。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湿润，散发着沼气，但他顾不上了。他需要尽快找到那个能让他躲避白昼阳光和修士探查的藏身之所。
终于，在穿过一片浓密的芦苇荡后，他发现了一个被枯藤和烂泥半掩着的的洞口，洞口有丝丝缕缕的阴气渗出，比周围更加寒冷。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匍匐而入。
就是这里了！
吴晨东没有丝毫犹豫，趴下身子，用匕首拨开碍事的枯藤，像一条蜥蜴般钻进了洞穴。洞穴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呈向下倾斜的趋势，阴气也越发浓郁。他往里爬了十几米，直到完全脱离洞口射入的微光，才停下身来，背靠冰冷的洞壁，长长地“呼”出一口不存在的浊气。
安全了……暂时。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对于视觉已经退化的他来说，这点黑暗并无大碍。他能“看”到洞壁上凝结的白色晶体（可能是硝石或尸碱），能“听”到地下深处细微的水流声，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弥漫在洞穴中的、精纯的阴气。
这里，将是他新生的第一个巢穴。
他靠在洞壁上，再次取出《清心诀》，就着洞内微弱的磷火（或许是某种发光真菌），继续参悟起来。体内的能量在《清心诀》的引导下，缓缓流转，虽然依旧驳杂，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无序。而丹田深处，那点米粒大小的红莲业火火种，在吸收了苏小婉的功德金光后，似乎也稳固了一丝，偶尔闪烁一下，散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
“红莲业火……”吴晨东低声念叨着这个充满煞气的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这修仙界，是想让我做个魔头了。也好，佛面魔心，总好过任人宰割。”
洞穴外，乱葬岗方向，似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鼎沸。但这一切，都被厚厚的泥土和岩石隔绝。在这地底深处，只有他与他的系统，他的功法，以及这具逐渐适应新身份的尸身。
长夜已过，白昼将至。但对吴晨东而言，属于他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