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海城市老城区边缘有一处城中村。
繁华都市光鲜的外表下，这儿就是块烂疮疤。踩着水坑里垫的一块碎砖头，朱元璋大步跨过一摊散着馊水味的不明液体。他左右打量两侧私搭乱建的红砖小楼，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跟蜘蛛网似的黑色电线，紧绷一早上的眉头反而舒展了开来。
“这地方，有点意思。”朱元璋吸了吸鼻子，粗粝的嗓音里带上了一股子难得的熟稔，“比咱当年在皇觉寺后头那片棚户区强点，至少墙是砖砌的，不是泥糊的。”
“到了，就是这儿。”
带头的刘邦停下脚，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外墙皮都快掉光的握手楼。楼道口挂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上头用红油漆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字：闲人免进。
个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把破藤椅上。他那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大截，脚下踩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嘴里叼着根抽了一半的劣质旱烟，手里盘着两只油光瓦亮的核桃。
这人就是广告上的赵瘸子。
听见脚步声，赵瘸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用眼角余光扫了这四人一眼。
就这一眼，赵瘸子心里有了底。
大清早的在城中村里乱晃，四个大男人。穿的衣服怪模怪样，跟哪个剧组跑龙套来不及换衣服似的。关键是这四人身上没半点本地人的松弛劲，眼神四下里乱瞟，透着股警惕。尤其是走在后头那个黑衣高个子，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那眼神冷的一眼能刮下人一层皮来。
准是跑路的外地盲流。
在这片鱼龙混杂的破地方混了多年，赵瘸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没身份证又急着找地方落脚的外地人，向来是他最喜欢的肥羊。
“租房？”赵瘸子吐出个烟圈，浑浊的很，手里核桃转的咔咔响。
“对头，老哥。”刘邦往前凑了一步，脸上一下堆起在沛县街头混迹多年的招牌笑。他顺手从兜里摸出昨晚顺来的半盒华子，抽出一根递了过去，“看您这广告上写的，地下室，不要证件？”
赵瘸子斜了那根华子一眼，手动都没动。
“华子？你们这行头配这烟，可不搭啊。”赵瘸子冷笑，把手里那旱烟锅子往藤椅扶手上敲了敲，“不要证件有不要证件的价格。地下室单间，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水电另算，还得加五百的无证管理费。”
砰！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墙上，震的墙灰簌簌往下掉。
“一个月八百还要押一付三？你这屋是用金砖垒的还是拿银瓦盖的？当咱是三岁小孩由着你宰？！”朱元璋眼睛瞪的老大，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的砸向赵瘸子。
赵瘸子手里盘的核桃猛的一抖，险些掉在地上。他被朱元璋那一嗓子震的耳膜发嗡，可这到底是自己的地盘，他硬着头皮梗起脖子。
“嫌贵？嫌贵去住大酒店啊！这片城中村，就我赵瘸子敢收你们这种连身份证都掏不出来的黑户。要租就租，不租滚蛋！”
赵瘸子边说边从藤椅底下的破纸箱里扯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往旁边那张油腻小方桌上重重一拍。
“合同在这，看清楚了再签字。”
李世民走上前，越过刘邦的肩膀，盯着桌上那份合同。
这复印件弄的粗糙的不行，纸张薄的能透光。前头的条款倒也中规中矩，无非是些爱护房屋、按时交租的废话。
刘邦没急着去瞧那几张纸，他一把按住合同，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
“老哥，明人不说暗话。”刘邦收了笑，压低声音往赵瘸子跟前凑了凑。
他盯着赵瘸子，语气里透出股不容置疑的市井匪气：“押一付三，咱们兄弟现在拿不出来。出门在外，碰上点扎手的事，盘缠折在路上了。”
刘邦故意把“扎手的事”这几个字咬的很重。
赵瘸子心里咯噔一下。他打量了刘邦几眼，再瞅瞅后头站着的另外几人。这帮家伙虽然落魄，可骨子里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绝不是什么普通农民工。难不成真是身上背着人命案子的狠角色？
