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东握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牌，指腹蹭过上面模糊的“赵”字，冰凉的触感顺着尸化的神经往上爬，竟让他那颗近乎停摆的心脏都微微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岩壁上那个仅容手臂探入的孔洞，边缘的人工凿痕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格外清晰，像是某人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求救信号，每一道划痕里都嵌着干涸的黑血，透着股不甘的怨毒。
他没有犹豫，侧身挤进孔洞。尸身的优势在此刻尽显——关节可以反向折叠，骨骼比活人更柔韧，哪怕岩壁上的尖棱刮破了他粗布衣衫，蹭下几片苍白的皮屑，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孔洞内部向下倾斜，越往里走，阴气越浓，那股清冽的药香也越发清晰，混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他往深处走。洞壁湿滑，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幽蓝的光点和灯笼的昏黄混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魅，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走了约莫二十丈，通道渐渐宽阔，脚下出现了人工铺设的石板，只是大多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惨白色的菌类，一踩就冒出黏腻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腐味。岩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刻痕，有的是潦草的“赵”字，有的是歪歪扭扭的箭头，和他手中铁牌上的纹路完全吻合，显然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其中一处刻痕旁，还沾着几缕青色的布纤维，和苏小婉道袍的材质一模一样，想必是林昭躲进洞时，衣袖蹭上去的。
又走了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不足十丈见方的洞室。洞室中央立着一块残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碑身布满裂纹，像是被人用重物砸过，又像是被岁月的风刀霜剑反复啃噬。残碑旁边堆着几块散乱的骨头，已经风化得发白，依稀能看出是人骨，身上还裹着残破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清虚观特有的云纹，只是那云纹已经被污血浸得发黑，看不出原本的洁白。洞室的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破碎的瓷瓶，瓶身上凝着褐色的药渍，在幽蓝的苔藓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吴晨东走上前，用铁锹刮掉碑身上的苔藓，露出底下模糊的字迹。碑文已经残缺不全，只能勉强辨认出几句：“清虚弟子林昭之墓……奉师命送凝碧丹三瓶往黑石城分舵……途经乱葬岗，遭匪修赵坤、钱虎、孙癞子、李彪劫杀……同门李青、苏小婉殉难……吾重伤躲入此洞，丹失其二，余一瓶藏于水潭东南三尺……仇未报，死不瞑目……” 末尾的日期，正是半个月前。字迹一开始还算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几个字甚至是用指甲刻上去的，笔画深浅不一，透着临死前的绝望和愤懑。
在残碑的阴影里，他还发现了一个破布包，用油布裹着，已经受潮发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半块清虚观的令牌，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和苏小婉那块正好能拼在一起，令牌上的“清虚”二字还清晰可见，只是被血污糊了大半。还有几株干枯的灵草，叶脉里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捏碎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正是炼制凝碧丹的主料“碧心草”。最里面是一本用符纸订成的小册子，封皮上用血写着“林昭绝笔”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小册子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一碰就往下掉渣。吴晨东凑近灯光，逐行辨认。字迹一开始还算工整，记录着他们一行四人从清虚观出发时的情景：“三月朔，奉师命携凝碧丹三瓶赴黑石城，同行的有李青师弟、苏小婉师妹，另有杂役两名。一路顺遂，行至乱葬岗时，天色已晚，便欲在此歇脚，明日再行。” 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潦草，透着慌乱：“夜半时分，匪修突袭，两名杂役当场毙命，李青师弟为护我等，身中数刀，逃入乱葬岗深处。苏师妹与我且战且退，被逼入这地下洞穴。匪修四人，为首者左脸有刀疤，使鬼头刀，甚是凶悍，其余三人，一矮胖者善使毒，一瘦高者行踪诡秘，一壮汉使双锤，力大无穷。苏师妹为掩护我藏入洞中，引开匪修，至今未归，恐已遭不测……” 最后几页，是用血混着朱砂写的，字字泣血：“吾伤重难愈，灵力将竭，匪修已在洞外守了三日，恐难逃脱。藏凝碧丹一瓶于水潭东南三尺淤泥中，另两瓶被匪修夺走，闻他们将往黑石城万宝楼变卖。吾死之后，盼有同道得见此碑，为我清虚观雪恨，为李青、苏师妹报仇……”
吴晨东看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半分同情，只是将小册子贴身收好——这些信息，比那瓶凝碧丹更值钱。他蹲下身，伸手按在林昭的尸骨上，运转“尸语者”能力。这一次接收到的意念比之前清晰得多，不再是破碎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忆残影：林昭浑身是血地躲进洞穴，听着外面苏小婉的惨叫声渐渐消失，咬着牙把丹药藏进水潭，在岩壁上刻下标记，用最后一点灵力立下这残碑，直到死前，眼睛还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满是怨毒和不甘。残影的最后，林昭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赵坤……你不得好死……”
【系统提示：安抚清虚观弟子林昭残魂，功德+20。吸收林昭尸骨中温和阴气，修为经验+30。业力-5，当前业力：77。获得信息：匪修赵坤等四人落脚点疑似为黑石城外黑风寨，近期将前往万宝楼销赃。】
吴晨东收回手，看着林昭空洞的眼眶，从布袋里摸出那块刚得到的铁牌，放在残碑旁边。他不是慈悲之人，收敛林昭的尸骨，一半是为了那点功德，另一半，则是为了以后万一遇到清虚观的人，这残碑和铁牌，便是他“路见不平”的最好佐证。他用铁锹挖了个浅坑，把林昭的尸骨和残碑一起埋了，只留碑尖露在外面，又从怀里摸出那瓶凝碧丹，在碑前晃了晃，低声道：“你的仇，我替你报。这丹药，我先借用了，算是报酬。” 说这话时，他指尖那点功德金光微微闪烁，竟让周围的阴气都安静了几分，仿佛连地底的亡灵都听懂了他的“承诺”。
