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长衫下摆带起的风散干净,李世民那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人群外围一下挤进来几个老头,硬的把这股子剑拔弩张的气势给截断了。带头的是个穿着绸缎太极服的老头,手里正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狮子头核桃。这老头是海城古玩协会的副会长,平时在这一带说话挺有分量。
“慢着!”太极服老头拿拐杖往青石板上敲了敲。
直接走到那堆碎瓷片跟前,他看都没看提着钢管的刀疤脸,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捏起一块带底款的碎片。
老头往上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
“这位老哥,你说这是假货,未免武断的有些过了。”太极服老头看着朱元璋,“这件天字罐,前几天在市里的鉴定中心刚过了一道手。热释光的检测报告就在那盒子里头塞着呢。仪器测出来的年份,误差不超过五十年。你凭着肉眼瞅一眼,就敢砸人家的招牌?”
旁边几个跟着太极服老头一起来的资深藏家,也跟着在后头附和。
“就是啊,现在都讲究科学鉴定,谁还光凭着眼力看?”
“这底款的青花发色,沉稳的紧,没带贼光,怎么看都是大开门的物件。”
人群里头,几个贼头贼脑的汉子互相对了个眼色。这帮人是陆九霄常年养在古玩城的托儿,专门在里头负责煽风点火。
有个光头扯开嗓子喊了起来:“这几个外地佬就是来碰瓷找画面的!那个女的还在那儿直播呢!想踩着咱们海城古玩城的名头赚流量,门都没有!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
现场的气氛一下被点燃了。那些本来还在看热闹的摊主跟游客,指指点点的围向刘邦四人,瞧那架势是要动手打人。
苏佩佩急的满头大汗,双手护住胸前的手机支架。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分成了两拨,一拨支持打假,另一拨觉得朱元璋翻车了,毕竟人家连科学鉴定的报告都拿出来了。
听着这群人的指责,朱元璋没往后退,大步的朝前跨了过去。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带着抹看小丑似的冷笑。
大明朝的规矩,是他朱元璋拿刀枪一刀刀砍出来的。大明官窑的铁律,更是他自己定下的。现在这群后世子孙,拿张破机器测出来的废纸,就敢跑来教他认自家烧的瓷碗?
“科学仪器?”朱元璋冲地上啐了口唾沫,“咱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转身走到旁边一个卖杂件的地摊跟前,顺手抄起个残破的明代民窑青花碗。刘邦已经眼疾手快的拍了一张百元大钞在摊位上,在摊主刚要伸手拦的时候。
朱元璋一只手拿着那只破真品民窑碗,另一只手捡起地上那块成化天字罐的假碎片。
他走到太极服老头跟前,把两块瓷片直接举到了对方眼前。
“大明官窑的烧制规制都有铁律,底足火石红是窑汗自然渗出来的,根本不是茶水浸泡能仿出来的!”朱元璋的声音像打雷似的,在嘈杂的回廊里硬的把所有杂音都压了下去。
太极服老头愣了愣,旁边几个藏家脸上却写满了不屑。
“说得头头是道,谁知道是不是背的鉴定书?”
“就是,人家热释光测出来的可是明代胎土,你还能比机器准?”
理都没理这帮人,朱元璋指着那只破民窑碗的碗底,眼睛一瞪扫过众人。
“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大明成化年间的御窑厂,用的都是景德镇的麻仓土。这泥巴里含铁量高的很。瓷器进了窑,一千三百多度的烈火要烧上三天三夜。胎土里的铁质受热,顺着胎骨的毛细孔往外渗。出窑放凉后,在没挂釉的底足那儿,就会留下一圈淡淡的红斑。”
老朱粗糙的手指重重的戳在那圈红斑上。
“这叫火石红!也叫窑汗!是胎骨里生出来的东西,跟人出汗留在皮肉上的印子似的,擦不掉,洗不破,深入肌理!”
苏佩佩的直播间里,抬杠的弹幕一下停了有那么一秒,接着满屏幕都刷起了惊叹号。
一把扯过那块假瓷片,朱元璋用粗糙的拇指在假瓷片底足上使劲的一搓。
“你们再看看这玩意儿!”
太极服老头凑近了瞧上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朱元璋那大拇指上头,竟然沾了一层淡淡的铁锈红。而假瓷片底足的那圈火石红,被他搓掉了一大块,露出来底下惨白刺眼的工业合成瓷土。
“这是拿高锰酸钾兑着劣质红茶,用毛笔硬的画上去的皮毛!”朱元璋把那块假瓷片砸在太极服老头脚下,“连胎骨的泥性都摸不透,也敢不要脸的说这是大明官窑?”
