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静静的站在原地。大厅里的冷气吹动着他的衣角。
他没反驳,也没发火。他只是慢慢撩起眼皮,用看死人一样的冷漠目光,向下扫着快要疯癫的陆九霄。
靠在后头的一根汉白玉立柱上,刘邦大拇指猛的一弹,硬币在半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进手心里。他转过头,冲朱元璋咧开嘴。
“老朱,听见没?这姓陆的狗急跳墙,硬说政哥的字是假的。这帮后世子孙连自家祖宗写的东西都不认得,还要政哥给他们证明自己是自己。这事闹的,比当年项羽在鸿门宴上还滑稽!”
双手揣在衣袖里,朱元璋冷眼瞅着那些交头接耳的专家。
“一群吃饱了撑的酸腐文人!咱大明朝的翰林院要是养出这种连真假都分不清的废物,咱全给发配去辽东种地!”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黄老的话跟一根导火索似的,一下点燃了那些保守派学者心里的疑虑。毕竟那篇《商君书》写的新了点,墨迹上还带着一股子现代市面上普通松烟墨的味道。从学术严谨的方面来说,这种东西确实没法直接定成先秦的遗物。
陆九霄瞧着风向有些不对,两手紧紧抠住展柜边缘,冲着刘队长大叫。
“警察同志!你们听见了!连文博院的黄老都说他涉嫌制假!抓我?行!把他们四个一起抓进去!大家鱼死网破!”
刘队长眉头一紧,转过脸瞧向嬴政。这案子牵扯的金额太大,要是这两方真的是黑吃黑,那今天这场发布会可就真成了大案现场了。
就在这会儿,前排贵宾席的中间,一个始终没吭声的老头慢慢站起身。
老头穿着一身洗的脱了色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他这一站起来,刚才还言辞凿凿的黄老立马闭上了嘴,恭敬的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来。
这人是张老,国内古文字学界里的泰斗,参与过殷墟甲骨跟睡虎地秦简的修复定级,是真正把一辈子都砸在古文字考据里头的活化石。
张老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会场中间。他直接越过陆九霄,把目光投向了嬴政。
“这位先生。”张老的声音挺沙哑的,透着股常年吸纸张粉尘的粗粝感,“老朽研究了一辈子先秦文字。自打李斯创了小篆,定下『玉箸』的笔法,后世的书法家临摹了两千多年,都只能得个形,却没法复原那股子神韵。就因为秦人握笔发力的法子,早就失传了。”
老头停顿了下,手里的拐杖往地上戳了戳。
“昨天周元培传回那幅《商君书》的视频,老朽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宿。那上头的字,中锋用笔,圆润的跟铁线一样,起笔收笔都没留痕迹,字形狭长,气贯长虹。那绝不是后世清代那些篆书大家能写出来的味儿。”
陆九霄在旁边急吼吼的插嘴。
“张老!您别被他骗了!那视频肯定是AI合成的!他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懂什么秦朝的发力方法?”
张老没理这茬,只管盯着嬴政。
“所以,老朽今天豁出这张老脸,想跟先生求证个事。先生可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用老朽备下的纸笔,再写几个字?”
会场一下安静下来。几百台相机的镜头齐刷刷的推向嬴政。
刘队长也停下步子,打手势让手下的警员先警戒着。
嬴政瞅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老头。他心里清楚的很,这是后世的人对先秦规矩的最后一回试探。要是不写,今天这诈骗的泥水就得溅在身上。大秦的威严,可容不得被这种市井无赖的脏水给玷污了。
他往前跨出一步,玄黑长衫的下摆在半空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笔墨伺候。”
这四个字,平静的出奇,却带着一股子不容违逆的千钧力道。
张老那双干瘪的手猛的一抖,立马转过头冲身后的助理大喊:
“快!去把老朽车里那套红星净皮,还有那锭乾隆年的老徽墨拿来!铺案台!”