就在这时，洞室外面传来细微的响动。不是水魈那种黏腻的蠕动声，而是清晰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正顺着通道往这边来。“……老大说了，那批丹药卖了好价钱，今晚在黑风寨摆酒，让咱们早点回去……”“……可别声张，清虚观的人还在乱葬岗搜呢，昨天还抓住了两个探子……”“……怕什么？那几个道士都死绝了，就算有漏网的，看见咱们也得绕道走！刚才我还看见个穿青袍的，被老子一石头砸跑了……”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戾气，火把的光已经映红了通道的入口。
吴晨东眼神一凛，迅速吹熄了灯笼。洞室内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岩壁上的苔藓泛着幽蓝的微光。他屏住呼吸，贴身在残碑后面的阴影里，尸身的气息彻底收敛，连红莲业火都沉入丹田深处，不敢有半分泄露。他的身体和岩石融为一体，连心跳都近乎停止，只有那双幽深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微不可察的冷光。
脚步声停在洞室外面，两个穿着短打、腰间挂着鬼头刀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洞壁上，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恶鬼。左边那个汉子左脸果然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皮肉外翻，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正是日记里提到的赵坤！他身后那个矮胖的汉子，袖口鼓鼓囊囊，走路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应该是钱虎，袖中藏的正是乌芒针。赵坤走到残碑前，用脚踢了踢刚被吴晨东埋好的土堆，骂骂咧咧道：“妈的，上次那个姓林的道士死前还在这立碑，老子今天把它砸了，省得晦气！” 说着举起鬼头刀，就要往残碑上砍。
吴晨东贴在阴影里，指尖已经扣住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刀刃的锈迹蹭着他的掌心，带来粗糙的触感。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两个炼体境的匪修绰绰有余，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一是想听听更多消息，二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同伙。赵坤的刀刚举到半空，钱虎突然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老大，别耽误时间了，万宝楼的掌柜还等着呢！再说这破碑砍了也没用，那瓶丹药咱们不是已经拿到手了吗？” 赵坤闻言，冷哼一声，放下刀，恶狠狠地朝土堆啐了一口：“算这狗道士走运！等老子卖了丹药，就去把他的骨头挖出来，挫骨扬灰！” 说完，两人转身往洞外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晨东直到听不到半点动静，才缓缓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刚才已经看清了，赵坤腰间挂着的锦囊，形状和大小，正好和装着凝碧丹的玉瓶一致。看来，水潭里的那瓶，只是林昭藏起来的，赵坤手里还有一瓶，甚至更多。而钱虎袖中鼓鼓囊囊的，想必是另外的赃物。更关键的是，他们提到了“万宝楼”——那是黑石城最大的交易场所，看来这伙匪修不仅劫了丹药，还想把赃物变现，这正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现在出去，虽然能杀这两个匪修，但容易打草惊蛇，万一惊动了黑风寨的其他人，或者万宝楼的人，得不偿失。他走到残碑前，看着碑身上被赵坤踢出的脚印，伸手拂去。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清虚观的半块令牌，在碑前埋了个小坑，将令牌压在下面——这算是给清虚观留的线索，万一以后他们找来，这令牌能证明他的“清白”。他又从布袋里摸出几株干枯的碧心草，撒在土堆上，算是给林昭的一点祭奠，也算是给自己攒点功德。
做完这些，他转身走向洞室的另一侧，那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通向另一个方向。林昭的日记里提到，这个洞口通向乱葬岗的西麓，离黑石城更近，也更隐蔽，是当年清虚观弟子开辟的逃生通道。他侧身挤进洞口，顺着向上的通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头顶终于透进一丝微光。他扒开挡在洞口的枯草，探出头去，外面正是乱葬岗的西坡，远处已经能看到黑石城灰黑色的城墙，在血月的照耀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楼上挂着几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像吊死鬼的眼睛。
他刚要爬出洞口，耳朵突然动了动——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熟悉的说话声。他缩回头，透过草叶的缝隙望去，只见赵坤和钱虎骑着两匹瘦马，正沿着乱葬岗的边缘往黑石城的方向走，赵坤腰间的锦囊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格外刺眼。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正隐在枯树后面，袖中露出半截拂尘，正冷冷地盯着两人的背影，那道袍的款式，正是清虚观的制式！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吴晨东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吓得吴晨东赶紧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好在那人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赵坤两人的背影，身形一闪，消失在枯树后面。
吴晨东眯起眼睛，指尖的红莲业火微微跳动了一下。看来，这乱葬岗的局，才刚刚开始。清虚观的人已经找来了，赵坤四人还在逍遥法外，万宝楼的销赃计划也在进行中，而他这个带着伪善面具的魔修，正好可以浑水摸鱼。他收回目光，从洞口一跃而出，落在乱葬岗的西坡上，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脚下的泥土松软，混着碎骨和纸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亡灵在低声呜咽。远处的黑石城，灯火稀疏，像一只张开的巨口，等着他走进去，搅动这一池浑水。
他摸了摸怀里那瓶凝碧丹，又摸了摸那本林昭绝笔，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讽刺的弧度。佛面魔心，不外如是。这修仙界的戏台，他已经站在了幕布后面，只等锣鼓一响，便要登台亮相，唱一出谁也猜不中结局的好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