全场一下静的没声了。
几个老藏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盘着核桃的动作都停了。高锰酸钾做旧这法子在行里算是最低级的骗术,可因为这东西有热释光报告打掩护,他们竟然全先入为主的忽略了胎土的本质。
“可是,那热释光的报告怎么解释?”太极服老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移花接木的障眼法罢了。”刘邦斜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从兜里摸出那根断了半截的牙签叼在嘴里,“找个真品的破底子,上头接个新烧的假身子。你们那什么劳什子机器只验底足,自然验不出假来。这等借尸还魂的把戏,乃公……我在乡下见得多了。”
猛的蹲下身子,太极服老头捡起一块带接缝的碎片,拿出放大镜盯住断口。
没过几秒,老头的手一哆嗦,放大镜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接、接底货!接缝处有明显的紫外线固化胶痕迹!”老头颓然的站起身,瞅向那个穿长衫的男人,“老六,你竟然拿这种下三滥的东西来砸咱们海城古玩城的招牌?”
那个叫老六的长衫男人这会儿已经缩到了墙角,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把手里那块真品残片高高的举了起来。
“看胎骨,只是其一。咱再教你们听听音!”
老朱曲起中指,指甲盖在那块真品残片的边缘猛的一弹。
“铮!”
一声清越的脆响在回廊里荡开,尾音拖得极长。
接着,朱元璋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假瓷片,同样屈指弹了一下。
“噗。”
声音沉闷的厉害,短促的很,就跟敲在吸满水的烂木头上似的。
“真品进窑,火候纯青,瓷化通透,敲一下有金石的声音。”朱元璋把假瓷片往垃圾桶里一扔,“假货用化学药水退火去光,里头的结构早被强酸蚀成了马蜂窝,声跟破皮革似的!就这种破烂,也配称国宝?”
这一声对比出来,高下立刻就分清楚了。
在场的老藏家们跟遭了雷劈似的。他们平日里太依赖那些鉴定证书跟高科技仪器,反而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基本功给丢干净了。
太极服老头双手抱拳,冲着朱元璋深深的作了个长揖。
“老先生眼力通神,老朽受教了。今天要是没您出手,我们这帮老骨头怕是要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苏佩佩的直播间里头,弹幕这会儿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礼物特效铺天盖地的刷满屏幕,在线人数直接冲破了十万大关。
“我的天!这大叔太硬核了!这才是真正的鉴宝大师!”
“火石红、窑汗、听音辨器!学到了学到了!”
“大叔刚才骂人的样子,简直像个活生生的开国皇帝在训孙子!”
“这波打脸太爽了!瞧那些托儿的脸都绿了!”
刀疤脸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钢管。他瞅着倒戈的藏家跟热闹起来的直播间,明白今天想在明面上讹这几个人是不可能了。
他摸出对讲机,贴在嘴边低声说了几句。
悄无声息的带着手下退进了一旁的阴暗小巷,刀疤脸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朱元璋身上。
刘邦吐掉嘴里的牙签,眼睛往刀疤脸溜走的方向扫了一下。
“老朱,别显摆了。人家正主都撤了,估计是去搬戏台子了。”
四人带着还挺亢奋的苏佩佩,拨开人群,继续往古玩城深处走去。
前头是一条狭长的货运通道,平时就用来送大件石雕跟红木家具的,光线昏暗的很,头顶的通风管道正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就在他们刚踏进通道中央的时候。
通道前后的两道重型安全卷帘门,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轰!”
卷帘门重重的砸在地上,把外面的光线跟喧闹彻底隔绝开了。
昏暗的长廊里,就剩下几盏接触不良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着。
刀疤脸的身影,夹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打手,跟幽灵似的从长廊两边的废弃商铺里走了出来,把他们的去路给堵死了。
慢悠悠的往后退了半步,刘邦见状叹了口气,把地方让了出来。朱元璋则是冷笑了一声,双手抱胸,眼睛里瞅着像是在看死人。
刚才被打断了兴致的李世民,脸上没半点慌乱,倒是有些兴奋的扭了扭脖子。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慢条斯理的解开长衫最上面的两颗盘扣,嘴角微微一撇,带出点血腥气。
天策上将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杀气,终于在这逼仄的暗巷里,肆无忌惮的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