不到三分钟,一张两米来长的红木书案被几个保安抬到了会场正中间。跟着专家组一起来的周元培,神色复杂的退到侧后方,眼睛直勾勾盯着案台,两只手下意识的攥紧了衣角。雪白的宣纸铺开,镇纸压平。张老连自己八十多岁的高龄都不顾了,亲自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磨墨。
浓浓的墨香在冷气里散开,一下压过了大厅里头各种混杂的香水味。
走到书案跟前,嬴政慢步站定。
他略过那些摆在笔洗旁边的名贵湖笔,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最普通的兼毫。
张老停下手里磨墨的动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嬴政握笔的右手。
他不像现代人那样用三指捏着笔杆下方。嬴政的手指直接扣在笔杆中上端,手腕完全悬着,手臂平平抬起,整个手肘跟桌面齐平。
“悬腕高执。”张老眼皮猛的一跳,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拐杖。
周围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嬴政根本没当回事。
笔锋蘸饱了浓墨,悬在半空。
恍惚间,他像又回到了咸阳宫的御案跟前。台阶底下是跪了一地的六国使臣,竹简堆得跟小山似的。那是他用刀剑跟鲜血,硬生生砸碎了六国的文字,砸碎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度量衡,把一个统一的天下,生生刻进九州的骨血里头。
猛的一沉手腕,他笔锋直接扎入宣纸。
“唰!”
毫不犹豫也绝不拖泥带水,墨汁直接在宣纸上炸开。
嬴政运笔跟用刀似的,身子站的四平八稳,全靠手腕跟大臂的内劲在纸面上推拉横扫。那笔画首尾粗细一模一样,线条圆润饱满,就跟拿烧红的铁条在纸上硬生生烙下的印记一样。
最后一笔收尾。嬴政手腕抖了下,把毛笔稳当当搁在笔架上。
他双手往后一背,目光跟火炬似的,扫过全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书同文、车同轨,这是朕定下的规矩,哪用得着向后世的宵小自证?!”
这掷地有声的几句话砸在会场里头,震的前排那几个记者的耳膜嗡嗡直响。
大伙都不约而同的伸长了脖子,往案台上的那张宣纸瞧。
就写着八个大字,在那宣纸上。
大字古朴苍茫,架势匀称严整,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这不光是几个字,这分明是两千年前大秦帝国横扫六国留下的缩影,是历经岁月磨难照样能镇压国运的正统印记。
一把扔下拐杖,张老扑到了案台跟前。
他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到宣纸上去,干瘪的手指隔着空气,一点点顺着那八个大字的笔画比划着。
“中锋行笔,万毫齐力,这气韵,这骨力。”张老眼圈一下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直往红木案台上砸。他颤巍巍的往后退了两步,整理好衣服,对着嬴政躬身行了个大礼,两只手平举齐眉。
“先生大才!先生这一手字,补齐了华夏文字史上最缺的那一块拼图!老朽替整个文博界,谢谢先生的传道之恩!”
足足安静了两秒钟,整个会场里。
刘邦在后头摸着下巴巴结的啧了一声:“啧,政哥这字还是这副谁不听话就砍谁的死德行,当年咸阳宫里头的通缉令就是这么写咱的。”
朱元璋难得没抬杠,只把双手从袖子里掏出来,冷哼了一声:“字虽说霸道了点,但确实当得起千古一统。”
跟着,黄老他们十来个文博界的泰斗专家,也齐刷刷的站起身,整理好衣服,冲着嬴政深深鞠了个躬。
大屏幕上头全网直播间的弹幕,稍微停了片刻,接着就迎来了爆发式的刷屏。
“卧槽!这气场把屏幕都快震碎了!”
“千古一帝!这绝对是老艺术家在演千古一帝!”
“那字瞧的我头皮发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拉出去修长城了!”
陆九霄软瘫在展柜旁边。他瞅着全场对那玄黑长衫男人鞠躬的专家,又瞅了眼那张被当成国宝的宣纸,脑瓜里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
他彻底完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造假帝国,被几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怪物,用最简单粗暴的法子给碾成了碎末。
走上前去,刘队长一把将软瘫在地的陆九霄从地上拎了起来。
“走吧,陆总。剩下的事,回局里慢慢交代。”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着已经被锁上铐子的陆九霄,推着他往大厅出口走去。
陆九霄拖着沉重的步子,跟被抽空了骨头缝的行尸走肉似的。就在快要跨出大厅门槛的那一秒,他突然停下步子。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吵闹的人群,直勾勾盯着站在案台侧后方、自始至终没吭声的周元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