“老哥，这片地界你熟。咱们兄弟四个就想找个地方猫几天。”刘邦见火候差不多了，直接摸出兜里仅剩的那五百块零钱，全拍在合同上。
“这是五百块钱定金。先容咱哥几个住三天。三天之后，要么咱们把剩下的钱补齐，要么咱们卷铺盖滚蛋，这五百块钱算你的辛苦费，你看成不成？”
这番话句句踩在赵瘸子的软肋上。这既是在暗示自己这帮人是亡命徒，真逼急了就鱼死网破，又给出了实打实的油水。五百块住三天地下室，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赵瘸子盯着桌上的钱，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
“行。看在你们也是落难的份上，就通融一回。”赵瘸子一把抓起桌上的钱揣进兜里，顺手把那份合同往前推了推，“但规矩不能坏，字必须得签。按个手印也行。”
刘邦抓起桌上那支漏墨的圆珠笔，在上面随便画了个圈。
赵瘸子收起合同，从腰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找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扔在桌上。
“负二层，最里头那间。别惹事，这片可是我赵家兄弟们看场子的地盘。”
刘邦抓起钥匙，冲赵瘸子拱了拱手：“老哥敞亮。”
四人顺着楼梯一路往下。
楼道里黑洞洞的，顶上那盏白炽灯的灯丝早就发黑，只亮着点昏黄微弱的光。越往下走，那股子霉味越重。
到了负二层，是一条狭窄逼仄的过道。过道两边堆满破纸箱、废自行车胎，还有一堆不知从哪捡来的烂木头。
朱元璋走在最前头，扫了眼那堆旧木料。他在木堆前蹲下，铺开烂木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这木头连当年皇觉寺的门槛都不如，劈了烧炕倒是不错。”朱元璋心里盘算着。他开局一个碗打下大明江山，对这种精打细算的活最是熟悉。
李世民走在后头，手里拿着刚才分到的合同复印件。原件早被赵瘸子收走了，只给他们塞了这份没用的副本。
走到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底下，李世民借着微光，将那几页纸飞快翻了一遍。
他扫过前头几页，这等粗浅的契约文书，在他这个批阅过无数大唐奏折的帝王眼里，简陋的跟儿戏似的。
可等他翻到最后一页，李世民的脚步猛的一停。
他的视线停在纸张最下方，那是一行夹在两道横线中间，比蚂蚁还小的蝇头小字，要不是他常年弯弓射雕练就的极好目力，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根本瞧不见。
“刘季。”李世民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荡发霉的地下室走廊里格外清晰。
刘邦正拿着钥匙在最里头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捅咕，闻言回过头：“怎么了李老二？这锁锈死了，不好开。”
李世民走到刘邦身边，把合同复印件递了过去，指甲在那行小字上重重划了一道。
“你方才画押的那份契约，是个死局。”
刘邦凑近看了一眼，先是一愣，跟着怒极反笑。
那行小字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若乙方未能按时补齐押金及首期租金，视为恶意违约。除没收定金外，每日需缴纳总租金百分之五的滞纳金。若拒绝支付，甲方有权扣留乙方所有随身财物，并强制乙方提供等价劳务抵债。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李世民不懂这“滞纳金”的具体律法，可凭着他批阅无数奏折的眼力，一眼就看穿了这字里行间的吃人陷阱。
“这老瘸子，是在跟咱们玩阴的啊。”刘邦眯起眼，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他压根没打算守规矩，可被人当面下套，还是觉得荒谬，“好家伙，乃公在沛县玩空手套白狼的时候，这老小子的祖宗还在穿开裆裤呢！敢套路到乃公头上？”
这哪是什么租房合同，分明就是赵瘸子用来抢东西的借口。三天后如果他们拿不出钱，赵瘸子不仅名正言顺的吞了那五百块，还能带着手下那帮地痞流氓找茬扣下他们的东西，甚至把他们卖去黑煤窑干苦力。
嬴政站在几步外，盯着那扇总算被刘邦拧开的木门。
门里头是个只有十几平米、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除了一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什么都没剩下。
“三天。”
嬴政转过身，隔着昏暗的走廊盯着通往地面的楼梯口。他冷笑，杀意在心里翻滚。
“强制劳务？好得很。”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违逆的压迫感。